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鏘,咚咚鏘,咚了個鏘,鏘了個咚!”
青龍山正面的一片密林中傳來了敲鑼打鼓的聲音,一名名宣教官在旗官身後走出了密林,他們身側都跟著十名槍牌手,其後便是鄉勇大軍紛紛從密林中鑽了出來,聚集在青龍山寨寨牆上的土賊們大張著嘴巴看著這群還帶伴奏的官兵走到山前草甸上列隊,好不容易提起來的士氣又有回落的趨勢。
“媽拉個巴子,大當家呢,找到沒?”
一個頭目看著這密密麻麻的官軍正在整隊,心有余悸的衝身旁的土賊吼道,那土賊便朝另一個小嘍囉吼著,吼到最後,有個嘍囉從寨裡跑過來,邊跑邊喊:
“不好了,大當家和師爺帶著銀子跑了!”
“他媽的,這還打個錘子!”
寨牆上的八百土賊一下子士氣降低到了冰點,有人已在偷偷摸摸地朝後山而去,一刻鍾後瞬間跑了一半,剩下的四百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頭目拔刀殺了三人才讓這些人暫時穩住。
“不要怕,三當家去請田寶山的二位爺了,守住寨子,等三當家與二位爺過來夾擊這些官兵!”
青龍寨比想象中還要廢,坐在四人抬著的大肩輿上的黃世信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伸手朝李鈺打了個手勢,李鈺立馬率領弓箭營上前拋射。
黃世信繼續拿起望遠鏡觀察戰勢,他今天沒騎馬,實在是擱著屁股疼,這座四抬大肩輿還可以改為八抬大肩輿,抬起來氣勢非常足,李秀給他備了十六個忠仆輪換著來,都是天生的好腳板。
拋射的弓箭朝著青龍寨寨牆落下,上面的土賊更慌了,射翻了三十幾人後,那邊又逃了百多號人,那寨牆上的頭目驚惶地退到寨子中,與所有人一樣哄搶剩下的財貨。
“沒意思,進攻吧!”
進攻的號角吹響,原本還在列陣的鄉勇們開始了殺戮收割的盛宴,那並不牢靠的寨門被幾個手持大錘的鄉勇砸開,螞蟻一般的鄉勇衝了進去,不一會兒山頭上就冒起了濃濃黑煙。
“報!”
一名探馬打青龍山方向跑了回來,下馬喊道:
“太爺,親衛營與鋒銳營遭遇田寶山馬賊伏擊,損失,損失有點大,正在脫離絞殺戰場!”
“啥子!”
黃世信一下子從肩輿上站起來,差點從肩輿上摔下來,一旁的韓讚初連忙讓轎夫放下肩輿,黃世信連忙從肩輿上跳下來,牽過韓讚初遞來的馬韁,上馬大喝道:
“吹集結號,全軍增援親衛、鋒銳二營!”
此時的青龍山後山的羊腸小道上,黃寶滿身都是血,正揮舞著手中的哨棍與幾名馬賊廝殺,他身後的親衛已打完了子彈,鋒銳營的鄉勇們手持各種武器與那些馬賊們搏鬥,可青龍山上還有源源不斷的土賊跑下來衝殺。
陣型,哪裡還有什麽陣型,黃寶和鋒銳營的都司黃世全原本是按照計劃過來絞殺青龍山潰賊的,想著五百步兵配合三百騎兵怎麽著也能乾翻那些潰賊了,可沒想到田寶山那邊不知何時來了一千馬賊,從山谷兩頭衝殺進來,立時打亂了所有的排兵布陣,鋒銳營堵在東頭還算好,至少他們的營盤按照黃世信的要求扎的非常硬,可親衛營這邊與五百馬賊在這羊腸小道上相互衝殺,馬匹死的層層疊疊,小道被堵,黃寶根本無法帶人衝殺出去。
騎兵被限制了行動力,比步兵還不如,黃寶親眼看著自己的親衛被那些馬賊手中的長槍捅下馬去,外面湧進來的土賊步兵就一擁而上,
瞬間便把失去了行動力的親衛淹沒。 “開火,開火!”
