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納克帶著拉娜邁出腳步,他下巴一比,要侍從離遠點。一看,拉娜也用動作要克萊姆離遠一點。
「那麽哥哥,您似乎有急事,究竟是怎麽了呢?」
拉娜仍舊面帶笑容,小聲向他問道。
「是不是魔導國的使者位臨了?」
賽納克感覺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他只顧著想自己的行動,完全沒想到對方會對自己說出這種話來。
拉娜大概是判斷對方差不多該開始行動了吧。
賽納克將此事記在心中的記事本裡,搖搖頭。
「不是。」
「其他還有什麽事能讓哥哥特地來見我呢?」
「嗯,我在想該如何贈禮。」
「我想使者位臨時,只要贈送哥哥目前所想禮品的一倍就行了。一半是慰勞使者遠道前來,剩下一半是──不用特地說了吧。」
賽納克一語不發,細細玩味拉娜所言。
這招真是太妙了。
只要說這是對使者特地前來的賞賜,貴族們也不能說什麽,就算他們內心知道有別的含意也一樣。
看到拉娜立即想出辦法解決自己想破頭的問題,賽納克再度感受到她的可怕。然而武力方面是拉娜的部下比較強,就算他想用手段殺掉拉娜,也只會反遭擊退。既然如此,就只能選擇懷柔。
「……等我當上國王,我會選個窮鄉僻壤給你做領地,你就去那裡吧。」
「是,我願聽從哥哥所言。」
「一旦我將你送出去,就不會再把你喚回王都了。或許會有點不自由,但我預計選個生活不愁吃穿的領地給你,你就在那裡終老一生吧。」
「是,謝謝哥哥。」
不用再多說拉娜應該也懂,但賽納克還是說出口,以賣個人情。
「你可以在那裡收養個無父無母的孩子當自己的小孩,任憑你高興。」
「謝謝您,哥哥。」
拉娜回得很快,大概是她也在想這件事吧。
賽納克不明白妹妹為什麽這麽愛克萊姆這個平民,相貌平平又一無所有,怎麽想都配不上妹妹。
(喔,對了,那時候聽過這小妮子講過自己的性癖好。)
賽納克想起了很想遺忘的妹妹的可恥之處,有點可憐起克萊姆來。
「我會期待哥哥登上王位,等您成了國王,若您偶爾還能想起我住在鄉下,我會很高興的。」
「嗯,我會的,妹妹。不過,如果你偶爾還能給我出點主意,我也會很高興──唔?」
賽納克看到有個士兵小跑步往這邊跑來。
那個士兵是葛傑夫戰士團的一名倖存者。
他在那個戰場上對國王盡心盡力,因此即使如今失去了戰士長,他的地位仍然安泰,並受到國王深度信賴。順便一提,國王也同樣信賴拉娜的兩名部下。
賽納克想起了自己父親枯槁的面容。
「王子,陛下召喚。」士兵喘口氣後看向拉娜:「也請公主一同移駕。」
「什麽事?」
「是,據報魔導國的外交使節團即將前來。」
賽納克視線只看了拉娜的側臉一眼,回答:
「知道了,告訴父王我馬上過去。妹妹,我先走一步,你準備好再過來。」
「我明白了,哥哥。」
直到剛才都待在孤兒院的拉娜穿著不顯眼而簡樸,這樣會在貴族面前丟臉。
說完,賽納克就露出險峻神色,比拉娜先邁出腳步。
「……呵呵,這提議已經完全不吸引我了,您提得太晚了。」
報告說魔導國的使節團將會花一星期從耶蘭提爾來到王都。
而今天就是第七天,若是按照預定,使節團就會在這天抵達。
賽納克穿著穿不慣的鎧甲,與左右列隊的騎士們一起在王都往耶蘭提爾方向的門前整隊。
持續數天的陰天難以相信地變得晴朗,春天舒爽的天空遼闊無際。
然而遠處仍然籠罩著厚厚雲層,只有王都上空才有藍天。
