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老八跑回寨子,卻見寨子裡的人備齊刀槍正挨個排隊,他一路小跑著溜進弓手隊那邊,疑惑地問站在自己身旁的一名弓手:
“幹啥子,鳳凰賊下山了。”
“嗯,而且城裡面來了好多官兵,不曉得是不是又要和鳳凰賊談筆生意,寨主已經派了人過去打探,喊我們集合,準備應對那些官兵或者鳳凰賊來搶寨。”
姚老八哦了一聲,規規矩矩地站在隊伍中等候寨主訓話,他的親哥姚老四則與五名寨丁騎著寨子裡僅有的六匹馱馬奔馳到了清流河主支流分叉的地方,在那片鬱鬱蔥蔥的矮山之中有一座高出去三百步有余,主峰似鳳頭,側峰綿延出去兩個山頭,如鳳凰展翅般險要的山區。
清流河水就在鳳凰山下緩緩流過,姚老四與五名寨丁策馬停在河畔邊,眺望著河對面隔了差不多一裡地相互對峙的人馬,鳳凰山的土賊還是那個模樣,有彪悍的馬隊,有刀盾長槍,有弓矢火銃,看著密密匝匝的陣勢,估計是全山兩千多號土賊都下山布陣了,只不過那陣列比起對面來說就差太多了,對面的官兵陣列嚴謹,甲兵俱全,打著“黃”、“寶”、“增”“鈺”、“鋒”、“鈴”、“招”、“張”、“鳥”等各色大旗,看人數差不多是土賊的三倍有余,
官兵前方是一水兒的槍牌手,後面則是如林的狼銑、長槍和鏜鈀,刀盾手護在兩翼,形成一個圓弧形的超大號防禦陣列,其後則是三個弓手方陣、三個鳥銃方陣、以及藏在大陣後方被300名騎兵及300名背著新槍的親衛營保護的炮兵。
“喲呵,鳳凰賊這次看來要吃大虧喲。”
“吃啥子大虧,還不是多個點銀子就解決了的,天下官匪是一家,搞不好一會兒就調個腦袋來搶我們了。”
“不怕,這些當官不長記性,寨子裡會讓他們吃苦頭。”
此時,黃世信正坐在大陣中央的一個隆起土坡上的馬扎上,全身披掛著魚鱗甲,他的魚鱗甲與身側站著的營官將軍們都不同,是黃太然為他訂製的,重量只有營官們身上的一半重,做工卻非常奢華精美,上面用工業銀做了虎頭獅面,更有各種鎏金小飾點綴其上,且全做了拋光處理,在日頭下就是一個閃閃發光的小銀人,這樣的鎧甲還有一副做了氧化膜的不反光版,視情況而定穿哪套。
黃世信捏著一副雙筒望遠鏡盯著對面的鳳凰賊,這樣的雙筒望遠鏡是民用的最高倍數版,配發到了營官、哨長、隊正一級,站在他兩側的營官門都在與他一樣打量著對面的土賊陣型,兩千多鳳凰土賊隊列稀稀拉拉,武器各式各樣,就那麽在山腳下排了兩列橫陣,也不知道是不是來打仗的,黃世信就通過望遠鏡看見有的土賊在挖鼻孔、有的在搓垢甲,有的在給同伴那雞窩一般的頭髮裡摘虱子,還有的則打著哈欠一臉昏昏欲睡的模樣,全然沒有大敵當前的緊迫感,到好似是來郊遊走個過場,只等著早點結束回寨吃飯。
一名騎著川馬的鳳凰賊從橫陣後面的賊首身邊過來,手裡撐著個竹竿,上面掛著一塊泛黃的白幡,站在黃世信跟前的黃寶立馬扭頭看他,黃世信衝他點了點頭,黃寶臉上一喜,雙手一拱,快步小跑著去了小坡後面。
全身披掛的韓讚初看著黃寶的背影消失在坡後,轉回頭來說:
“少爺,我去為阿寶掠陣。”
“善!”
黃世信回了一句,韓讚初就一拱手轉身跟了過去,那打著白幡的土賊跑出二百步時,
鄉勇大陣這邊的槍牌分出兩道口子,兩騎從中躥出,一前一後隔了差不多二十步朝著那土賊靠近。 原本喧鬧的戰場在三騎靠攏過後都安靜了下來,那名打著白幡的鳳凰賊與黃寶隔了一個馬匹的身位停下,朗聲大喊道:
“可是署理南充的黃知縣大軍當面?”
“正是!”
黃寶眼神森然地盯著這鳳凰賊的脖子,左手攥著腰間腰刀的刀柄,那鳳凰賊極力控制著坐下的有點騷動的馬匹,在黃寶跟前繞來繞去地說:
“我鳳凰山二當家讓我給黃知縣帶個話,月初之事,他實不知情,多有得罪,還望黃知縣海涵,我鳳凰山願奉上白銀兩萬兩,黃金五百兩,珠寶首飾三箱,肥豬一百口,山羊五十隻,稻米十車賠罪,還請黃知縣放我們一馬,日後月月都有孝敬,請老哥代為傳達。”
黃寶扭頭望了那邊山頭上端坐不動的黃世信一眼,調轉馬匹,緩緩地湊向那鳳凰賊,道:
“我家老爺讓我給你們頭領帶句話。”
“哦,願聞其詳。”
這個頗有文化的鳳凰賊也湊了過來,卻聽見倉朗一聲,一把鋒利的腰刀出鞘,一刀橫著從他右邊脖頸砍入,鋒利的刀刃瞬間斬開了他的皮膚、肌肉、血管,略微在頸椎上遲滯了一下就斬斷了他的脊椎骨,再從另一面順滑地砍出,那鳳凰賊的雙眼中充滿了錯愕就這樣和腦袋一齊掉落在了馬下。
黃寶順勢將手中腰刀一甩,朝著那朝外噴血的斷口輕言輕語道:
“我的就是我的,你的還是我的。”
“萬勝!萬勝!萬勝!”
