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十月十五日,闖軍李過、劉宗敏部率領精銳騎兵在南陽擊潰孫傳庭偏師,孫傳庭得知偏師被滅,率領全軍至郟縣固設三層伏擊圈,以待闖軍主力,李自成則與羅汝才分兵,親率大軍至郟縣出戰,第一次郟縣之戰(即柿園之戰)一觸即發。
同樣是十五日,張獻忠被黃得功、劉良佐大敗,與革左五營正式分家,革左五營北走投靠李自成,看起來,大明的氣數還和前些年一般無二半死不活,流賊剿不滅,殺不完,各地的督撫將領依然兵重勢威,沒有人會覺著大明的天下大勢會在這個時候翻車,崇禎料不到、信心滿滿的孫傳庭料不到,可有一個人察覺到了不詳的氣息,那就是被困在川西北松潘衛的陳士奇,而帶給他這種味道的卻是他的好學生黃世信。
三百車騾馬拉來的來自內江的六千石糧食可算將陳士奇從圍城中解救了出來,騾馬從內江到松潘足足走了十五日,這是巡撫的救命糧,各地官府不敢盤剝,紛紛綠燈放行,糧食隊伍到了松潘,劉佳印的川北總標依舊沒到,看著城下的松潘兵們高高興興地從馬車上抗下米包,陳士奇對劉佳印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
照劉佳印的說法,軍士疲敝,走到都江堰就開始鬧餉,一萬兩的安撫銀子發下去,才不情不願地朝汶川縣走,走到汶川聽茂州那邊逃過來的土人說是因為鬧餉才亂的松潘,總標的兵就更不幹了,同樣都是鬧餉,為啥松潘的兵就要巡撫親自帶著銀子過去安撫,他們這些川北兵鬧餉就給點零碎打發了,還把他們調過去與同樣鬧餉的松潘兵作戰,他們沒那麽賤,於是你鬧我也鬧,硬是賴在汶川本地就食,不走了。
陳士奇讓朱化龍、湯名揚自去整理松潘兵,自己則帶著撫標朝成都府攆,還沒到成都府就得知劉佳印領著川北總標退回了新都縣,並責令總標退回綿州,自己留在成都府請罪,陳士奇暗罵一聲跑得到快,立即加快速度朝成都府趕,那裡還有一萬一千多顆內江土賊的腦袋等著他驗看,而懷中的兩份奏報、兩封信箋則讓他心緒不寧。
陳士奇馬不停蹄地趕回巡撫衙門時,那一萬一千顆腦袋已被驗看完畢,沒有殺良冒功,全都是面目可憎的青壯,這著實讓成都府的官民嚇了一跳,因為即便殺良冒功,也要拿半數的老幼來衝抵人頭,一則賊匪不可能任由你宰豬一般宰殺,二則各地總兵、剿撫營官們也要拿青壯充實自營,三則本地官府也需要青壯墾殖徭役,像南充知縣這邊實打實地摘了一萬一千顆青壯腦袋過來報捷的,全國都找不到啊。
“好狠啊!怕不是一個民屠!”
驗看過後的四川布政使王夢錫都被嚇住了,一萬一千個壯勞力啊,即便從賊,就不能招撫回來種田當兵嗎?隨同驗看的布政司參議們也是連連搖頭,這署理南充知縣簡直就是個殺人魔王,區區內江一隅,總人口不過三萬不到,他這一動刀子,莫不是把內江的青壯殺絕了?