情況實在太異常了,實際上,王城裡的氣象觀測師也扯著頭髮說「不可能」。
他從很久以前就在王宮服務,如果是預測隔天的天氣,準確率隨便估計也超過九成。既然他都這麽說了,這片藍天應該不是自然現象。
賽納克在頭盔底下呼出一口氣。
他沒聽老師說過操控天候的魔法,但最好認為這對那個魔導王來說輕而易舉。
賽納克沒有一個部下對魔法或各種異質力量擁有足夠知識,這讓他傷透腦筋。更正確來說,他以前太依賴雷文侯爵了。
雷文侯爵從冒險者身上取得知識,並匯整編纂成參考書。內容包括他們所知道的魔法道具的種類與形狀、魔物的種類與能力,以及魔法的種類等等。
至今這些知識,身為同盟者的賽納克也能拿來運用。然而如今雷文侯爵不在王都,參考書也沒了。
賽納克在其他貴族當中尋找像雷文侯爵一樣從冒險者身上獲得知識的人,但很遺憾地沒有這種人。並非因為其他貴族愚蠢,而是冒險者的生活對貴族們來說簡直是不同的世界。有貴族會試著拉攏冒險者,但那只是想依賴他們的力量,而不是想了解他們的社會與知識。
在王國兩百年的歷史當中,貴族一直是如此。就這層意義來說,雷文侯爵才是特異分子。
(引退的冒險者──而且還要秘銀以上的人,真有這麽容易找到嗎?)
他曾聽說冒險者大多厭惡政治相關的麻煩事,的確,政治領域與自由相差甚遠。這樣厭惡政治的冒險者,會在引退後來到自己身邊嗎?
賽納克不禁心情黯然。
「──王子。」
身旁騎士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往道路前方一看──就在那裡。
看起來像個黑點,但的確是魔導國的使節團。
賽納克已經施加壓力,禁止今天任何人通過這條道路。也沒有人從背後大門來到這條道路,只有今天大門是關閉的。
「好,我再確認一遍。對方等同於國外貴賓,任何人企圖對魔導國的使節團做出任何行為都是重罪,立刻處以死刑。」
「是!」
排成一列的騎士們氣勢十足地回答,一齊發出拍打腰際佩劍的聲響。
「好!那就盡最大禮節,來場競爭雙方國威的戰爭吧!」
「是!」
一行人維持不動姿勢,直到使節團抵達。
不久,使節團的前導先抵達了。
這是個黑鎧騎士,騎在紅眼熠熠的漆黑獨角獸上。然而鎧甲底下恐怕並非人類,散發出的氣息有如縷縷熱氣般搖曳,讓人感受到生命危險。穿著的全身鎧(FullPteMail)更像有生命般脈動著。
賽納克感覺到自己底下的戰馬抖動了一下。
對方如鳥爪般的金屬手套放開韁繩,啪一聲拍打胸前。
「恕我騎著馬發言!我們是安茲烏爾恭魔導國的使節團!」
若要比喻的話,那聲音就像快要腐朽的弦樂器般刺耳。光聽就讓人害怕,受到不安所苦。賽納克為了揮開恐懼,高聲說道:
「我乃裡耶斯提傑王國第二王子賽納克瓦爾雷歐伊格納萊兒凡瑟芙!陛下已命我等帶領各位前往王宮,請各位隨我等來!」
「了解,那就聽從各位的帶領吧。我的名字是──請見諒,由於我沒有名字,因此請容我以種族名回答,我乃死亡騎兵(DeathCavalier)!」
聽到種族名三個字讓賽納克瞠目結舌,但不能遲了回答。
「可以呼喚你為騎兵閣下嗎?」
「再好不過了。」
「知道了,那麽首先,能否讓我在此向使節團團長閣下致意?我是第二王子,負責團長閣下在王宮內的行動,希望能現在就讓閣下記住我。」
「了解,我這就去請示團長閣下。」
「感激不盡。」
前導掉頭回去。
雖然已經有一堆地方讓人想吐槽,但對方可是那個魔導國。對於支配不死者、役使魔物的國家,最好別以為一般常識還能通用,期待使節團團長能長得像人類一點恐怕也太傻了。