看見黃寶行雲流水一般摘掉了對方的腦袋,鄉勇大營這邊的隊正們領著鄉勇高舉武器整齊地呼喝起來,一時間巨大的喊聲響徹雲霄,對面的鳳凰賊們則被眼前這一幕齊齊震懾,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傳出聒噪的嘶喊聲。
“啷個這麽不講規矩!”
“都是嘛,龜兒瓜皮知縣想幹啥子?”
“還想砍老子的腦殼,來噻,龜兒子來噻!”
鳳凰山二當家謝三妹騎在一匹滇馬上,惱火地甩了甩馬鞭,他是一個瘦削的黑臉漢子,身上穿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官軍棉甲,很新,且做工上佳,他擅使長槍,早年跟著幾個兄弟在外面給人當刀手走鏢,遇見過闖王高迎祥的大軍,跟著混過一段時間,後來覺著來錢太慢就和幾個同鄉逃了義軍,回到老家內江當起了強盜小賊,隨著財帛人手越來越多,索性就佔山為王,乾起了山大王的勾當。
“老二啊,你這次可是給我們招來了個閻羅王喲。”
身旁馬上之人滿臉絡腮胡子,手中提著一把大斧,是鳳凰山的大當家咬金陳,具體姓名早就和謝三妹一樣無人知曉,只是耍的一手好大斧便取了個霸氣的諢號,在咬金陳眼中,對面的官兵雖然與以往遇見的官兵不相同,他們全都披甲,兵器精良,訓練有素,士氣高昂,但又沒什麽不同,天底下的官兵無論多麽牛氣,也逃不過一樣東西。
於是他高舉大斧,喊了聲:
“朝前二百步!”
那群騷亂的鳳凰土賊就齊刷刷地拿起兵刃背上丟在地上的包袱朝前奔跑起來,黃世信從馬扎上站起來,抽出腰間的精致配劍朝前一揮道:
“前進!”
各位營官連忙抽出武器下去指揮,命令瞬間傳達到各哨哨長及各隊隊正,立刻,在隊伍中有四十名身穿布面甲卻無兵刃的宣教兵拿起了放在身側的行軍鼓,一陣緊密的鼓聲過後,前列的800槍牌手在八名鼓手有節奏的敲擊下踩著鼓點朝前踏步前進。
黃世信看著呈一列橫隊向前的槍牌手們走的還算整齊,陣列雖然有點彎曲也馬上有人快步攆上保持大約的直線,滿意地點了點頭對身側的丁奇昌道:
“可以開始了,小心點,不要傷到我們的兵。”
“得令!”
丁奇昌今天也傳了一身布面甲,興奮地領命朝後跑去,前方的戰場上,土賊們前進了二百步就不跑了,打開包袱朝著地上傾瀉金銀珠寶絲綢棉布,騎著馬走在八百槍牌手側面的禮字營營官包晨光看著那前面五百步開外堆滿的財貨,立即策馬抽出腰刀繞到槍牌手前方跑過,大喝道:
“記到起,哪個龜兒子敢在戰場上給老子不聽號令搶奪財物,軍法官的鍘刀老子可擋不下來,你們讓老子去死,老子就先砍了你們!曉得不!”
“曉得!”
“讓這幫龜兒子看哈禮字營的兵是啥子兵,雄起!”
“雄起!雄起!雄起!”
那白花花的銀子、金燦燦的首飾就堆在野地裡反光,看的禮字營的槍牌手們喉頭湧動,但他們都受過專門的訓練,曾經有三日,鄉勇大營中擺滿了五百多個箱子,裡面堆滿了銀燦燦的光元和各種珠寶,蜀錦,就那麽堆在那裡,沒人看管也沒人過問,一些手腳不乾淨的,受不了誘惑的人還真去偷了,結果被查出來,軍法官的鍘刀那是真的嚇人,哢嚓一聲下去,腸腸肚肚就流出來了,有的人一時半會兒沒死,雙手摟著自己的腸腸肚肚想要塞回去,軍法官看他們可憐,便上去朝著人脖子上劃拉了一下,這些人全部腰斬後還掛在寨子裡的鐵籠子上示眾,看的所有鄉勇協勇明白了一個道理,錢是好東西,命呢?
那些拋下金銀細軟的土賊跑到一百步開外看好戲,在他們的經驗裡,沒有任何一支官兵會放棄這些東西,當他們看到這些東西後,就會像惡狗一般撲過來爭相搶奪,甚至有人還會與同袍刀槍相向,等他們亂的不可開交之時,就是土賊們衝上去殺散他們的機會。
“見鬼了!”
原本打算看戲的土賊眼睜睜看著槍牌手們保持著隊形舉著長牌長槍靠近那批金銀細軟,然後就那麽自然地踩過去,繼續朝著他們前進,跟在他們身後的長槍手、狼筅手和鏜鈀手也保持著隊形,沒有一個人去彎腰撿地上的東西,有個土賊親眼看見他們前前後後的腳底將一串珍珠項鏈踩進了泥巴裡,就像踩得不是價值幾百兩的珠寶,而是一堆牛糞般。
“撤退,撤退,退回寨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