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老爺啊，為啥子不給我們一條活路啊！”

　　“狗日爛死娃子，就曉得去跟到那些騷狐狸轉，老娘又能生又能下地，憑啥子不要老娘?”

　　“我不活了，不活了，狗娃，媽對不起你，媽沒得本事給你掙口飯吃，媽不活了！”

　　“差大爺，你就要了我，給我口飯吃就行！”

　　那群逢人便邀賣自己的女人慌了神，眼見著一個個鄉勇、協勇走了出來，要麽各有家世自去安頓，要麽挑那些從縣裡州裡流落出來的小姐們充作家人，她們這千多號大手大腳，長期從事勞作，被太陽曬脫了幾層皮的大腳婦孺哪裡比得上細皮嫩肉的娘們，沒了人搭理，女人們急的亂做一團，在後巷那裡哭嚎起來。

　　那群衙門來的白役見這些瘋女人攀附過來，驚得連忙遁走，田七和曹歸也被一群髒兮兮的女人圍住，兩個大老爺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掙脫出來就如喪家之犬般逃回了別苑，女人們追著他們衝進了別苑，被十名家丁用水火棍死死頂住，自家老爺當了縣太爺，早就跟他們說過要體恤民情，不得隨意打罵外面的流民，現在他們可為難了，不能讓這些瘋女人衝進去驚了太爺，更不能提起棍子攆人，幾個家丁褲子都快被拽掉了，只能和那群瘋女人一樣尖叫著大喊救命。

　　聽著外面女人的哭嚎聲、家丁的嚎叫聲越來越大，黃世信扭頭看了鈴鐺一眼，讓她出去看看，鈴鐺點頭扶著配劍出門，來到後門口就見千多號農婦正堵在那裡撒潑打滾哭鬧不已，十幾個家丁眼看就擋不住了，有的人已被拖拽進了女人堆中，衣服褲子沒兩下就扒拉掉了，伸著手探著頭在裡面嘶喊著，現場簡直恐怖。

　　“都給老娘安靜！”

　　鈴鐺撥出家傳寶劍，指著那些亂做一團的女人喊道，她習武多年，中氣十足，一嗓子下去立即將那群女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她用配劍在空氣中劃拉了一下，厲聲喝道:

　　“有啥子事情可以給我講，我去告訴太爺，你們要是再亂來，不要以為太爺手底下的兵都是吃乾飯的！”

　　這幫女人見她英武不凡，想來定是太爺身邊的紅人，連忙七嘴八舌地訴說起自己的痛苦和不幸，希望能被太爺收做家奴，別的什麽不要，只求一口飽飯，養活一大家子人而已。

　　嘰嘰喳喳的聲音吵的鈴鐺耳膜生疼，她有大喝了一聲讓她們安靜下來，瞅了一眼好不容易從這群戰鬥力彪悍的女人爬出來的家丁們，向相熟的田七招了招手，身上裋褐被撕扯了個大口子的田七強裝笑臉地小跑過來，低聲說明了原委，鈴鐺歎息一聲，心中也是可憐這些農婦，卻只能威脅她們，讓她們在原地等著，莫要鬧事，誰鬧事就把誰給清出內江縣。

　　她一路小跑著回到別苑後花園，來到黃世信跟前，細聲細語道:

　　“外頭那些女人都是沒了相公的，拖兒帶女好不容易才逃到內江，老爺招的這些鄉勇、協勇又都是些食色性也的耿直人，沒家室的都跑去尋那些小姐貴婦了。這些女人眼看著沒了活路，就想請太爺給他們一條生計，做牛做馬都可以的。”

　　“哦。”

　　黃世信點點頭，接受過跟前一個淚流滿面的關中流民磕頭後，扶起他來勉勵了幾句，對面前的排成長龍的眾人道:

　　“晌午了，都去吃飯，吃完飯，咱們接著發錢。”

　　“青天大老爺！”

　　一眾人中不知道誰在起哄，反正跟著喊青天大老爺就對了，黃世信也懶得勸他們了，

只要不喊黃老爺萬歲就行，看著他們懵懂無知的模樣，不由暗歎民智未啟，任重道遠，匡扶漢室，拯救大明的路他還要走很久。　　“鈴鐺，招娣，跟我來。”

　　南喬見他沒叫自己，賭氣地跟了上去，四人來到一個角落的石桌上坐好，自有家仆奉上午食，黃世信讓她們三人坐下，看向一臉茫然的三個丫鬟，伸手從燉雞湯裡扯下一條雞腿，狠狠咬上一口，咀嚼後吞下，才輕聲道:

　　“唐朝的時候，有位平陽公主，是唐高祖的女兒，她從小就喜歡兵事，經常女扮男裝去軍營裡帶兵，練兵，後來唐高祖起兵，她也去老家散盡家財募兵響應，當時男人當兵打仗死傷慘重，寡居的女人們無法操持家業，眼見難活，於是她讓女人也當兵吃餉，可說是當時最好的活路，前後共募了七萬女兵，史稱娘子軍。後來她駐扎的關隘也因此得名娘子關。”

　　鈴鐺走南闖北自然是知曉娘子關大名的，南喬和招娣卻沒聽過，直聽的睜圓了眼睛，沒想到女子還能當兵吃餉的?不是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嗎，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鈴鐺第一個反應過來，見黃世信一臉期待的模樣，便開口詢問:

　　“老爺是想讓我們去招募娘子軍?”