「好了,繃緊神經,千萬不能失禮了。」
「是!」
聽了騎士們的回答,賽納克將力氣灌注進丹田。
使節團往王都而來的途中經過了幾個城市,因此他很清楚使節團的陣容。
馬車數量有五輛。
每一輛都是由馬型的可憎魔物拖拉,而護衛周圍的也是魔物。有很多死亡騎兵,但也有其他形狀的魔物。
他不知道這些魔物叫什麽名字,有多危險。但不管知不知道,己方要做的事都不會改變。來者是那個魔導王派出的使節團,絕不能有所失禮。
使節團靠近過來,從中走來一名死亡騎兵──應該就是剛才那個人。
「久等了,團長閣下──安茲烏爾恭魔導王的左右手雅兒貝德大人表示願意見您。賽納克閣下,請走這邊。」
賽納克做個手勢要周圍的騎士們留在原地待命,然後邁出腳步。
老實說他很害怕。
因為他要走在至今從未看過的魔物當中。
即使如此,他仍然有身為皇室成員的志氣。賽納克想必不久就會成為國王,今後勢必還會多次與魔導國使者相見,不能在對方面前丟臉。自己反而必須趁此機會好好表現,讓對方回去告訴魔導王裡耶斯提傑有著傑出人物。
賽納克一邊覺得滲出的汗水很不舒服,一邊下馬,站在馬車前。
「那麽,這位就是使節團團長,雅兒貝德大人。」
他振作起精神,不管出現多令人作嘔的怪物,都不能改變表情。
車門打開,一個身影慢慢下了馬車。
那是個──好美的女人。
不,賽納克是沒有更好的形容詞,只能說她是個絕世美女。
不可能有人的美貌能與拉娜相比。賽納克一直是這麽想的,但看來他錯了。兩人的差別,可以說相較於拉娜的月貌花容,雅兒貝德屬於陰柔的妖豔美女。
雅兒貝德踏上了馬車的台階,鞋跟發出的輕微聲響將賽納克拉回現實。
賽納克立刻下跪低頭。
雖說是外國使者,但貴為本國王子之人下跪或許有點難看。然而考慮到王國與魔導國的國力差距,這種行為是正確的。現在王國需要的不是什麽驕傲。
是實際利益。
「可以請您抬起頭來嗎?」
頭上傳來靜謐優美的嗓音。
「是!」
抬頭一看,美女正漾著沉靜笑容,低頭看著賽納克。
那是慣於管理部屬之人的態度──不,她是人嗎?
賽納克目光不動,悄悄觀察她。首先,長在腰上的羽翼是否為魔法道具?還有側頭部的犄角狀物體也是。
不管是魔法道具還是異種族,想到魔導國的國家性質,兩者都有可能。
「我叫雅兒貝德,以安茲烏爾恭魔導國的使者身分前來。雖然只有短短幾天,但仍請您多多關照──好了,請站起來吧,王子殿下,別這樣一直跪著。」
「感謝您。」
賽納克一邊站起來,一邊卻想「這下問題來了」。
即使面對面交談,對方仍然隻說出雅兒貝德這個名字,大概表示她只有這個名字吧。
在王國──帝國也是──平民會有兩個名字,如果是貴族就是三個──加上稱號是四個。王族是四個──加上稱號是五個。
所以他們才會嘲笑只有四個名字的吉克尼夫倫法洛德艾爾尼克斯不是王族,但聽到雅兒貝德這個簡直像假名或通稱的名字,貴族們會不會對她做出蠢事?
他很希望自己是杞人憂天,但又不敢斷定。
這是因為很多貴族捐軀沙場,由於當家或是一家老小死傷慘重,很多家族都是讓備用品的備用品繼承家業。
稱之為備用品的備用品,也就是說當上貴族的盡是些不太受期待的人,既沒格調也無知識,因為沒受過那樣的教育。
本來應該由隸屬派系的上級人士教育這些人,但同樣是因為上一場戰爭,使得大家沒有這個余裕。結果造成無能之輩被扔著不管,無能與無能集合起來,無能派系於焉誕生。
目前王國貴族的格調一口氣低落,在這種狀況下,他們能從容有禮地接納名叫雅兒貝德的女性嗎?
