一直睡到午後,黃世信才悠悠醒轉過來,他太累了,尤其是被招娣踹下河去撲騰的那幾下,幾乎比他和李家三個表兄弟操練一整天還累,完全就是玩命啊,吃奶的力氣都使盡了。
“阿喬!”
躺在床上覺著肌肉酸痛的黃世信好不容易爬了起來,見屋內點著安神香,卻無人過來服侍,他便喊了一聲,南喬沒有喊過來,鈴鐺卻探出個腦袋來。
“阿喬!”
黃世信又喊了一聲,卻見鈴鐺邁步走了進來,他連忙用薄被捂住自己的短中衣,面色難看地嚷嚷著:
“你乾甚麽,讓南喬進來!”
鈴鐺卻撩起他掛在衣物架上的襴衫道:
“南喬在南房給新來的那家人訓話呢,來,我來服侍你穿衣。”
看著一臉嫌棄的鈴鐺,黃世信想要拒絕,可他一個五谷不分四體不勤的舉人,從小到大無論穿衣吃飯如廁都有人服侍慣了,若真是自己穿衣梳頭,恐怕會很不體面,便警惕地說:
“你會嗎?”
“別小看我,好歹夫人把我帶進門,也是被陳嬤嬤教過的。”
鈴鐺一把掀開黃世信的薄被,手法很強硬地將他扶起來,當她看著黃世信呲牙咧嘴的樣子,眉頭一皺,她用手捏住了黃世信那纖細的胳膊,黃世信疼地喝罵道:
“你乾甚麽?”
“你,昨天去哪兒了?”
鈴鐺摸著他那胳膊的肌肉,一下子就明白了個中原委,她早年練武的時候,每天幾乎都是這種肌肉酸痛的狀態,黃世信昨天說是去青霞宮看書,鬼知道他和黃寶溜號去幹嘛了,把自己渾身的肌肉整的跟習武過後一般疲憊,如果不及時舒展,恐怕會落下病根。
“本少爺自然是去溫書.....”
“躺下!”
“你,你,你想乾甚麽,你這是以下犯上......哎喲!”
鈴鐺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擰開木塞就聞到了一股濃厚的刺鼻味道,像是花香又有油味,鈴鐺到處一些紅色的液體,在雙掌一摸,就在黃世信裸露的手臂上揉搓起來,黃世信隻覺得皮膚上火辣辣地疼,酸痛的肌肉更是被揉的上了絞刑架一般,整個人就跟出了水的泥鰍般開始蹦躂。
“哎喲啊,嘶,救命啊!殺人了!”
鈴鐺才不疑有他,按照父親以前教導的方法逮著黃世信一陣狂擼,直把黃世信搓的欲仙欲死,皮膚發燙發紅,才一把撩開他的短中衣,繼續朝他背脊上搓。
“啊,鈴鐺,你在乾甚麽!”
給張強一家婦孺訓完話的南喬去了趟廚房,領著兩個婆子端著午飯過來,還沒進門就聽見了黃世信的慘叫,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臥房,便看見少爺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而鈴鐺則脫掉了少爺的衣服,正伸出祿山之爪在少爺那白皙的皮膚上亂抓。
“救......嘶,嗷嗷嗷~”
鈴鐺扭頭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繼續跟搓豬肉般搓著黃世信那背脊上疲憊的肌肉,黃世信跟被宰的家豬一般嚎叫著,他反抗了,沒用,鈴鐺的力氣竟然比他大,手法也狠辣,往往一個指頭碾上去,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力氣就被卸了乾淨。
南喬原本以為鈴鐺是趁著自己不在想要生米煮成熟飯強上了少爺,結果發現不是那麽回事,鈴鐺好像是在給少爺按摩,而且用的藥和手法都是前所未見,便起了觀摩的心思,讓婆子們把飯食放在外間,自己則站在鈴鐺身旁仔細觀察。
“南喬,救我,救......嗷嗷嗷,救命啊,殺人了!”
“鈴鐺姐,你這手法好像是順筋理氣啊。”
“阿喬很聰明啊,學過?”
“以前跟陳瞎子學過一段時間,給夫人按過兩年,夫人都誇我呢。”
“阿喬果然很聰明,看好了啊,這招叫跨山過海!”
“嗷嗷嗷嗷~”
黃寶守在門口,後背不斷出著冷汗,剛才他還想護住來著,結果鈴鐺一句“別以為我不曉得你昨天和少爺去幹甚麽去了,小心我告訴夫人”,他立馬就認慫了,若是夫人知道少爺又去尋死覓活的,少爺頂多被關禁閉,自己可就生死難料了。
“少爺,堅強!”
黃世信被鈴鐺折騰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整個人都跟沒骨頭一般趴在了床上,他趴著被南喬一銀匙一銀匙地圍著甲魚湯,又過了半個時辰,渾身上下的酸痛竟然奇跡般的消失,整個人也變得神清氣爽了起來。
他翻身下床,伸展了一下胳膊腿,這才明白鈴鐺到底幹了什麽,他撇了撇在外間用飯的鈴鐺,心中隱隱有些感動,在懷中摸了摸,掏出一塊色澤圓潤核桃大小的雙魚陰陽玉佩放在了鈴鐺的桌前,嘟囔著說:
“少爺我身無長物,這小玩意賞你了。”
“謝少爺賞。”
鈴鐺嘴上說謝,臉上卻沒一點高興的樣子,只是伸手將玉佩收起,羨慕得南喬雙眼圓睜地瞪著她,雖然黃李二家有錢,但對下人也從未這麽大方過。
黃世信邁步朝外走去,鈴鐺又開口道:
“少爺莫要涉險,省的夫人傷心。”
“曉得了!”