陳士奇被這些正直清高的官員們堵門上告,說黃世信殺伐太重,難免殘害百姓,要求他即刻免去這個署理職務,陳士奇一回來就得面對這個爛攤子,他不想管,也不能管,更不敢管,他還得硬著頭皮給黃世信頂在前面,因為懷中的四個東西告訴了他太多太過關於黃世信在內江的所作所為。
他好說歹說將這幫同僚屬下們給勸走,回到巡撫衙門後堂後將奏報與信箋放在了案頭,一封封拆開來攤在案上,王萊樓與曾瑾被他邀過來出主意,
此時三人盯著案頭的四份東西不言不語,皆是沉默。 第一封奏報是錦衣衛指揮使王誕轉過來的密報副本,是內江坐探提供的真實情況,裡面言說內江王勾結犯官王范夥同搖黃賊寇侵害內江鄉紳,南充知縣黃世信力挽狂瀾後,在內江整飭吏治,剿滅匪患,大力墾荒,開鑿礦產,收攏流民,與民休憩,誇得此子只能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全篇充斥著一個錦衣衛坐探視角的崇拜之情,令人閱後作嘔。
第二封信箋是來自內江致仕鄉紳張應登老大人的,這位萬歷11年的三甲進士頗有清名和文采,在川中士林裡有很高的聲望,他的信中所述又完全是另一個畫風,事情還是那些事情,但字裡行間頭透著對黃世信此子的擔憂,最後還寫了一句:
“吾觀大明,羅汝才有曹操之名卻無曹操之能,黃世信無曹操之名卻有曹操之實,此子若在盛世,定位安定一方繁榮鄉裡的能臣,若在亂世,奸雄之姿也。”
看完這封信的陳士奇當時就想腦門被人用榔頭敲了一下般,千算萬算沒有算到自己的好學生在川中心腹之地作亂,好在後面還有一封昔年好友陰士鑊寫過來的信讓他更加震驚,才不至於直接心肌梗死,掛在任上。
陰士鑊在信中同樣複述了很多黃世信在內江的舉措,但他的用詞造句則顯得溫和得多,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信中說無論黃世信在內江拉起五萬精銳鄉勇也好,減租減息逼殺那些為富不仁的富戶豪強也罷,但黃世信的做法著實讓川中洶洶的民憤得到了極大的緩解,在內江造桃源盛景,給活不下去的流民們鋪設了無數活命的路子,君子雖然論心不論績,但陰士鑊肯定,此子內心赤誠一片,全心報國。
陰士鑊後面部分的話都是大實話,也非常狠辣,他說一般來川中當縣令的流官,上任後都是巧立名目、拉攏豪紳、繳稅捐款,黑了心腸的搜刮老百姓,哪有黃世信這種破家舍財,打擊士紳土匪堡寨豪強,減租減息分地開荒,收攏流民安撫縣民,造橋鋪路挖礦置產,千方百計地為老百姓謀福祉的,行事雖然酷烈了一些,但縱觀天下,若是每個知縣都如黃世信這般,百姓能不擁護皇上?大明朝也到不了如今千瘡百孔的局面。
兩封書信針鋒相對,但從實際內容上陳士奇看到了真相,真相就是,他的好學生在內江的盤子很大,錢糧豐裕、軍馬強盛、裝備精銳、兵源富足、威望奇高、民心所向,是個將內江打造成了鐵桶怪的署理南充知縣。
若要動他,八路總兵恐怕都不夠看,五萬分了田有錢拿通過剿匪有了廝殺經驗的大軍擺在川中,可不是搖黃那種土賊,獻賊那種流寇可比的,這些人有恆產必有恆心,要剿滅這些坐匪,西南三省的兵力估計要全數出擊。
最後那封奏報是黃世信親筆,寫得很恭順,言辭很卑微,但卑微的言辭中透著一股讓陳士奇萬分難受的威懾,他沒有說什麽大話,也沒有透露過多的底蘊,只是一句即日出兵安嶽、鹽亭、南充,若搖黃在,剿滅之,若搖黃逃,追剿之,請陳士奇向周邊那些不敢動不願動的總兵們打好招呼,大軍過境,難免生了嫌隙,為避免友軍相殘,就不牢他們來協助剿匪了。
還有那些買來的知縣及佐二官,若想等匪亂平定後過來摘桃子,可以,那就自募團練鄉勇參與到剿匪會戰中來,若不想出力隻想過來撿現成,黃世信自然是沒什麽理由拒絕,可手底下那幫子驕兵悍將們為二十一縣流了血,甚至可能埋骨他鄉,搏命將那些搖黃賊攆出去,靠著自籌錢糧收復了河山,突然就空投個縣尊及一班子大老爺過來,會發生什麽不忍言之事,黃世信不會明言,請恩府及諸位成都府的大人們自忖思量。
“太猖狂了!實在是太猖狂了!離了他黃屠夫,我們就吃帶毛豬了嗎?”
曾瑾性子比較直,看過黃世信的奏報和親筆信後就拍了桌面,四府二十一縣陷落,這是全川官兵的責任,怎麽就成了他黃世信的囊中物了,若是四府二十一縣真如他信中所說,全部被南充知縣收復,到時候他還要割據四府當個川東北的霸王不成?
“東翁,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至此國朝危難之際,當大義滅親,為陛下誅此國賊!”