「……恕我失禮,該如何稱呼雅兒貝德大人呢?」
這問題問得有點勉強。
其實他是想問:「雅兒貝德大人擁有何種爵位,或是在魔導國位居何種地位?」但是這樣說,人家搞不好會說「你們這個國家怎麽連鄰國使者的地位都不知道」。
不過,這得怪魔導國。
這是因為魔導國完全不肯泄漏國內有什麽樣的人。建國已經幾個月了,幾乎都只是內部作業,這恐怕是他們的首次主動外交。
關於雅兒貝德,賽納克只有剛才聽說她是使節團的團長,也是魔導王的左右手,如此而已。
(帝國八成知道些什麽……但沒有傳來任何情報……也是,都能要求對方使用那種魔法了,大概真的很憎恨我國吧。)
雅兒貝德似乎看穿了他的迷惘,回答道:
「本人猥當大任,獲賜安茲烏爾恭魔導國的樓層守護者、領域守護者以及全體總管的地位。」
「哦,原來如此。」
賽納克雖說著原來如此,卻不知道總管指的是什麽,應該說他不懂樓層是什麽意思。對方似乎看出了他隱藏的困惑,接著說道:
「這麽說吧,我有幸擔任安茲大人──不,擔任恭魔導王陛下的次席,守護者總管的地位。」
「哦,原來是這樣啊!」
(聽說她與魔導王的關系親密到能稱其為安茲大人,看來是事實了。侯爵……不,是公爵嗎?這件事得盡早回去向眾人說明。不過她說守護者……總管?)
「那麽雅兒貝德大人,我先帶您前往王宮。我想將位於王城一隅的貴賓館做為各位逗留王都時的宿舍。父王──蘭布沙三世年事已高,只能在王城入口迎接各位,還請見諒。」
「沒關系。」
笑容完全沒有失色。
若是以一般關系來說,她應該要對王子表達謝意。她這種態度明確傳達了彼此的上下關系。
賽納克的背部冒著汗,因為他明白到要與對方建立友好關系很難。
「……此外,本來我國應該鳴鍾祝賀,但由於我國與貴國想法上的不幸差異造成了悲劇,使我方無法鳴鍾,還請見諒。此外我們並未告知民眾各位位臨,這點也希望您原諒。」
「當然沒關系。」
要是知道魔導國的使者來了,不知道民眾會做出什麽事來,因此他很感謝雅兒貝德如此回答。
(我應該當作欠了對方一個人情吧……)
對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怕暴徒襲擊使者團,不只是剛才那個死亡騎兵,在場的人物恐怕都是魔導國首屈一指的強者。就算他們說每個人都能與葛傑夫史托羅諾夫匹敵,他也能相信。
「那麽我也可以問些問題嗎?」
「是!只要是我能回答的,請盡管問。」
「首先可以告訴我到了王宮之後的預定行程嗎?」
「是!首先,今晚預定請您與我等王族進行宮廷晚宴。接著明天是舞台鑒賞會,明晚是召集王國貴族舉辦的自助式宴會。後天是宮廷樂團的音樂會──之後我們安排了外交交涉的時間。」
「原來如此……可以再安排個參觀王都的行程嗎?」
「當然可以,我們精挑細選了一批騎士保護您的安全。」是護衛,但也是監視與屏障。「您有哪些感興趣的地點嗎?」
當天必須完全封鎖該地點,不讓平民靠近。
「不……沒有特別哪個地點。我不知道王國有哪些名勝,如果可以,希望能請各位擔任向導。」
「好的,那麽我會如此安排。」
雅兒貝德面帶笑容點頭。
菲利浦在這一個多月裡,一直覺得自己是王國前幾名的幸運兒。
他個人覺得搞不好是最幸運的,不過謙虛才是美德。況且說不定有哪個貴族比自己更幸運,所以還是收斂點才是聰明人。
(貴族──是吧。)
菲利浦抿緊差點笑出來的嘴角,拉整衣服的皺褶。
他是第二次參加貴族們的這種聚會,不過不愧是皇室主辦,鋪張程度絕非上次參加的宴會能比。
參加者身上的服飾也比上次更精致耀眼,不知道一件衣服花了多少錢。
菲利浦看看自己不起眼的服裝,感到有點煩躁。
高階貴族們的穿著就是精美。
身穿華美服飾的貴婦們正在微笑,但那會不會是在嘲笑自己的窮酸打扮?他忍不住毫無根據地這樣想。偷看一下周圍,就覺得在場所有貴族好像都在取笑自己。
