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德師傅!”
數聲驚呼將李廣前從巨震中驚醒,卻見爬過土牆的光頭越來越多,有九個和尚看到晞德大師被白蓮賊兵刺死,嘶吼著“讓你成佛”殺將過來,瞬間便將那嚇傻的白蓮教眾大卸八塊,這些和尚那裡有什麽佛家的慈悲為懷,簡直就是披著和尚皮的地獄惡鬼,一個個不要命的與白蓮賊兵同歸於盡,把殘余的白蓮賊兵打怕了,打慫了。
李廣前頭皮發麻地看著這些瘋狂的和尚,他帶著一只有信仰的隊伍,最是清楚這種有信仰的隊伍殺瘋了有多麽可怕,他打馬就撤,殘余的教眾們見老大都撤了,一部分放棄抵抗丟掉兵刃想要投降,可這群和尚已然瘋狂,千把投降的人很快被不斷湧上來的和尚大軍淹沒,李廣前帶著不足兩千的潰兵退到儀隴城下,一五一十地將灘頭的戰況告知了陳延福。
陳延福聞言一陣無語,連忙打馬回城,兩千多白蓮潰兵想要跟著進城,陳延福下令殺人關門,李廣前一聽這還得了,面目扭曲地指揮剩下的潰兵衝城,雙方在城門口打做一團,都是為了活命,誰都不願意棄了城門,最終還是白蓮殘兵們不敵搖黃賊,只能順著城牆朝南退走。
八千敢死營衝到城下,以刀盾披甲者在前防禦,城頭的陳延福看著城下擺好陣型的敢死營,見後方有源源不斷的衣著破爛的水匪上前,打開寨門,將那七千老弱放走,他就知道大事已去了。
“順子,順子,去,把順子給我叫過來!”
陳延福的義子陳順子被人找了過來,抬眼就看見面色頹然的陳延福窩在羅圈椅中,陳延福擺手讓周圍的親兵退開,望著一臉漠然的順子,道:
“乾爹待你如何?”
“自是極好的。”
“順子,領你的五千兵給乾爹守住這儀隴城牆,不消一日,半日即可,可好?”
陳順子喉頭鼓動了兩下,誰不想活啊,可一想起乾爹將他從縣衙大牢裡救出來,讓他親手宰了那個王八知縣,給冤死的父母報了血海深仇,他就覺得此生足矣了,他低下腦袋,雙手抱拳高舉過頭,低聲說:
“乾爹走吧,兒子擋住那些官兵,定讓乾爹走脫。”
“......”
陳延福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好小夥子,眼眶微濕,他沒有兒子,老婆因為偷人也被他殺了,後來睡過的大戶千金、小家碧玉、鄉野遺珠也不少,可就沒一個懷上的,那些女人給他生不了兒子,留著幹什麽,帶在身邊玩膩了就殺掉吃肉,全成了他陳延福的口糧。
唯有眼前這個順子,忠義,他難以割舍,他一個土賊,估計以後也就沒兒子了,與順子朝夕相處這兩年,他早就將順子當做了自家骨肉,悉心培養,為今斷後,他難道要把這個唯一信任的孩子折在這裡嗎?
陳延福望著順子哽咽難語,當即心中發狠,站起來朝著不遠處的二頭目薛胡子走去,薛胡子見他過來,腳底發軟,他一巴掌拍在薛胡子左肩上,牙縫裡的字一個個朝外蹦著:
“老子曉得你守不住這城頭,老子給你一萬兵,半日都不強求你,守住一個時辰讓老子有走脫的時間就行,一個時辰後,你願意去哪裡老子不管,你以後就是單獨的山頭了。”
“大王,我不得行的。”
“那就只能借你龜兒的腦殼一用了。”
“大......”
薛胡子還沒來得及跪下,腦袋就搬了家,陳延福抹了抹一臉的血跡,又走到瑟瑟發抖的三頭目立井眼跟前,
立井眼雙腿一樣軟,卻不敢跪,陳延福拍著他的肩膀道: “你現在是二當家了額,一萬兵,一個時辰,活著自立山頭,守得住嘛?”