　　“然也！”

　　“那怎麽行?二老爺和夫人不會同意的！”

　　南喬插嘴，她是絕跡想不通少爺起了什麽妖怪心思，連娘子軍都整出來了，不說這樣搞在人家達官貴人、讀書人中風評會怎麽樣，隻說那些耕了一輩子田的農婦會上陣打仗嗎?這種做法，純屬亂來，男子在外當兵打仗，女子在內紡紗織造，真以為各個都是花木蘭那樣的女英雄嗎?

　　黃世信全然不在意南喬的擔憂，正所謂國難當頭，還分什麽男女老幼，當下直言不諱道:

　　“管他作甚，鈴鐺，招娣，你們分立營頭，就以鈴、招二字為營號，去招那些女人當兵吃餉，同樣按鄉、協待遇處置，也好養活一大家人。”

　　“我......我不會......”

　　招娣現在是完全懵逼了，不是說好的借種嗎，怎麽借著借著還把自己給弄去當營官了，其他那幾個營官她今日可是見識過了，都是舉人老爺家的親戚，習武的壯漢，看上去就不好惹，身旁的鈴鐺就不說了，耍刀弄劍的一副江湖兒女做派，她區區一個漁家女子，憑什麽當女將軍?

　　“我教你啊！”

　　一旁的鈴鐺就跟突然被打了雞血一般，渾身上下全都是使不完的力氣，她昨晚其實隱約間已經猜到了黃世信的心思，只是不敢想，娘子軍啊，從古至今也只有那麽一個女英雄搞過，就連當今天下赫赫有名的女中模范秦老將軍都沒搞過，如何不令人激動。

　　招娣這丫頭雖說是漁家女子，她卻也看底子不尋常，若是稍加打磨，定也是一個能上陣殺敵的。

　　“我......我得回去給祖祖說說。”

　　招娣還是怕，要知道家裡老太爺心心念念地就是生個讀書種子改換門庭，這七拐八拐地怎麽就要當將軍了，她不敢擅自做主，家裡的家法打在身上還是很疼的，見她一臉舉棋不定的模樣，黃世信開口道:

　　“我讓黃寶跟你去請張老丈過府一敘，我來和他講清楚。”

　　“好。”

　　招娣應聲，黃世信便喚來那邊正在大聲教育流民的黃寶，讓他和招娣去請張選水來，待兩人走後，他看向一臉潮紅的鈴鐺，道:

　　“先說好，這不是施舍，而是真要上陣殺敵的，托庇求活自有我黃家粥廠救濟，想要奪回土地、錢糧、為自己家人謀個出身才入得門來，還有，此時只能私下做，不得大肆宣揚。”

　　“曉得了！”

　　鈴鐺抱拳，轉身蹦蹦跳跳地朝著後門跑去，一旁的南喬嘟著嘴巴，滿臉不高興地說:

　　“少爺，讓那些人知曉你搞什麽娘子軍，又得編排你了。”

　　“隨它去。”

　　說完還從袖中摸出一個大白兔，撕了包裝塞進南喬嘴裡， 南喬嚶嚶嚶了一聲，羞紅了臉，不過馬上反應過來，咀嚼著口中的奶香味道，眯起眼睛露出了如貓兒般幸福的表情。

　　後巷那邊鬧事的女人逐漸消停了下去，得到來自鈴鐺的小道消息後，婦孺也有了生的希望，哪怕不敢上陣殺敵，去當個協勇也能養活一家人，隨著這些婦孺帶著老幼離開，有心人也跟了上去，沒過多久，署理南充知縣黃世信收女人當兵的怪事就傳回了縣衙。

　　縣衙內立時傳出了王范的譏諷之聲:

　　“以仆婦作營姬，此等下作之事，也只有他黃世信能做的出來，還搞個娘子軍來掩人耳目，真是滑稽。”

　　一旁的縣丞杜忠達也附和著說:

　　“太亂來了，搞出這麽大的動靜，也不給縣裡報備，這黃知縣可真是一個不懂規矩的人啊。”

　　王范冷哼一聲，看著這個平時只知道拍馬，卻屁事不頂用的杜縣丞，譏諷道:

　　“那縣丞參他一本如何?”

　　“......哎喲，下官內急，還望老爺海涵，下官這就去更衣。”

　　看著小醜般的杜忠達捂著肚子倒退跑掉，王范的後擦牙都在發麻，一幫子佐二官全是縉紳大戶的眼線，他王范屁股一動，那些人就知曉他要乾甚麽，身在縣衙卻如坐牢，處處都有眼睛盯著，他這個知縣當得還有甚麽意思?

　　“當真是不把我放在眼裡啊，黃家，李家，欺人太甚了！”

　　他將手中的毛筆朝地上一摔，也不管旁邊師爺錯愕的眼神，起身就回後衙，將一腔邪火全部發泄到了小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