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水寺中,丈雪禪師看著匍匐在地的圓光,面上不喜不悲,心中卻驚怒交加,他在成都參加中秋法會,和峨眉山、青城山上的牛鼻子辯論一場,將那道士道姑辯駁地鼻子都氣歪了,志得意滿的丈雪禪師在成都府的大慈寺、文殊院、昭覺寺、寶光寺來回做客,作為川中如今最著名的高僧大德,四大寺廟延請講經是何等的殊榮,令他那古井不波的心都不免升起了些許驕矜。
可誰知道一回來就發現聖水寺裡出了么蛾子,自己的得意弟子竟然散了半數寺產去接濟流民,要說這是慈悲,為聖水寺邀名也就算了,他盡然還將寺田低息租給了那些流民耕種,還讓一些來歷不明的人入了寺廟填充棍僧,生生拉起了一隊五百人的棍僧隊伍,號稱要除魔衛道,拱衛淨土。
丈雪禪師對如今這個世道心知肚明,原以為圓光這樣做勉強還算得上是維護寺廟,可接下來圓光的所作所為就令他大開眼界,丈雪禪師弟子眾多,圓字輩的和尚分布到了川中各處寺廟,現在幾乎都是一地主持,圓光不知作何瘋癲狀,去信聯絡師兄弟們,說遇了今世佛緣,見了轉世尊者,若是諸位師兄弟在他處待得不如願,盡可前往聖水寺,他自領著眾師兄弟面見護教法王,尋那除魔衛道的真諦。
“你......你......你。”
一想起弟子們雪花般飛到成都府來慰問的書信,丈雪就犯了嗔戒,在聽完圓光那神神鬼鬼的敘述之後,他就愈發想要打死眼前這個忤逆不孝的孽徒了。
自己這個弟子不修佛,隻修心,他是知道的,若說這個世上真有什麽神通奇跡,丈雪也是不信的,那些東西都是障眼法、戲法、蒙騙人的玩意,諸如那白蓮教,不是聚斂錢財,就是妖言惑眾、興風作浪、妄圖對抗朝廷。
觀其行聽其言,丈雪在圓光的身上看到了那些愚民教徒的影子,當即帶著圓光與眾弟子前往了黃家老宅,黃夫人是虔誠的居士,想來定然通情達理,必不會讓黃家四郎走上邪教的歧途。
“人在哪兒?”
黃世信從大營攆回來,剛進門就撞見了急匆匆出門的嚴柏,這些日子黃家厲兵秣馬的搞出好大名堂,黃豐被抽去黃世信那裡,二管家陳魚又在富義廠三多寨文英廟三頭跑,老宅的事情全壓在了大管家嚴柏身上,嚴柏被弄得腿快跑斷,剛核完了城裡鋪面的收支,又要去各裡打招呼安排秋糧繳稅的事宜,迎面撞見四少爺,知曉他問的何事,便指著東南一角道:
“少爺,夫人在佛堂等著,丈雪禪師和圓光大師都來了,還帶了幾十號僧眾,一臉興師問罪的樣子。”
“曉得了,你忙你的。”
黃世信走向佛堂,身後跟著黃寶與二十三名親衛,這二十三名親衛已成了貼身保鏢,又是他選出來的什長、隊正,哨長,各個都經過韓讚初的調教,中心無二、武藝拔萃,佛堂裡坐在蒲團上的李秀看著老四身穿官服領著一幫子全副武裝的彪形大漢過來,眉頭微皺,起身來到佛堂門口瞪著黃世信。
黃世信見狀連忙攤開雙手,二十三名親衛齊刷刷站定守在五米開外,他自領著黃寶走進了佛堂,佛堂之中,五六十號僧眾團坐在蒲團之上,當中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僧正慈眉善目地看向他,旁邊則是熟悉的圓光,正眼露崇敬地朝他合十行禮。
黃世信還了一禮,自顧自地坐在旁邊的黃檀官帽椅上,新晉的丫鬟銅鎖連忙奉茶,黃世信抿了一口,將茶放下,既然老和尚不開口,
他就先說: “本縣政務繁忙,不知丈雪禪師相邀所謂何事?若無計較,就不要茲擾本縣了。”
聽他說話夾槍帶棒,李秀又從蒲團上站了起來,黃世信端坐在官帽椅上紋絲不動,他現在是官,當著外人的面,李秀果然不好說他,看兒子也不像是不知禮數的意思,她也不便參合進去,便向丈雪禪師行禮道:
“既然四郎到了,老身也不在此喧擾大師了。”
銀鎖與銅鎖過來攙扶,李秀邁步出了佛堂,側目橫了黃世信一眼,警告他不要太過分,得罪了川中第一和尚,會壞了她的修行。
丈雪禪師起身,一眾僧侶跟著起身,他今年七十有六,十分注重養生,身子骨倒還健朗,不需人攙扶,走到黃世信跟前合十行禮道:
“阿彌陀佛,黃居士修佛?”
“未曾。”
“黃居士讀經?”
“稍許。”
“那黃居士何敢妄言魔王降世,佛祖傳法,尊者現世,除魔衛道?”