曾瑾,一個忠君愛國的好幕僚,卻看到一向以清流自居的東翁在這種大是大非上遲疑了,陳士奇滿臉糾結地在這四封奏報書信上來回流轉著目光,最後看向了另一旁站著發呆的王萊樓。
王萊樓最會揣摩時局,也擅長揣摩東翁的意思,見陳士奇望過來,明白東翁是不願意對黃世信出手了,他和陳士奇被圍松潘衛時就揣摩過現今川中的局面,若書信上所述為真,黃世信那頭盤踞在川中的猛虎就動不得,無論怎麽講,黃世信現在都是朝廷命官,自要維護一個命官的體面,沒看見黃世信在信中承諾以後按月往成都府送五千兩銀子,三千石糧食,兩千石豆料,兩千石麩糠以救濟源源不斷從北邊過來的災民,這就不容易了,現在川中哪個知縣敢說自己有錢糧,敢拿出來支援巡撫的,不伸手過來哭窮就算是仁義了。
若是大家撕破了臉皮,把黃世信硬生生逼反,不但錢糧斷絕,川中這些疲兵怠將就要面對五萬精銳鄉勇的攻擊,誰能扛得住,八路總兵手底下那些貨色能扛個屁,到時候川中糜爛,把白杆兵、松潘兵調過來硬扛嗎?
無論怎麽說,黃世信可能跋扈,可能是想當大明朝的曹操,但人家畢竟維持著這份體面,比之左良玉、劉良佐、劉澤清、賀人龍之輩好太多了,在這個亂局之中,不能奢求更多了,只有等到獻賊、闖逆消弭,天下大定之時,調遣得力大員,譬如孫傳庭入川,才能剿撫並用,將黃世信的野心壓回去。
“東翁,曾同年言之太過,黃知縣出兵在即,不可臨陣換帥擾亂軍心啊!”
“王萊樓你安得什麽心?”
曾瑾不忿,指著王萊樓的鼻子罵,王萊樓心底嗤笑一聲,繼續道:
“川東北潰爛如斯,二十一縣幾成白地,搖黃盤踞其上,不納稅不繳糧,殺人無算,百姓流離失所,苦賊久矣,若沒有黃知縣的內江鄉勇,是你曾瑾去剿,還是我王萊樓去剿?”
“你這是飲鴆止渴,養虎為患,我不信你王萊樓看不到那黃世信的狼子野心。”
“沒鴆沒虎,你準備在這裡用道德文章罵死搖黃賊嗎?無論他曹操也好,董卓也罷,能把搖黃賊徹底剿滅,讓川東北二十一縣重歸治下,讓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有田耕種,賦稅錢糧能按時交到東翁手上,這破爛的川中就有希望,東翁的撫台之位就坐得穩當,在聖上那邊也算有個交代!”
“你,你,你.......”
曾瑾氣的說不出話來,他終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幕僚幕僚,就該為東翁打算,搞爛一個四川不要太容易,只需要陳士奇去文除了黃世信的署理知縣即可, 搞好一個四川卻一點都不容易,黃世信割據已成事實,八路總兵如是擁兵自重,松潘兵如是,劉佳印亦如是,包括秦柱國,她也許沒有這份心思,但她手底下那些人就不好說了。
“東翁,學生自此不言黃知縣事!”
曾瑾一想到這嚴重的後果,自知失言,連忙緊張地拱手謝罪,陳士奇無妨地擺了擺手,長長地歎息一聲,看著外面陰霾的天色,道:
“只希望他心中還有忠義,想得到太祖祛除膻腥,恢復漢家衣冠的偉業,念著朱家的好,不要做那人神共憤的事情。都下去吧,讓我靜一靜。”
兩位幕僚告辭,陳士奇獨坐在後堂之上,眼神飄忽,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當了一省巡撫後看的更長遠了,必要的妥協是一個好巡撫該有的謀算,黃世信在內江乾的很棒,甚至超過了他的預期太多,兩月不見就成了一個尾大不掉的龐然大物,赫然一個銅澆鐵鑄的軍閥,還是軍閥中最可怕的那種坐地軍閥,他不敢動他,只希望他受的那些聖人教誨能束縛住他不斷膨脹的野心,哪怕真做個川中曹操,聽調不聽宣他陳士奇也認了,可若黃世信明確要豎著造反的大旗,他陳士奇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率大軍平叛,哪怕打不過,死在陣前,他也算全了這份師生的孽緣了。
想到此處,陳士奇喚來老仆陳壽生為他準備文房四寶,既然摸清楚了內江的形式,且大勢壓人不可逆,他就說點和黃世信掏心窩子的話吧,給他再拴上一道師生的束縛,至少在他死前,不要出個反賊學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