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樓坐落在文英廟上方,要走一個大坡到內城城門口處,拐角就立著一幢三層建築,裝飾的十分奢華風雅,是內江一等一的妓寮,門口的龜公見黃世信主仆二人過來,立馬就認出了他的身份,乾他們這行的,絕大多數時候,小道消息就是他們的命脈,若是連黃家的瘋舉人都不認識,他不如把招子摳出來當炮踩。
“哎喲,舉人老爺,裡邊請,裡邊請,嬤嬤,黃家舉人老爺來了,趕緊看茶。”
門內的小花園內種滿了噴香的花草,老鴇子從樓內攆出來,一看見黃世信就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對於這些秀才老爺,舉人老爺,進士老爺她的套路可是熟稔的很,也不靠的太近,隔著三步就停下施禮,然後殷切地道:
“四爺是頭次來咱們百花樓吧,恰好三爺正在聽曲,紅蔓正陪著呢,不若讓青蘿陪您去禦蜂閣,這不恰好在三爺隔壁嗎?”
“不用,此番我是來尋三哥的。”
老鴇子一聽立馬色變,前段日子黃家的表少爺李夔帶著幾個凶漢過來大鬧了一場,硬是用麻繩將黃三少爺給綁回去了,場面整的一塌糊塗,黃三少爺若是就范倒沒什麽,無奈還和李夔練了幾招,打碎杯碟碗盞無數,百花樓又不敢去黃家要賠償,只能打碎了牙合血吞,沒過幾天黃三少爺又被放了出來,死性不改地繼續來和紅蔓糾纏。
要說這黃家也不是沒錢給紅蔓贖身,但黃家也是要臉面的,硬是不給黃三少爺那兩千二百兩的銀子,讓紅蔓這個快要過氣了的揚州瘦馬價格直線下跌,再過半年,待到紅蔓滿十八,老鴇子都覺著恐怕要砸在手裡了。
且這黃三少爺也是個怪人,手裡的錢也是時多時少,自打半年前著魔般纏上紅蔓後,就不準紅蔓再接客,銀錢幾兩、十幾兩地朝這邊投,就跟小孩尿尿般斷斷續續,也不知紅蔓哪根筋錯亂了,還和這個黃三少爺來了個情投意合,老鴇子逼她接客她就提著剪子自盡給她看。
原本百花樓有的是招數讓她服軟,可顧忌黃三少犯渾,真要弄出點什麽事情來,百花樓的後台也許不怵黃家,但黃家背後的李家他們可真招惹不起啊!
於是就成了這麽個尷尬的局面,聽水軒都快成這對野鴛鴦定期私會的黃家外宅了。
這不,黃家的四少爺,瘋舉人上門來了,不知道這次又要打爛多少東西?
老鴇子連忙朝龜公示意,趕緊去聽水軒把那些擺件收起來,他們要打就打吧,只要不點火燒了百花樓就行。
當下,老鴇子一臉強撐起諂媚的笑容領著黃世信朝內走,邊走還邊向他介紹今天來了哪個舉人,哪位大戶人家的員外,哪位公子,明裡暗裡都在表達請不要鬧事的意圖。
三層的閣樓內天井中正有戲班子在唱《雌木蘭》,曲子是那個曲子,內容卻讓人不堪入耳,那個衣著暴露的雌木蘭剛唱了“我做了將軍如許年,回家卻如何生得子”,旁邊一個女扮男裝同樣衣著暴露的飾演丈夫的便唱“情妹妹莫要慌亂了,哥哥自有萬般的妙,千番手段任你挑,好比那潛迎就位蛇纏腰,哥哥定與你連理繞!”唱著唱著就開始上演春宮圖,讓黃世信大開一番眼界,而台子下面還有操切地人跟著叫好不已,撫掌鬼叫。
這座把藝術與皮肉生意完美結合的青樓的確很誘人,不過轉念他一想自己是天命戰士,是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便黑著臉狠狠地剮了那台上色香味俱全的兩位女子,在心底嚴肅地批判起來。
黃世信跟著老鴇子上了三樓,
聽水軒裡,一名面貌與黃世信有七分相似,頭戴綸巾、身穿素白襴衫的公子哥正抱著一名身材消瘦,面容姣好的玄衣女子,兩人坐在開闊的大窗前看著下面的戲子,兩人還不時耳鬢廝磨地說著情話,老鴇子走到廊下咳嗽了一聲,黃家三郎世禮扭頭看過來,見黃家四郎世信也在看他,眉目一肅,也不起來,只是語氣冰冷道: “怎麽,不讓李夔來打我,卻讓舉人公來勸誘了?”
