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之中,黃世信看著站出來的李鈺,知道他這次很丟人,估計是不願在眾人面前念那丟人的心得,便苦口婆心道:
“你們可能想,這樣做有啥子意義?其實,很有意義,我們現在面對的是土賊流寇,後面是不是就要面對張獻忠、李自成,甚至打關外進來的建奴?”
“不可能吧,建奴在遼東啊,怎麽可能殺到我們這個地方來。”
聽他這麽說,懶洋洋的黃世禮握住了紅蔓搭在肩頭的小手,詫異地反問,在川人眼中,建奴遠在天邊,就和以前的瓦剌、韃靼一樣,至多是入關搶掠一番,而且搶的都是北方人,和他們這些四川土著沒有半毛錢關系,對地大物博的大明朝來說,建奴也就是疥癬之疾,不足為懼;就連李自成、張獻忠這些近在咫尺的家夥,他們也認為不太可能二次入川,四川又不像其他地方,四周都是天險,只要把住隘口,闖獻瘋了才會來入川就食。
帳中營官們都無法置信地議論起來,黃世信見他們這麽短視,一拍面前的案幾,站起來大聲道:
“本縣講過很多次,我們不僅僅是保家,還要衛國,哪個說的我們以後不會和建奴交戰,他們要是再入關,就絕對不是隻搶人口錢糧了,這大明的大好河山難道就勾不起建奴的貪念,到時候他們打完北方,再看到巴蜀這天府之國,你以為那些野蠻之輩不會起了歹毒心腸?”
帳外偷聽的雷應奇聽得心中一震,身子僵在了原處,他老父親就是死在了渾河之戰中,對關外的建奴他是恨之入骨,但隔了千山萬水,向往自由灑脫的他又不願意去遼東給那些軍頭當狗,他沒想到在四川安逸慣了的一名小小知縣竟然已經考慮地這麽長遠,已經想到了與萬裡之外的建奴作戰的將來。
這眼光,好長遠,好宏大,好有想法。
“哎呀四哥,建奴遠在天邊,從天啟年間就進來搶東西,這都二十多年了他們也沒打進來過,我看你是杞人憂天咯。”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再說了,小魚兒你就甘心一輩子當個鄉勇營官?本縣,黃世信,是不甘心的,小小一個知縣能幹啥子,方圓不過百余裡,好比小床躺巨漢,你我手腳都施展不開,何談高臥?本縣日後要當知府、巡撫、總督,甚至當首輔,到時候本縣讓小魚兒你去當遼東督師,你準備拿啥子去和建奴拚?”
帳外的雷應奇聽得倒吸一口冷氣,暗歎此子志向竟然如此遠大,簡直讓人驚懼,而帳中之人與他差不了多少,這是黃世信第一次當著眾人的面明確說出了將來的規劃,這種野心勃勃的夢想鑽入眾人耳中,炸的有點知足常樂的眾人心肝發抖。
當督師啊!李鈺癡傻地坐在一個馬扎上,完全沒想過自己也有可能成為洪承疇那種角色的一步,他以為自己能在川中混個遊擊、參將就算頂天了,從沒奢望著當個總兵直流,現在被黃世信提出讓他當遼東督師,總覽一方軍務,他就雙眼迷離,腦海中幻想著自己當上督師,手掌尚方寶劍,下方站著一乾文武,手底下更是雄兵百萬,站在城頭上揮斥方遒的場面。
在座的文武都眼睛發紅,心底發燙,若是能將黃世信送到當朝首富的那個位置上去,他們這些一起打拚出來的文武還不各個都是什麽總督、巡撫之類,最差也能混個什麽漕運、鹽務、織造局、市舶司之類的肥差吧?
而坐在黃世信身旁的徐元昭則想的更多,若是能讓黃世信當上首輔,那黃世信一定會大力提拔親戚鄉黨同窗好友,
那麽他徐元昭也不是不能當個次輔什麽的玩玩,那李崇古、丁奇昌之流是不是也能當個閣臣,出將入相的好不熱鬧,到時候朝堂上下都是黃黨一派,那黃世信未必不能重現嚴嵩、張居正、魏忠賢時期的盛況。 而且黃世信這個家夥很有成為曹操的潛質,到時候挾天子以令諸侯,等他死了,他兒子再繼位,逼迫崇禎的兒子們退位,徐元昭一想到這裡,連忙給自己在魏國中找定位,郭嘉,他不想那麽早死;荀彧,他沒他那麽忠於漢室,也沒他那麽傻;荀攸或者鍾繇,好糾結啊,當哪個才好?