黃世信背對著鈴鐺擺了擺手,拿眼狠狠地剮了守在門口的黃寶一下,黃寶連忙腆著臉跟上,兩人走到回廊僻靜處,黃世信頓住陰惻惻地道:
“你是不是告密了?”
黃寶連忙跪下喊冤,黃世信則不聽他解釋,繼續道:
“你是我最親近的人,如果連你都把不住口風,那我也沒人可信了,記到起,你以後是做大事的人,要學的東西很多,今天教你第一個道理,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少爺,我聽不懂啊!”
“我晚上會給你慢慢解釋,走吧。”
精神抖擻的黃世信和黃寶走出龍門口,龍門口沿途已經搭起了草棚子,內江知縣王范得知黃家打亂了他的計劃,也不吭聲,只是派了官差過來維持秩序,反正你黃家仗著背後的李家有錢,願意當冤大頭,王范又得罪不起蜀中的大鹽商,乾脆就當個好人,把城外的那些賴著不走的流民又放了進來,你不是銀子多嗎,那我就借你們家的銀子做個善政知縣。
一時間這龍門口草棚林立,流民成群,派來的差役只要防著那些流民別隨地便溺及時殺鼠滅蛆,不出瘟疫就好。
至於本職敲詐勒索,拜托,流民都窮成鬼了,能炸出什麽東西來,滿身的泥垢汙穢嗎?於是一個表面上看起來其樂融融的善政仁心大場面就這樣離奇地出現了。
“舉人老爺!”
有人看見黃世信與黃寶走過,認得這個昨日出來施粥的老爺,剛剛吃了中午粥的流民連忙大呼小叫地跪拜黃世信,一下子沿街的難民都給跪下。
實在是不跪不行,流民中有的是年老的流民,什麽場面沒見過,還真沒見過這麽宅心仁厚的舉人老爺,那粥簡直比他們豐年的吃食還好,更況舉人老爺還請了保和堂的大夫過來給老幼看病,藥錢診金也是算在黃家的帳面上,相比那些嘴臉冷漠,讓家丁莊戶用棍棒驅趕他們的大戶人家,這黃家的舉人老爺簡直就是活菩薩轉世。
這些老人從昨晚開始就在講舉人老爺的好,家裡有青壯的也知曉了張強家的事情,這不一大早就看見那流民張強換了一身嶄新的藍布裋褐扛著鋤頭下田去了,一群青壯眼熱地上前詢問。
張強被問到深處,更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隻說黃家舉人仁義,夫人更是仁善,收了自家婆娘漿洗衣物,幾個小子也當了小廝,小丫頭也被妥善照顧,各個都洗了熱水澡,換了新衣服,吃了熱食,安排了溫暖乾淨的仆人住處,儼然開始了新的生活。
這一聽之下哪還了得,上千雙紅眼睛就跟見了狗屎的惡狗般盯著黃世信,王保長連忙帶著五個保丁護衛過來,他們也是厲害,讓自家的窮親戚全都換了破衣服混進來喝了粥。
王保長更是動了別樣心思,聽說黃家家丁月銀有一兩一錢錢多,比他這個爛保長破更夫的月銀高了三成,還包吃住,每日兩乾一稀,有鹹菜,旬日還給舔點豬頭肉和下水,簡直就是神仙過的日子。
想要成為黃家家丁的王保長便和保丁拱衛著心事重重的黃世信朝青霞宮走,還沒話找話道:
“舉人公,你看啊,我王佔彪才不到四十,早年還在邵巡撫的撫標當過兵,一身本事沒的說,單論著刀盾耍法,那可是耍得有模有樣,可惜邵巡撫打不過張獻忠,我這才沒了差事,回到鄉裡也是個勤快人啊,您看這沱壩街面,都被我和那幾個小子整治地妥妥貼貼,我這身本事......”
黃世信停下腳步,凝神望向毛遂自薦的王保長,他思索了片刻,開口道:
“我給你開一兩一錢的月銀,過來教我家丁一些東西,可好?”
“好好好,我一會兒就上門。”
王佔彪臉都笑爛了,一旁的保丁連忙跟著自薦,黃世信瞅了他們幾眼,沒有開口答應,隻對王佔彪說:
“我給你十個家丁名額,每個都開到一兩銀子,你自去尋,下午來別苑找我,對咯,你曉得韓讚初吧,也是死人堆裡殺出來的老卒,要是你找來的家丁不過關,可怨不得我扣你銀子。”
“曉得,曉得,這幾年和獻賊交過手的兵丁回來有好多都吃不起飯,我保管給少爺找齊十個好手!”
五個保丁連忙圍住王佔彪,王佔彪一臉志得意滿地領著他們朝軍戶居住的上南街跑,待到王佔彪他們退走,那群流民又圍了上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大爺直接就給跪了,口呼:
“舉人老爺仁善,活菩薩在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