“守,守得住。”
立井眼好漢不吃眼前虧,守不住也得守,陳延福轉身叫來親兵吩咐下去,拉起順子就從城頭上跑下去,傳令從南北兩個門出去,要求守在城外沿岸的一萬兵回城駐扎,這些賊兵昏頭昏腦地被叫回儀隴,還沒進城就聽說陳延福帶著一萬三千兵從東門跑了,他們是過來當炮灰的。
一萬賊兵立即潰散,有三千多進了城想要看看還有什麽漏撿,其他六千余潰兵則朝著儀隴南北而逃,站在城頭的立井眼狂笑不已,一刀戳死跟在他身旁的大王親兵,領著手下趕緊跑路。
陳延福與陳順子率一萬三千老賊一路向東逃奔至母豬寨,一萬三千老賊中有老賊見他大勢已去,悄悄地在路過大東山、譚洞坪這些地形複雜的野林子時逃逸,到得母豬寨下時只剩了一萬出頭的老賊,陳延福打馬到母豬寨前要糧,母豬寨上面射箭招待,陳延福的親衛被射死兩個,怒了,立在寨下喝問:
“往久發,你找死!”
站在寨牆上的苗寨頭人往久發探個腦袋呵呵笑道:
“陳延福,你不想死就快跑,你的腦殼現在可是在縣太爺那裡寄了帳,一萬兩銀子喲,這山中大寨哪個不想要這一萬兩銀子,我還給你講,等到你跑累了,跑不動了,我往久發也要來湊個熱鬧,看看能不能撿了你腦殼的便宜。”
陳延福錯愕,不應該啊,這些苗族、土家族的頭人消息閉塞,歷來不願與漢人往來,且在後方,怎麽就知曉他不敵官兵了,他覺得往久發在詐他,當即大喝道:
“往久發,少特麽給老子來這套,你識相的給老子扔點糧食下來,要不一會兒打破你的狗屁母豬寨,殺了你全族下鍋吃肉!”
聽大王在那裡裝腔作勢,一萬出頭的搖黃賊在那裡跟著搖旗呐喊,聲勢著實有點嚇人,站在寨牆上的往久發惴惴不安地看向一旁的苗族同胞波金粟,波金粟微笑著讓他退開,走到垛口朝下望著陳延福那張爬滿怒火的臉,輕描淡寫道:
“陳延福,食人惡鬼,搖黃點將錄上位居第三,人稱三大王、闖食王、闖六,太爺給一萬兩賞錢要你腦殼,坐下頭目薛胡子、立井眼各要五千兩,對了,你還有一個義子,聽說凶狠毒辣,叫啥子陳順子吧,太爺講了,既然凶名昭彰,也給個五千兩賞格。”
“狗日的你是哪個,敢在上頭口出狂言?”
聽說自己義子也被南充知縣那個狗官下了懸賞,陳延福就氣不打一處來,他揮刀指著城頭的波金粟謾罵。
“你個狗日的也不打聽打聽,周圍幾十個寨子哪個敢用這種口氣和老子講話,來來來,報上名來,看老子不殺你全家全族!”
“哈哈哈,喪家之犬還敢在此狂吠,我,南充行營探查司二等探查官波金粟,陳狗你不用著急,要殺我全家全族,你得去內江,我波金粟全家全族都在內江靜候你,如果你能到的話。”
此話如萬箭穿心,陳延福一下子就被打沒了氣勢,他沒想到黃世信的觸手已經伸到了他背後,將這些苗族、土家族、布衣族的頭人們都給收買了,他仰頭望著那邊寨頭上洋洋得意的波金粟,那燦爛的笑容猶如他從未見過,他見過的都是那些驚恐麻木的死人臉,他們以前或許也有著這樣燦爛的笑容,但下了肚皮,誰還在乎他們的喜怒哀樂啊!
他一口血氣上湧,揮刀衝著波金粟喊道:
“砍了他,都給老子上,砍了他,砍......哇~”
陳延福心口劇痛,他右手連忙捂住心口,一口血就噴了出來,身體一晃便栽下馬來,陳順子連忙上去扶起陳延福,陳延福有氣無力地喊道:
“撤,撤,快撤,不要打了,撤到山裡去。”
陳順子將陳延福背上,扯了旗子將他綁在背上,兩個心腹將他們推上馬,領著親兵朝東北方向遁走,波金粟守在寨頭,用望遠鏡觀察著賊兵的去向,半個時辰不到,敢死營的先鋒隊就騎著輜重營的馱馬攆了過來,都司閆秋來拿著望遠鏡與寨頭的波金粟對望,波金粟連忙讓往久發打開寨門,出門時與往久發擁抱一下,再三叮囑他不要與太爺的大軍對抗。
“粟兄弟,當真給我們這些苗家娃兒分田分地,還給兄弟官當?”