(都是沒錢害的。)
要是領地有錢,就能穿更好的衣服了。然而菲利浦的領地並不怎麽富庶,現在穿的這件衣服也是緊急拿哥哥穿過的修改而成,因此肩膀部分有點緊。
(沒錢是因為至今為止的每個統治者都昏庸無能,所以我這個次任統治者可要做得有聲有色。)
菲利浦生於貴族家庭,是三少爺。
就跟平民一樣,即使在貴族家庭裡,三男也不怎麽受歡迎。不管是多富裕的家族,過度分割財產都會失去力量。所以無論平民或貴族,基本上都會將全財產給長男繼承。
如果是富裕的貴族家庭,三男或許也能得到金錢支援等等獲得自立,有門路的貴族家庭說不定會將三男送出去當養子;但菲利浦家並非如此。
當長男迎接成年之時──病死的可能性減少時──三男就幾乎成了無用的存在。
要不就是拿到一點錢被趕出家門,要不就是得到一棟破房子,像個農夫一樣乾活。菲利浦的人生應該只有這兩條路,但事情並沒有變成這樣,他還得以在如此華麗的社交場合初次亮相。
所以才說菲利浦是幸運的。
第一個幸運是次男──他的二哥在成年前患病而死。
本來在長兄──長男──成年時,次男就已經沒多少價值,再加上領地貧困,沒錢請神官。因此家裡以藥草為次男治療,但始終不見好轉,就這樣過世了。
如此菲利浦的立場就提升到了備用品,價值從農夫上升到管家。
這還不算稀奇。
菲利浦之所以覺得自己在王國是前幾名幸運兒,是因為後來發生了更幸運的事。
自己成年過了幾年後,就在兄長即將繼承父親的領地時,王國與帝國之間爆發了那場戰爭。若是按照往年慣例,應該只會以互相示威告終。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一場正好讓兄長累積功勳的安全戰爭,他也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出兵。
然而,兄長沒有回來。
他被魔導王的魔法波及,與同行的二十名農夫一同捐軀。
菲利浦忘不了自己接到這份死訊時的喜悅,不再是備用品的喜悅。
只是,遺體沒送回來,代代相傳的全身鎧沒回到家裡一事,讓菲利浦有點不高興。不過冷靜一想,就覺得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只要用領地的稅金做一件更好的鎧甲就行了。比起這種事,能夠繼承原本遙不可及的領主地位更讓他高興。
時機也剛剛好。
如果兄長是在繼承家業後才死,菲利浦這個當家頂多只能當到兄長的孩子長大。多謝他還沒繼承就死了,自己才能確定成為領主。
好像魔導王是為了菲利浦而這麽做的一樣。
為此,菲利浦甚至對從未謀面的魔導王產生了親近感,如果可以,真想把這份感謝傳達給魔導國使者。
不──
(對,我應該更進一步利用這份幸運。我正在走運,怎麽能錯失這個機會!)
菲利浦心中的怨氣熊熊燃燒。
他至今看著父親與兄長的所作所為,覺得他們真是蠢到家了。他總是想:為什麽不這樣做?這樣做明明可以獲得更多利潤。只是他從沒開口跟兄長們說過。
因為他知道就算說了,從中產生的利潤也不會分給自己,讓領地富庶的名譽也是。所以長久以來,他一直把經營領地的點子藏在心裡。
(我要讓近鄰的領主們知道我才適合當領主,讓大家知道父親瞎了眼才會讓兄長當繼承人。我要把高品質的麥子與蔬菜強賣給眾多商人──不對,該怎麽做?要是因為這樣而引人注目,我想出的劃時代創意被盜用怎麽辦?可是不賣就賺不了錢,我得找口風緊,值得信賴的商人──那家夥不行。)
菲利浦想起禦用商人那個男人的嘴臉,表情變得扭曲。
盡管在這樣華麗燦爛的會場,自己原本心情興奮,但想起禦用商人的嘴臉,不愉快卻勝過了興奮。
(竟敢瞧不起我!現在我就忍忍,但我一定要在王都找到優秀商人,攆走那家夥!我已經有門路了!)