丈雪禪師很憤怒,表面卻維持地平和,畢竟面前這個人是個官,還是個很有錢的官,只求能揭露他的妄言,破除圓光中的心魔即可,誰知黃世信不答,只是站起來對丈雪禪師合十道:
“禪師要看,本不可看,然禪師為川中佛家翹首,自有持乾戚之職,且與圓光、本縣自去後堂一觀即可。”
丈雪禪師心道裝神弄鬼,當下讓眾弟子留在前堂,自與圓光、黃世信踱步走到那金身彌勒後方,黃世信拽掉掛在佛幡上的紅繩,條條杏黃佛幡墜地擋住屋外光線,卻見他拿起一盞油燈放在佛像背後,轉身面向二人,右手伸出食指朝著油燈上一撚,那火苗就離開油燈落在了他的食指之上。
看著眼前那跳脫於食指之上的火苗,丈雪禪師那長滿老人斑的臉頰不由微微抽動了起來,這種江湖把式他見得多了,自是在手指戴個豬皮指套,內藏油脂和短短的撚子,便有虛空借火的把戲。
看著得意弟子一臉癡迷的模樣,不由的合十準備宣佛號戳穿他,卻見那火苗無風自長,突然由黃變藍,躥向半空,足足有一丈高的熊熊烈焰騰空而起,丈雪後退兩步,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大火,又見黃世信左手湊過去一蓋,那團大火就如受到什麽無形之力般縮成一團火球懸浮於他雙掌之間,漸漸地轉化為一團藍黃紅交錯的反萬字火焰。
看著在黃世信雙掌之中緩緩旋轉的火焰萬字,丈雪禪師雙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圓光則早就跪了,雙手合十不斷虔誠地看著火焰口誦佛號。
黃世信則汗流浹背,兩顆腰子隱隱作痛,他最近稍有閑暇便在琢磨那袖裡乾坤之術,那神通心隨念動,只要他想法夠迅速,就能將內容之物懸浮在雙手之間,或是做出各種想要的模樣,只是這種手法太過勞心勞力,輕易展示不得。
丈雪禪師一時看得癡了,又見黃世信掌中火焰突然化作一尊燃燒的彌勒佛像,那火焰彌勒佛稍縱即逝,一尊晶瑩剔透的彌勒佛坐像出現在黃世信手中,那佛像肚中鑲嵌著一個金色的反萬字,正在緩慢勻速地旋轉著。
黃世信伸出右手,將那永磁工藝水晶彌勒佛遞到了丈雪禪師跟前,丈雪雙眼濕潤,強忍著嗚咽雙手高舉鎮重地從他手中接過了這尊佛寶,雙眼卻不敢直視黃世信,只能將佛寶抱在懷中,低垂著腦袋,聲音恭敬地問:
“尊者可有佛諭示下?”
所見所聞根本無法用裝神弄鬼來解釋,只要黃世信不自稱彌勒轉世、佛陀下凡,讓他們這些和尚暗中勾連起兵造反,他就認了這護教的法王、現世的尊者又何妨?
黃世信原本打算將他糊弄過去,且學圓光那般減租減息與民生息即可,可轉念一想,在這承平日久的川中,半數之人都是信奉佛道的,佛門若能開個好頭,先給老百姓灌輸賊寇凶殘、建奴暴戾的想法,對他日後的抗賊抗虜大業也是有一定幫助的,便將那日告訴圓光的話又說了一遍。
丈雪聽得渾身顫抖,張獻忠的凶惡他是見識過的,前年賊攻內江,聖水寺的和尚們上城協助防禦,死了二十七人,獻賊久攻不下撤退,丈雪禪師領著眾僧在城內外收斂屍體,一出城門,薰臭千裡,那一堆堆倒在城牆根下的根本不是賊,而是被獻賊裹挾過來的流民,許多人赤手空拳地死在壕溝裡,以身材矮小的川民居多,而朝外行五裡,倒斃的依然已川民為甚,有的背朝城牆而倒,卻是胸腹中刀,腦袋還被砍去,再行二裡半,便能見獻賊大寨廢墟,寨外插著幾百木樁,頂端插著這些陣前逃民的腦殼。
而營中廢墟中又多有赤身女屍,皆亂刀砍死丟棄在破帳之中,看起來如同一堆堆疊放著的豬羊肉,更有輜重夫子壯丁被沿途砍死,朝東去的官道上則是一路被馬匹踐踏的肉糜,卻不知死了多少人。
丈雪原本以為張獻忠已算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魔王了,黃世信卻告訴他,還有更凶殘的,李自成、多爾袞,哪個會放過天府之國這塊肥肉,紛紛張著血盆大口過來撕咬,若不早做準備,那川中遲早會成為人間地獄。
黃世信政務繁忙,說完這些,自領著黃寶與親衛們走了,丈雪禪師將佛寶用紅布裝好藏在懷中,原本健朗的步伐變得有點顫顫巍巍,在圓光的攙扶下走了出來,招呼了一聲眾弟子回寺,自去與李秀見禮。
“大師,怎麽個說法?”
李秀對黃世信中邪一事其實已無甚牽掛,今日多是見著了丈雪禪師的欣喜,丈雪禪師行禮過後,輕聲道:
“居士,舉人公與我佛有緣,當為我教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