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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擎天柱》第6章 兄友弟恭
  嚴柏六十有二的人了,在黃家從底層仆役一步步走到今天可全靠的是忠心和實力,身上雖然隻穿一身圍裳,卻不是麻衣,而是上等的松江料子,腳底下踩著黑牛皮靴,內裡卻是本地產的蜀繡白襪,於樸素間閃爍著富裕的底蘊。

  被金鎖當面拿捏,嚴柏老臉微微發黑,什麽時候李家的丫鬟也能折辱黃家的管事了,剛想反唇相譏一番,卻感受到不遠處金碧輝煌的夫人氣場的壓迫感,他只能佝僂著身子強行在一張滿是褶子的臉上擠出笑容,道:

  “鎖兒姐,例錢帳冊在黃豐那兒,改明兒讓黃豐給您送過去。”

  “不行,黃豐不是在這兒跪著的嗎,讓他現在就去取。”

  金鎖得勢不饒人,連帶站在金鎖身旁的孿生姐妹銀鎖也傲氣地看向跪在眾仆役中的三管事黃豐,帳房黃豐是家生子,也是在黃家幹了一輩子的老人,鐵杆的黃二爺心腹,在家仆中地位僅次於大管事嚴柏和二管事陳魚,平日裡金鎖也不敢這樣直呼他的姓名,現在被連帶著敲打的,當真是牝雞司晨啊!

  黃豐斜著眼瞟了瞟渾身散發金光的李秀,看夫人的臉色,知曉她今天絕跡是不肯輕輕放下了,也只能拿眼睛去瞅屁都不敢放一個的黃二爺,黃二爺看他瞧過來,腦袋朝上望向月朗星稀的夜空,右手衝他比了個隱晦的手勢,意思是“你也是宅子的老人了,應當也曉得事情該按規矩辦了”,至於規矩,那當然是夫人的規矩。

  黃豐心中哀歎一聲陰盛陽衰,黃家的男人什麽時候才能站起來啊?神色淒苦地朝夫人那邊拜了一拜,起身去帳房取帳冊。

  兩個跪在前面的小妾可憐巴巴地望著黃二爺,主母發話,她們敢跳起來說個不字,直接就是打死勿論。

  可一個月例錢又不是什麽小數目,兩小妾不是什麽大戶人家出身,只是養的秀美,女德不錯才過了主母的關進了黃家的門,她們自身沒見過什麽世面,也無眼界,遇到大事就亂了心氣,只能用眼神哀求黃二爺,希望他向主母求求情。

  黃二爺看兩個小妾一副悲切的模樣,心中也是一軟,正準備說點什麽“公道話”,被李秀眼睛一橫,那眼神中傳達來的意思他豈能不知,老夫老妻了,不需要過多的言語交流,只能砸吧砸吧了一下嘴將話吞進肚子裡。

  形勢比人強,黃家雖是內江縣文英廟這片的書香世家兼大地主,可李家那可是管著整個富義廠的井鹽啊,那四個有錢的舅子又特別護著家中唯一的么妹,黃二爺娶小妾都得向李家打報告,通過審查的才能入黃家的門,加上李家陪嫁過來的嫁妝太豐厚也太強勢,黃二爺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且川中女子大多彪悍,壓老公一頭都是常理,他在家中越發顯得沒有話語權也就正常了。

  “嚴管家。”

  李秀把自家老公那點小小的逆反情緒給鎮壓下去,衝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的嚴柏喊道,嚴柏連忙正了正頭上的軟氈帽,拍了拍藍色圍裳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上前躬身施禮道:

  “請夫人吩咐。”

  “明日找石匠力工諸夫子來,將這狗屁不通的池子給埋了,莫在傷著了其他人!”

  嚴柏拿眼望了望默不作聲的黃二爺,黃二爺閉眼不語,這荷花池就是他附庸風雅學著人家大明朝第一享受人阮大铖家“未遲園”中“莫急池”的模樣給挖的。

  去年四郎去南直隸拜見錢謙益,他跟著去秦淮河上逍遙,沒想到結識了阮大铖這位妙人,靠著銀錢攻勢狠是狐朋狗友了一番,

跟著人家去金陵私宅“未遲園”玩耍,見了阮大铖的格局,他才知道自己真是一個川中土包子。  人家享受人才是真正地享受生活,整個園子雖叫“未遲園”,卻處處透著慵懶與安逸,軟墩、躺椅、貴妃床布置地錯落有致,三步一廊、五步一亭,中間繁花錦簇、假石香木環繞,優伶唱班咿咿呀呀地吟誦著吳儂軟語,與畫眉、八哥的鳴叫相映成趣。

  更有各色風采不同之美婢穿行其間,喂茶送果、捏肩捶腿,更有美婢捧著馬子恭迎阮大铖玉龍出水,喝麻了的阮大铖更是讓自家的嬌妾美婢出來和眾人玩耍,那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放浪形骸,真是羨慕死黃二爺了。

  立志要做大明朝第二享受人的黃二爺回來後就照貓畫虎地修園子,養川戲班子,積極參與甚至主動組織內江縣的文人騷客們一起文會,後來鬧到要迎百花樓的花魁入門才被李秀給鎮壓了。

  人家是阮大铖是進士,是能夠稱呼為閹黨余孽的大佬,你一個川中秀才只是有點家產,擱這兒充什麽風流才子,李秀罰他陪四郎攻書一年,收收性子,別在給文英廟黃家丟人了,哎,沒想到,中了個榜末。

  去年開這個荷花池可是花費了足足三百八十兩足銀,請了四十名石匠,六十名力工,另有若乾搬運夫子,運來了青城山上的逍遙石,峨眉山上的福祿石,梅佳山上的鎮宅石,搞了半年才把假山、水榭、亭台、曲徑給弄得似模似樣,修三四間房舍都只需要花三十兩,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夠折騰一個大宅了。

  現在說填就填,又要請人來規整,這花出去的銀兩豈不是打水漂了?