菲利浦稱讚來王都才幾星期,卻已經漸漸建立人脈的自己,趕走不愉快的感受。
(真不愧是我,已經建立了這麽大的人脈。我一定要讓我的領地富庶起來,賺到大把金幣。我要讓瞧不起我的所有蠢蛋知道,他們是把誰當蠢蛋!)
菲利浦正在想像指日可待的光輝未來時,會場響起了男人的聲音:
「各位來賓!現在為各位介紹魔導國使節團團長雅兒貝德大人!」
演奏著沉靜曲調的樂團停止奏樂,本來在談笑的人們安靜下來。
一看,禮官站在門扉旁,似乎叫到了這次皇室主辦自助式宴會的主賓名字。
「雅兒貝德大人在魔導國被稱為魔導王陛下的左右手,身任相當於宰相職位的守護者總管地位,本次是獨自入場。」
菲利浦附近傳來女性小聲說:「哎呀,一個人嗎?」站在身旁看似富裕的貴族規勸著她:「不可無禮。」菲利浦露出有點不可思議的表情。
(一個人也不會怎樣吧?話說回來,竟由地位如此崇高之人擔任來使!魔導國對王國這麽有興趣?)
菲利浦想看看來者是個什麽樣的男人,眼睛看向禮官身旁的門扉。
「那麽歡迎使節團團長雅兒貝德大人入場!」
門扉打開,室內悄然無聲。
在那裡的是個美若天仙的女子,姣好容顏比菲利浦至今見過的農民、來到王都後前往的妓院的女子都要美。剛才見到的公主的確也很美,但菲利浦比較喜歡這一型的。
服裝也無可挑剔,白銀禮服配上金色發飾,禮服的下半部覆蓋著黑色羽翼般的物體。反射著自上方飄落的魔法燈光,看起來就像她自己散發光彩。
菲利浦側眼看看剛才說話的女人,她像是愣住了,露出一副白癡相。
(怎麽,怎麽?連偉大貴族的女伴都露出這種表情啊,簡直跟四處可見的農民沒兩樣。)
菲利浦心中湧起了勝利情感,他本來就對魔導國有些親近感,來自該國的使者贏了,引起了他心中的喜悅。
「歡迎,雅兒貝德閣下。」
蘭布沙三世從座位站起來,迎接雅兒貝德。
「陛下,感謝您的邀請。」
看著雅兒貝德側臉的菲利浦,看到她臉上笑容滿面。
(真是難以言喻的美啊……)
「抱歉我年紀老邁,必須使用椅子。好了,王國的各位貴族。主賓已經位臨,今晚你們不用拘束。來,也請雅兒貝德閣下盡情享受。」
「謝謝陛下。」
雅兒貝德微笑著。
菲利浦瞄了一眼剛才那個女貴族,她正在說著「她沒低頭」等莫名其妙的話。菲利浦忘掉笨女人的胡言亂語,目光追著絕世美女。
她與拉娜公主親密說話的模樣,讓人想烙印在眼底。
(要是能把那種女人據為己有,那就太棒了……)
即使是菲利浦也知道這是很難的,但也覺得不無可能。
(只要讓領地富庶,自然會有貴族家族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我。要是更富庶,當然會有更好的女人來。那個公主或那個使者,也不是一定不可能。)
菲利浦感覺到一股熱情從下腹部湧升而上。
(高高在上的貴族似乎還會納妾……要是能同時享用那麽漂亮的兩個女人,那可是棒透了。)
雅兒貝德與拉娜。菲利浦交互看看兩人。
淫猥幻想差點就要膨脹起來,菲利浦急忙去拿飲料。飲料滑落喉嚨的冰涼感,使他恢復冷靜。
(不過這冰塊是怎麽做的?應該是魔法吧,但是……)
在菲利浦的領地,頂多只有神官會用魔法。他們能治病療傷,但是會索取費用。如果要製作冰塊,應該會索取同等的金錢吧。
(既然待在我的領地,我應該叫他們免費為我治病療傷。區區領民還敢跟領主收錢,豈不是很奇怪嗎!)
