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星高一腳第一腳地踩著稀爛的泥巴翻過了豹子嶺,看著豹子嶺下方廢棄的蔣家溝,廢墟從溝底一直延伸到了溝頭,這裡有一條山中小溪,得虧黃世信手底下的庸才們沒發現這處寶地,否則又得起個什麽新建村第某某號,讓他們錦衣衛連個落腳之處都難尋。
沈一星躥到一棵大柳樹後面朝後窺視,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商人打扮的沈一星確認後方沒有尾巴,才抽出藏在腰後的障刀,在那齊腰深的野草中小心扒拉著朝著山下緩緩而行。
山中蛇多,他每一步都走的異常小心,當他慢騰騰地摸到蔣家溝那片廢墟外圍,看見村頭廢墟那片寂靜的廢園子沒有任何動靜後,便貓著腰繞到後牆,撿起一塊石子朝著那倒塌了半邊已爬滿青藤的院落後牆丟了過去,聽到裡面傳來動靜,又等了一會兒,裡面有人朝外扔了一塊石子,砸在離他不遠的地上,他才貓著腰摸了進去。
陰暗潮濕的半塌小屋內,兩個穿著麻衣裋褐,戴著鬥笠的精壯漢子正手持腰刀盯著他,見他進來,為首一個滿面胡須,不修邊幅的漢子松了口氣,將腰刀收回刀鞘,神情沮喪且有氣無力地問:
“東西送出去了?”
“金紫山那邊盤查的緊,我把東西藏在了一個傳令的公文袋裡,希望他能把東西帶出去吧。”
“哎,希望吧,黃世信的狗腿子們最近也越來越精了,那個啥子密諜司的情況查清楚了沒?”
“沒有。”
沈一星搖頭走過去,接過那漢子扔過來的包袱背在背上,從腰間摸出兩個壓碎的蒸餅遞過去,兩人接過,沈一星咬了一口蒸餅,頓感難以下咽,口齒不清地說著他從內江縣裡查探到的情況。
“隻曉得是黃世信暗中城裡的暗衛,職責和咱們差不多,哎,老三,你在內江縣待了這麽年,應該比我們清楚啊!”
“二哥,你可不要往我身上加擔子了,人家剛成立的暗衛,我曉得個錘子!”
年輕的錦衣衛身材微胖,膚色白皙,臉皮圓潤,看起來比他的大哥二哥日子過得舒坦多了,那大哥見老三也不知,便暫時放下對密諜司的打探之心,朝兩人招招手,攤開一張泛黃的輿圖,在那金紫山上劃了個叉,道:
“幾個隘口要衝都被守死了,看來只能尋路翻山了。”
漢子在金紫山、老君山、方山一線劃拉了一下,看向身旁的同伴,那名較為年輕的漢子額頭滲出汗珠,手指在老君上點了點,道:
“大哥,老君山上有老虎,去年麻柳坡上死了三個獵戶,老君村的人也接連被咬死,整個村子都荒廢了。”
一聽到老虎,大胡子錦衣衛就躊躇起來,那年輕的錦衣衛手指順著老君山朝南邊劃道:
“走方山繞打羅山,再繞紅胡子山和大溶洞,相比來說安全一點,不過再往北走就是癩子山、金谷山、木梁山那些大山腹地了,那裡面我也沒去過,不知道能不能走得出去。”
“終歸要試一試,喝點水,吃點乾糧,休息好,我們晚上出發。”
那年輕的錦衣衛一聽只要去大山裡面當野人,面露愁苦之色,不由壯著膽子道:
“大哥,其實,其實黃知縣還是不錯的,給的錢也算到位,承諾的待遇也好,我們當兵吃糧還不就是為了混口飽飯,有閑錢還能娶個老婆,我搞不懂,為什麽一定要擔這麽大的風險去幹這掉腦袋的事情。”
說話的時候,魯川一直不敢看自家大哥汪建枚,
只是自顧自地盯著地面,好像是在喃喃自語一般,沈一星在旁邊的爛櫃子上蹲著,一口一口地咬著自己的蒸餅,對於魯川的不滿,他是嗤之以鼻的,這小子在內江縣過慣了安逸的日子,和他與汪建枚不同,他和汪建枚都是從川東北跟隨流民撤回來的密探,汪建枚更是混入過鄉勇隊,在裡面混了半個月才找機會逃了出來。 他們三人早年一直在褚一仁千戶手底下公乾,由於經常一齊出公差,相互之間照拂實多,情義也算有了,便拜了把兄弟,五年前糧餉拖欠半年,錦衣衛大裁,三兄弟的閑差不保,便合計著去青羊宮做了票大的,綁了個有錢的道士,敲詐了六百兩銀子送給褚一仁,才好不容易保住了職差。
前年獻賊入川大掠,土賊蜂起,各地僅存的坐探或死或逃,三兄弟又去青羊宮綁了個道士,勒索了四百八十兩給褚一仁送過去,才謀了內江、鹽亭、南充三縣的實差,可惜隨著搖黃賊如蝗蟲過境般的破壞,汪建枚與沈一星不得不逃到了內江投靠三弟魯川。
魯川有錢,意想不到的有錢,除了那永遠拿不到的月例,內江文英廟黃家每月都給魯川發五兩的酬謝銀和三鬥精米,就連魯川底下的十六個線人也被黃家養著,魯川每日除了聽曲喝茶打牌溜園子,根本什麽都不用乾便能完美地完成每月的工作。
“我們都是陛下的狗,不是他黃家的狗!”