  嚴柏身為大管家,自家知自家,黃家身為大地主,又是文英廟這片的糧長,一年的歲入也不過區區八千兩左右,任由夫人這樣夏姬把折騰,黃家還能折騰幾年?

  李秀見嚴柏還在衝黃二爺遞眼色,眉頭一挑,衝站在自己身後三米開外的陳張氏道:

  “銀子你出,明日找人來填了。”

  陳張氏是位老嬤嬤,同時也是黃世信的乳娘,她穿著一身素白對襟小袖褙子,耳垂各掛一串簪金渾圓珍珠,手中還提著一個雕虎熏香暖爐,做派優雅富貴,在黃家仆役中地位超然,儼然就是一個低配版的李秀。

  陳張氏一臉譏諷地看向頭上直冒冷汗的嚴柏,正準備陰陽一下這個平時和他老公二管家陳魚處處不對付的老狗,嚴柏見機不對,不想受這惡婆娘的氣,忙一擦冷汗,堆起笑容道:

  “這哪能呢,夫人吩咐,老仆一定照辦,明日就埋,明日就埋。”

  此時,黃世信已被表兄弟給扶上了岸,南喬正哭著鼻子在那裡告罪,說她沒有扶住少爺,又不會游水,黃世信軟語安慰,這小丫鬟從沒有什麽壞心眼,讓她拽住一個酒瘋子,難為她了。

  李秀見他過來,連忙上前摟住他,一臉憂慮地道:

  “四郎啊,酒是穿腸毒藥,不能喝千萬忌口,我兒可是堂堂十八歲舉人,可不能學那些吃喝嫖賭的老貨,到老還混不得個進士。”

  黃二爺又砸吧砸吧了一下嘴,繼續保持沉默,他今年已經四十有二,娶了小妾後就更無心向學了,若不是今年黃世信下場大考,他陪著攻了大半年的書,臨考跟過去湊數,沒想到運氣好撈了個榜末,他還真沒想過有一天也能混個舉人老爺當當。

  至於明年大考據說是五千舉子上陣廝殺,他考的又是錄取率極低的中卷,西南幾地的舉子不知要使盡如許陰謀、打破幾個腦袋?

  誰愛去誰去,他反正不去,若是李秀執意相逼,他就撒潑打諢,一哭二鬧三上吊,這些手段他又不是沒玩過,事後當個小貓咪窩被窩裡好好侍奉夫人,也就作罷了。

  “母母,我沒事,我沒事,一家人都好好的就是好的,都是好好的。”

  黃世信沒想到自己能活著回到家中,再次看到親人後,他真的是感觸良多,他現在只希望能將在後世的所見所聞寫成條子朝上遞,言明闖賊獻賊之禍害,言明吳三桂之禍害,言明建奴之禍害,希望崇禎皇帝能力挽狂瀾,澄清玉宇,還天下一個太平。

  “四哥,四哥沒事吧!”

  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李秀看過去,難掩神情中的厭惡,小妾生的老五拖著才八歲大的老么急匆匆攆進來,身為主母她也不好阻了這份兄弟情義,只能讓開,讓這兩個平日不受她待見的“兒子”過來噓寒問暖。

  “五弟、六弟!我在這裡!”

  黃世信上前抱住五弟黃世忠,原本對這個弟弟的一些芥蒂早就隨著沱江水給衝走了, 他覺得自己算是從鬼門關那邊走了一遭回來,不論在哪裡,沒有任何人能夠比這些有著血緣關系的親人更為重要。

  他要搞大事情就離不開這些兄弟姐妹,家族親戚,家丁仆役,每個人在他眼中都比那些向川人舉起屠刀的雜碎來的親切;即便窩裡鬥,但再壞,能壞過獻賊、搖黃、建奴之輩嗎?

  年僅十七的黃世忠也被黃世信的親切擁抱整的有點愕然,他是小妾梅娘生的,平日裡在黃家大宅根本不受待見,母親梅娘也是教導他,小妾生的兒子沒前途的,只有一心向學,考取個功名回來,才能在黃家站住腳。

  黃世忠很懂事,很努力,奈何頭上這個四哥比他更有天賦,這十八歲的舉人雖然還比不上成化年間的那個妖孽楊廷和,但在絕大多數壯年舉人中也算天資卓絕了。

  人在家中苦苦讀,驚聞四哥中了舉,心中戚戚憐出生,又聽四哥落了水,不免再生欣喜意。

  本著把看熱鬧裝兄弟情深的態度牽著八歲的從弟過來,黃世孝也是小妾生的,只不過他母親慧娘年輕正寵,平日裡也不太和他這個哥哥來往,原本只是來湊數,沒想到平時對他們不理不睬的四哥竟然性情大變,尤其還伸手牽住了那個平日碰一下都嫌髒的老六的手,一陣熱絡地噓寒問暖,他都搞不清楚到底是四哥落水了,還是他們兄弟落水了。

  看他那真摯之情中透出的懇切之語,好像他們的關系真的熱絡地如親兄弟般,許是喝多了池水浸透了腦子?黃世忠不由感慨,人生就是這麽大起大落,驚喜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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