鋒銳營那邊的鳥銃還在發火,一大片的煙霧籠罩在山道之間,黃寶咬著牙一棍子打翻一個馬賊,胯下的川馬卻挨了兩槍,跪倒下來,黃寶一個驢打滾落入土賊步兵群中,無數亂七八糟的家夥事兒就朝著他身上腦袋上招呼下來,他忍著背脊和腦門上的撞擊,接連兩個後滾翻回到了親衛中,打完子彈的親衛失了馬匹,只能在地上組成罐頭陣與那些土賊對抗,田寶山的土賊也聰明,見砍不動這些鐵罐頭,便用長槍竹竿朝他們下三路招呼,不斷有親衛的鐵網裙被戳破,吃痛地朝後退去。
“寶將軍,你往青龍山上撤!兄弟們給你開路!”
有人看著那谷口密密麻麻的長槍竹竿,覺得今次恐怕善了,當下提議讓黃寶先走,黃寶卻瞠目欲裂地大喊道:
“我是親衛營的都司,老爺坐下的第一猛將,豈有臨陣而逃的道理!兄弟夥,今日,唯死而已,太爺會為我們報仇的!”
鋒銳營那邊一聽黃寶的動靜,都司黃世全臉就垮了下來,連忙振臂高呼道:
“不要怕,莫得事,寶兒哥你趕緊讓親衛退到我們陣中,這幫龜兒子打不進我們的陣型!”
才說完,半空中飛過來五個著火的小陶罐,啪啦五下就砸在了槍牌陣上,燃燒著的猛火油順著槍牌的縫隙朝裡鑽,落在人身上就把人點著成了火人,密實的槍牌陣出現了數個缺口,外面的土賊朝缺口裡放箭,缺口中的鳥銃手朝外面開火,一時間原本還算穩妥的陣型又有點崩潰的模樣。
田家山的大聖王與自老虎分別騎在一匹雜毛馬上,看著谷中負隅頑抗的官兵直流口水,這些官兵身上的甲兵實在是非常尖利,若是尋常官兵到此被他們包圍,此時恐怕已折損過半,繳械投降了,但眼前的官兵在被他們偷襲之下竟然還打出了恐怖的傷害,幾乎要五個土賊才能換來一個官兵的傷亡。
不過土賊這玩意兒,田家山有的是,他們不像藍二這般還要遴選精銳什麽的,他們是來者不拒,將周圍的村子鏟平後,農戶都成了土賊,跟著他們兩橫行內江與安嶽之間,勢力越來越大,手下越來越多,聽了青龍山三當家的情報,兩人一合兵,竟有五千之眾。
五千眾分了兩千過來偷襲,三千去前面遲滯鄉勇大軍主力,怎麽著也得把這裝備精良的八百官兵吃下吧。
又是一輪猛火油投進來,卻見對方也投過來一堆黑漆漆的東西,那些東西落地後還在燃著引信,然後就突然爆裂開來,轟轟轟地將唯獨鋒銳營的土賊炸死百多號人。
“震天雷?怎的威力這麽大?”
大聖王擰著眉頭,見對面又扔了一波過來,連忙在馬上大喊撤退,來不及跑掉的土賊又被炸死了五十多人,算是暫且解除了土賊的包圍,看著滿地的屍首上插滿了鐵片,有的人甚至直接被炸成幾段,大聖王不甘心地喊道:
“喂,當官的,投降算了,我不殺你們兄弟,跟我去川東北投搖黃如何?”
“滾你媽的蛋!”
黃寶色厲內荏地退入鋒銳營中,隔著幾百號人朝大聖王喊道,震天雷這個東西他們每人隻帶了一枚,剛才兩輪過去,親衛營手中只剩四十八枚了,估計還能擋住一輪圍攻,就得想辦法突圍了,這些土賊手上不知還有多少猛火油,若將他們堵在這裡燒烤,兩營人都得洗白。
大聖王覺得還有時間勸降黃寶,他渡過兩年私塾,自覺能像《演義》中的諸葛亮般降服這些困獸猶鬥中的“孟獲”,正搖著他那三寸不爛之舌說的起勁,卻聽鐵桶陣中傳來一陣鼓響打斷了他的說辭,一個高亢的聲音在其中響起:
“老鄉,我曉得你們很多人都是被迫當了山賊土匪,以前是莫得辦法,但現在太爺下了狠心要治理內江,剿匪,啥子時候都要剿,你們不要執迷不悟一條路走到死,我告訴你們,只要你們手頭沒得命案,太爺那邊就容得下你們,但凡投降的,做一年苦工,隔年就給發田十五畝,租給耕牛、農具、種子,搬進石頭城牆圍起來的村子生活,田賦只收一成,沒得雜稅三餉,也不逼迫你們有徭役,永不加賦,若是田裡頭的好把式,來年打下南充還給分配婆娘,生了娃兒縣裡面也給供讀書,若是不想種田,還可以當兵,每個人月例一兩五錢,發米五鬥,安家費五鬥,若是戰死,還給三倍的撫恤銀子,三倍的撫恤糧食......”