這是汪建枚第二次當面喝罵魯川,第一次是兩個月前,當魯川提起他在內江吃得好喝的好,小日子無比舒坦,兩位哥哥來了內江就等於回到家的時候,汪建枚就罵過他了,黃李二家的大名他不是沒有聽過,但沒想到他們的手都已伸到了錦衣衛內部,所以當沈一星探知內江知縣王范與內江王欲動手燒沒鄉勇糧草之時,當時混跡在鄉勇之中的臥底汪建枚不但沒有通風報信,還在暗中幫襯了那些土匪山賊一把,悄悄地將大營布防圖與巡邏時間表放到了滾龍幫舵主地滾龍孫劍的床頭,之後大火一起,他趁亂退了出來,恐怕沒有任何知道鄉勇大軍內少了一個名為“康老六”的人。
“我就是不明白,黃知縣收攏流民,整治宵小,練勇剿匪,那一項不是為國為民的好事,為什麽我們一定要去捅這個爛事,去遭這個罪,平白得罪那麽多人......”
“住口,正所謂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汪建枚朝著東北方拱手道:
“你我都是天子親衛,豈能放過如此大奸大惡之人?莫說他黃世信是買官,即便不是買官,他區區一個署裡南充知縣卻敢帶兵把控內江軍政要務,兵卒中隻知他黃世信不知陛下,又在關隘要衝修建高牆壁壘,阻斷交通,圍城割據,形同謀反作亂,此等反賊,豈能容之做大?”
“老子又沒有食君之祿。”
魯川不服氣地在心底嘀咕,眼神卻顯得有點癡呆,暗暗後悔為什麽要結交這兩個腦子生鏽的兄長,放著人家黃知縣開出的優渥條件看不到,非要帶著自己去鑽山溝,川中的大山溝那是人鑽的地方嗎?虎豹橫行、蛇蟲肆虐,更遑論那些藏在野草蓬蒿中的大小天坑,泥池堰塘,且許多地方根本就沒有路,一些奇形怪狀的山蔓延幾十裡過去,翻山過去稍有不慎就是墜崖而亡。
魯川現在就像是一腳踏進了鬼門關的悲催之人,被這兩個該死的兄長牽連著邁向死亡。
你說他不懂,看不透黃世信在內江的所作所為,其實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若是放在崇禎朝初年,像黃世信這種做大死的邀買人心、私募悍卒、強佔縣城、把持外縣、堵塞交通、割據一方的行為早被弄去京師凌遲兩千五百刀了,可現在是什麽時候,闖獻在內攪動風雲,建奴在外餓狼窺伺,大明朝風雨飄搖,各地的總兵、侯爺們都擁兵自重,即便剿匪不力、殺良冒功,但皇帝能怎麽辦,捏著鼻子認了罷,頂多拿幾個督撫頂缸下詔獄,對於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將,屁都不敢放一個。
倒霉催的賀人龍除外,誰叫他遇到了大明最後一道屏障孫傳庭呢。
所以魯川看的很透徹,就像川中的各個總兵,看似效忠朝廷,實則聽調不聽宣,否則三令五申讓張奏凱、劉佳印、甘良臣、朱化龍、向成功、劉佳允、高承恩、楊烈八總兵合兵二十萬進剿搖黃賊, 卻只有甘良臣一人出兵,其他人都以錢糧不敷為由拒絕了呢。
甘良臣打了幾場硬仗,乾死了搖天動和黃虎,可沒過幾天,第二代搖天動與黃虎又在川東北出現,且愈演愈烈,甘良臣打了勝仗,手底下的兵死了七七八八,非但沒有得到封賞,還被當時的巡撫廖大亨誣陷為通寇,派人去巴州拿人,好在甘良臣在巴州很得軍心,硬是被羈留在了巴州,廖巡撫被民變所累下台,陳士奇上台立馬就為甘良臣平反,但平反後的甘良臣卻駐在巴州不出,也學起了其他總兵們的理由,再不願去當那些文臣的出氣包、替死鬼。
作為錦衣衛的密探,魯川對這些事情一清二楚,眼看著大明朝這棵老樹搖搖欲墜,難道還不良禽擇木而棲,至少在他看來,黃世信這棵新樹就很有投資潛力,錢糧富裕、兵源充足、武備精細,又懂得上下打點,不露聲色地悶頭髮展,實在大有可為。
“老三,別想那麽多了,做人呢,最重要的是講個忠義,咱們的老小都在北直隸,莫想著其他壞了的心腸,害了家人啊。”
沈一星見他默不作聲,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魯川嘴角抽搐了一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兩個兄長早早成家,自然多了份家小的拖曳,可他魯川父母早就死在了建奴刀下,自己孑然一身入得錦衣衛,這幾年也沒掙些銀錢,老婆都沒討到一個,心中的天平又朝著黃世信這邊傾斜了幾分,不由歎息一聲道:
“大哥、二哥教訓的是,小川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