一想到自己將來可能會成為權傾朝野的黃黨骨乾,李崇古、丁奇昌之輩讀書人就怔怔地看著黃世信,就連那四個紹興來的師爺也是眼神火辣,他們這些絕了登龍門之路心思的人心中只有一個念想,找個好東主,忠心侍奉上幾年,再通過東主的關系走後門出去當個縣裡佐二官,靠著政績和經歷朝上爬,最後落個知縣致仕的好結果。
這些文人們比武人們野心更大,自打東林把持朝政後,不是東林後進你想爬進紫禁城的權力中心,好比白日做夢,他們這些注定與大權無緣的人現在巴不得黃世信明天就登堂拜相,他們這些一輩子可能就這麽寂寂無名之輩也能在那紫禁城裡指手畫腳、指天畫地、指點江山、燮理陰陽、挑動乾坤啊!
“嘶!”
在帳外聽得心馳神往的雷應奇已被黃世信那宏大高遠的目標所折服,突然感覺背後一陣冷風襲來,他連忙一個驢打滾翻到側面,抬眼望去,只見火把光芒之下,一個老卒手持戚刀砍在地上。
“誤會!我是......”
“有刺客!”
不待雷應奇解釋清楚,那老卒大喊一聲,持刀突進,一個斜掠擊賊式就讓雷應奇繼續化作滾地葫蘆朝後翻去,他見老卒一手戚家刀法玩的嫻熟,也收起了所有的輕視之心,順手抄起一個火塘中的鐵釺擋住,兩人交了不下五手,老卒突然後撤擋在從大營裡出來的眾將官跟前,疑惑地問:
“戚家刀法,你是哪個老夥計的後人?”
周圍的鄉勇已經圍了上來,看著那些長槍盾牌弓箭鳥銃全都對準了他,雷應奇冷汗直流地扔掉手中鐵釺,單膝跪下,拱手道:
“家父井研大俠雷嘉瑞!”
韓讚初嘴角一抽,思緒回到以前,想起那個從四川隨白杆軍跑到渾河來慷慨赴死的四川崽兒,那崽兒武藝的確了得,可惜不懂軍中戰陣之法,最後死在了韃子的鐵騎之下,不由的衝身後被眾人簇擁著的黃世信道:
“是故人之子,不知道為何跑來偷窺。”
黃世信又皺起了眉頭,他的中軍大帳可是防守嚴密,怎麽被人摸到了跟前都沒人發現,若非韓讚初一直守在他身旁,他恐怕被人摘了腦殼都沒有人知道。
雷應奇見有父親的軍中舊識為他說話,連忙把心中的想法竹筒倒豆子一般抖落了出來:
“大人,大人,我叫雷應奇,是從井研那邊逃過來的,我打小就跟家父學習刀槍棍棒,我身手很好,在井研那般他們都喊我井研少俠,我原本打算投大人的鄉勇,但那樣起步太慢,便想摸過來單獨面見大人,希望大人收我當個親衛隊長......”
周圍的鄉勇們聽得一陣不爽利,不說你是不是奸細罷了,就算不是奸細,憑什麽一來就當親衛隊長啊,那些親衛都是太爺千挑萬選出來的忠義之士,各個武藝都在軍中拔尖,就連郭秀才那種名噪一時的家夥都沒能被選上,你憑啥,憑你臉大嗎?
黃寶更是呲牙咧嘴地扶住了腰刀,這小子哪裡鑽出來的竄天猴子, 敢一上來就謀奪他的職差,他可是少爺的體己人,心腹中的心腹,裡外裡都是抹不掉的少爺天字第一號忠心狗腿,這小子如此不懂道理,找死!
黃世信心中也是這種想法,忠誠不忠誠先不論,憑什麽在大營裡越級提拔你?正要拒絕,韓讚初則單膝跪地道:
“少爺,不若讓他跟在我身邊,老朽已經年過六十,膝下無子,好不容易碰到一個戚家軍後人,希望能傳他幾手真東西,也好讓他日後侍奉在少爺跟前。”
黃世信還是覺得不靠譜,可韓讚初又是黃二爺的生死之交,正想著找個什麽理由委婉地拒絕一下,那邊的雷應奇見機會難得,決定先上車後補票,雙膝跪地就給韓讚初磕頭道:
“老爺子,若不嫌棄,請收我為乾兒。”
“......”
滿營的鄉勇們心中開始反酸,這混帳打蛇隨棍上的本事也沒誰了,韓讚初總教官是什麽人啊,全營唯一的一個正牌戚家軍,想給他當乾兒的何止千萬,憑什麽你一個外人初來乍到就能攀龍附鳳?
義子這個東西,在如今也是很有市場的,又非人人都是呂布,當了義子,生死就和義父綁定在一起,忠心不論,只看本事,若是讓這家夥攀上了韓讚初,但凡有點手藝,日後還不是跟身上綁了二蹬腳,一飛衝天啊,眾人都以為韓讚初應該謹慎,至少應該考驗考驗這個外來人,誰知韓讚初開口道:
“行,你若真是雷嘉瑞的兒子,我當年欠你老爹一條命,就代你老爹教你戰陣之法吧。”
“乾爹在上,請受兒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