鋒銳營的宣教官躲在陣中捏著個鐵皮喇叭朝外大聲宣傳著黃世信的政策,外圍的土賊們聽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尤其是那些被土賊裹挾的農民,手中的刀槍都拿捏不穩起來,大聖王與自來虎對視一眼,兩人都明白沒辦法招降這些官兵了,人家吃得好穿得暖,待遇比他們這些土賊高了幾百倍,又有恆田恆產,憑什麽棄明投暗?
就連兩人手底下一些積年老賊都頗為心動,若非手底下人命無數,他們都想棄暗投明了。
“莫要聽他胡說八道,哪裡有這樣子的官府,當官的各個都是吃人惡鬼,現在把你們哄過去,一會兒等你們下了刀槍,就亂箭射死!”
“我沒有騙你們,你們但凡出去打聽一下,就曉得太爺在周邊大興土木重建村落,吊鍾村、三山村、申家灣已起了三個村子,你們就算不信我,認為我在鬼扯,大可以自己去看看,等你們看清楚了,再去縣衙投案不遲!”
“放你娘的屁,我看哪個龜兒敢動搖軍心,不要聽他鬼扯,殺了他們!”
“老鄉些,莫要給人當了炮灰,做鬼都成個枉死鬼,外頭的新生活在向你們招手,何必在這裡和我們打生打死,為了個山大王丟了性命。”
“你給老子閉嘴!”
大聖王惱羞成怒,舉起弓朝著鋒銳營射了一箭,箭矢被長牌擋住,裡面的宣教官叫的更歡了。
“你們看到沒得,他急了,急了,如果心頭沒得鬼,哪裡需要殺人滅口,老鄉們,我給你們講,若你們陣前倒戈,我去求縣太爺免了你們一年的苦工,就算手頭有命案的,我也去求太爺給你們一條活路,你們自己想清楚,人這一輩子為了啥子,不就是為了錢糧田地房舍衣物婆娘娃兒,你們跟到這兩個土匪有啥子前途,到老說不定連塊墳地都找不到!”
大聖王身子晃了晃,宣教官的話不但打進了他手下心中,也打進了他心中,這年頭,但凡要是活得下去,誰特麽去當土匪啊!這天底下就是貪官汙吏太多,好官清官太少,才弄得好多人行差踏錯, 誤入歧途,結果在邪道上越走越遠,回不了頭了啊!
萬般能赦,赦不在他,大聖王血氣上湧,臉皮泛紅,抽出鬼頭刀大喝道:
“別整這些沒逑用的,小的們,你們以為你們還能回得去嗎,當官的這是怕了我們,打不過就想通過嘴皮子哄騙我們了,都給我上,殺了他們,大秤分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馬賊與步賊中的老賊也知道自己回不了頭了,便吆喝著手底下的各頭目帶隊上前,可那宣教官嘴跟機關槍一樣說個不停,句句中肯,直入人心,早已將這些人手下土賊的內心防線擊潰,見手底下千多號人無人主動上前,自來虎發起狠來,抽刀砍翻了一個小頭目,揮舞著手中沾血的利刃喊道:
“殺官分錢咯!”
“殺賊分田呀!”
躲在陣中的宣教官也跟著大喝一聲,那群土賊竟然紛紛回頭望著自己昔日裡時分懼怕的頭目,那猩紅的眼珠中透著野獸般的光芒,大頭目們用刀槍指著那些看過來的手下怒罵,正要動刀子砍自己人,卻聽馬賊中有人喊道:
“兄弟們,立功贖罪,分田分婆娘!”
這聲音如此突兀,又如此讓人不寒而栗,大聖王背脊骨上汗毛倒立,打馬就朝回跑去,卻被幾十個親衛堵住,人人都雙目泛紅地盯著他,好似盯上了一頭大肥豬。
“立功贖罪,分田分婆娘!”
周圍不斷響起的呐喊聲讓大聖王不由的仰天長歎,看著那正藏進烏雲中的毒辣秋日,這可真是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