往久發眼中還有疑惑,雖然大明自太祖起就在同化蒙藏回苗諸族,許他們與漢人通婚,提倡漢話、漢學,鼓勵出仕,對待大族土司更是優渥,準許其官職世襲,組建土兵,拱衛本族;可一些小族小戶就沒那麽好運,尤其是入不到皇帝耳朵裡的散居土人,隨意劃撥給就近的土司管轄,那些土司對這種土人根本不當人看,不管天災人禍,貢賦不得少了分厘,若是征繳不齊,剝皮抽筋那是常事。
往久發就是這麽一個被逼得舉家從重慶府逃亡到儀隴的苗人,當地土司看上了他的婆娘,讓土兵上門將他婆娘強搶了去,還摔死了他滿周歲的兒子,出門在外做小買賣的往久發得知消息,操刀尋仇,未入寨便被人看見,土兵一陣圍追堵截,最後還是在發小的掩護下逃了出來。
像他這樣受不了土司壓迫,被迫遷徙到儀隴的土人比比皆是,之所以大家都往儀隴攆,全賴儀隴知縣畢九成娶了個苗家女子為正室,這事兒在當年可是鬧得沸沸揚揚,崇禎皇帝還極力讚賞過此事,認為這是教化土人之功勳,土人們也覺著這畢九成敢娶土人為妻,定然不會像其他地方的知縣那樣對他們多有隔閡,活不下去就齊刷刷地朝儀隴攆。
可到了之後才知道,畢九成也不是什麽好官,對底下的漢民尚且盤剝的厲害,哪會照顧他們這些流離失所的土人,征繳三餉、征發徭役、一個不落地招呼在他們身上,只是不似土司那般凶惡殺人,鞭子是沒少挨的。
波金粟以前就住在母豬寨,與往久發相識,後來搖黃陳延福破了儀隴縣,畢九成出逃,陳延福禍害完了漢人,就跑到北面來禍害土人,土人的寨子被屠了三家後,相互聯合起來在啄啄山、青雲山給搖黃賊來了一下狠的,雙方各死了千把人,陳延福見土人凶悍,不似漢人那麽容易殺戮,便與各堡寨的頭人訂了契約,不再相犯。
波金粟在那場戰鬥中死了親弟,與陳延福不共戴天,便離了母豬寨,去外地尋找復仇的機會,他跟著大股逃難的流民湧入了內江縣,遇到了黃世信招募鄉勇, 一聽是剿滅搖黃,打回南充,他就自報身家入了大營,後來看縣太爺不是作偽,真要出兵,恰逢營中選拔探查官,要四府二十一縣本地熟悉民情地勢之難民充任,他就與一些土人兄弟商議,齊齊投了探查司。
這次他先一步泅渡,摸回母豬寨,將太爺的條件全部告知往久發,往久發又派人去知會了東面北面十五個寨子的頭人,當他們跑出去的土人探子回來說儀隴城那邊已打成漿糊後,所有人都起了殺心,陳延福這條豺狗本就與他們血海深仇,若是死在他們手中,還能平白得了萬兩賞銀。
波金粟再三拍著胸脯保證,往久發心緒不寧,看著波金粟騎著一頭騾子過去與大隊匯合,往久發在寨中雙臂高舉大呼“隨我殺賊,報效太爺”,立時領著五百土人從寨中跑出,波金粟正在給閆秋來說話,看往久發領著族人出來,便高興地為他介紹往久發,往久發與閆秋來見禮後,大咧咧地拍著胸口道:
“將軍你隻管沿著管道追,我們苗人自有自己的辦法,定不讓陳狗得脫。”
閆秋來心中略微不喜,他們敢死營半個時辰前破了儀隴城,城裡面就剩了百來個搖黃傷兵,全部砍死後就追著陳延福朝東邊來,至今未立大功,他們怎麽才能脫去頭上的汙名?這個苗人頭人又大包大攬的,好似要把他們的功勞全部搶走般,他嘴上不好說點什麽,卻見那幫苗人鑽入山林,如履平地地在林間躲閃騰挪,他心中一急,對身後騎著馱馬的眾敢死營勇士們喝道:
“想翻身,殺陳狗!”
“殺陳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