菲利浦在心中記下對神官的這項要求,做為一項新政策。
等回到領地後要從哪裡著手?真令人期待。每一項好主意都將為自己帶來黃金的光輝。
(──哦?)
將視線轉回雅兒貝德那邊,就看到她一個人站著。
周圍雖然有一些貴族,但看起來就像不知該如何攀談。
(魔導國啊……王國今後會怎麽樣?)
他才不管王國以後會怎樣,但自己的領地若是出問題就傷腦筋了。
既然如此──
菲利浦為自己的想法背脊一震。
(──喂喂,不要有這麽危險的想法啦。可是……這招似乎還不錯……嗎?真是太強了……竟然能想到這麽厲害的點子……)
他看得見雅兒貝德有些寂寞的側臉。
(第三名不行,第二名也沒意義,就是要第一名才有意義。)
魔導國使者看起來像是因為沒人找自己講話而無地容身,菲利浦從書上知道女人最怕這種狀態。
(我得踏出一步,要下賭注才有報酬。要讓狀況產生變化,才有往上爬的機會。我是幸運兒,應該善加運用這份幸運。)
菲利浦家從很久以前就隸屬於一個派系,但順序從
菲利浦想起最近人家對他說過的話,某個削瘦的女主人說過:「不如由您發起一個新派系吧?」
菲利浦下定決心,將原本喝不完拿在手上的酒杯一仰而盡。
這跟家裡喝的那種摻水淡酒不同,燒灼著喉嚨與胃。如同受到腹部湧升的熱量推動,菲利浦踏出腳步。
「雅兒貝德大人,方便打擾一下嗎?」
菲利浦上前搭話,雅兒貝德對他露出了笑容。
他的臉紅絕非起因自酒力。
「哎呀,初次見面──」
她皺起眉頭想了想,菲利浦馬上明白到她要的是什麽。
「我叫菲利浦。」
「咦?啊,菲利浦卿──不對,大人,很榮幸能見到您。」
「我才是, 能見到雅兒貝德大人,是我無上的喜悅。」
菲利浦能感覺到周圍的氣氛起了些許變化。
視線稍微移動一下,看到就連遠遠旁觀的高階貴族們都一臉驚訝。
在這王室主辦的自助式宴會裡,此時自己受到所有人的矚目,這種實際感受真是愉悅的極致。
(我……我現在,正站在眾人的中心!)
坐冷板凳的自己,如今受到王國貴族──王國大人物們的注目。這麽一想,難以置信的興奮支配了菲利浦。
(沒錯!我就是菲利浦!看清楚了!看清楚今後將站在王國中心的人是什麽模樣!)
菲利浦拚命動腦,做出了一輩子一次的賭注。
那就是幾天后,想邀請雅兒貝德參加舞會。
「你這個笨蛋!」
這句怒罵對興奮的菲利浦潑了一桶冷水,但同時也具有一口氣點燃心中怒火的力量。怒火以菲利浦一輩子累積至今的燃料為糧食,熊熊燃燒。
菲利浦不屑地看著眼前滿頭白發的男人。
「我讓你去不是為了做這種事!你這大笨蛋!」
將王宮自助式宴會上發生的事告訴了父親的菲利浦歎了口氣。
「王室主辦的自助式宴會根本不可能寄請帖給我們家,我費盡心力弄到請帖,是為了安排機會讓你向伯爵與其他人士致謝──並且把你介紹給他們!」
像王室主辦的自助式宴會這種大場合,會有各種派系的人聚集。在這當中隸屬於自家派系的家族當家換人,是優先順序很低的話題。因此這種事不會受到太大重視,都是糊裡糊塗就受到認可了。而一旦受到認可,之後就很難再挑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