黃世信臉上堆著笑,對於三哥,以前他是鄙夷的,認為他不務正業,聲色犬馬,就是個廢人,可被未來洗禮過後,黃世信反倒對他越發欣賞起來,三哥至情至性,不像那些讀書人一般虛偽,若以真心待他,他必以真心回報,隻歎自己昔日見識淺薄,平白錯過了與三哥交好的機會。
“說的甚麽話,這位夫人,敢問紅蔓姑娘的身契何在?”
原本耷拉著眼眉準備等他們一會兒打起來就開始大呼小叫的老鴇子聞言立馬精神了,黃世禮也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黃世信,問:
“不可能,母母不會同意的,難道是老漢,不對,以他的性子,屁都不敢放一個。”
黃世信笑著看向老鴇子,語氣加了些舉人公的威嚴。
“杵在這裡作甚,還不去取?”
“哎哎哎,四爺,您老稍後......瞎了眼的龜兒子,還不給四爺三爺上好菜上好酒!怠慢了兩位爺,你們就等著吃耳屎!”
老鴇子連忙以前所未有的高速朝樓下跑去,龜公和兩個小龜公連忙去招呼後廚準備,黃世禮錯愕地拉著紅蔓站起來,走到他近前,上下打量一番後,才露出一個明悟的表情道:
“說吧,讓我做甚麽?”
“跟我去南充縣當縣丞......你且思慮一番,留在這裡,誰能容你,去了南充,你明媒正娶也好,金屋藏嬌也罷,都由著你來。”
紅蔓的小手緊緊地拉著黃世禮的袖子,南充啊,那是什麽鬼地方,來往的客商都描述地清清楚楚,據說搖黃賊在城裡開了人肉鋪子,把人掛在鉤子上取肉烤煮,縣城裡到處都是吃剩下的白骨,野貓野狗都被搖黃賊吃盡,千方死絕,萬裡空寂,簡直就是十八層地獄。
黃世禮聽聞後也滿臉糾結,他本人是不想去南充的,思索了一會兒,猛然抬頭。
“你買官了?”
“嗯,五千兩買個知縣,恩師不會拒絕的。”
“你倒是有錢,老漢和母母那邊怎麽說?”
“給銀三十萬兩,精米一千石,其余自籌,不過李夔他們朝富義廠去了,以舅舅他們的性格,想要做大,定不會少了這個數。”
黃世信攤開巴掌,表示舅舅那邊至少也會支援他五十萬兩,有這八十萬兩打底,他不信拉不出一個像樣的隊伍。
黃世禮聽著這麽多錢,眼睛都快直了,心底卻一陣氣苦,憑什麽啊,都是一個娘生的,就因為老四能讀書,八十萬兩都能擠出來給他啊!
身旁的紅蔓也聽傻了,八十萬兩是個什麽概念,她打十三歲被父母以五十七兩的價格賣給青樓調教以來,辛辛苦苦地掙著贖身的銀子,到頭來才湊了不到五百多兩,現在眼前這位四叔開口閉口就是幾十萬兩,有錢人到底多有錢,果然不是她這種青樓女子能夠揣摩的。
黃世禮計算著八十萬兩能幹什麽,若按邊軍募兵,每個人每月給糧五鬥,銀一兩五錢,一萬兵一個月就要耗費近三萬兩白銀,再一次性購進兵甲火器,折算十萬兩,那八十萬也夠黃世信拉起一支萬把人的隊伍折騰個一年半載了。
縣丞啊!
黃世禮正色道:
“好,我跟你去,不過醜話在前,若是李夔他們拉不出個像樣的隊伍,我可不會與紅蔓去那個惡鬼窟窿。”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