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這是必要的花費!」
愛雪疲累地看著氣到臉上滿是紅斑的父親。這問題已經吵過好幾次,最後都不了了之。會走到這一步,愛雪也有責任。若是能早點使出一些強硬手段,或許就不會弄成這樣,也不會給「四謀士」的成員造成困擾了。
「——我不會再拿錢回來了。我要帶妹妹離開這個家,到外面生活。」
父親聽到她平靜的聲音,變得氣急敗壞。看來他好像還有點腦袋,知道沒人拿錢回來會有什麽下場。愛雪冷酷地如此想。
「你以為你能過至今的生活,是托誰的福?」
「——我已經報恩報夠了。」
愛雪斬釘截鐵地說。至今交給家裡的錢已經有相當高的金額。而這些錢是從冒險中賺來。用來與同伴們一起變強的費用。沒錯,每個人要怎麽使用報酬的確是各人的自由,但大家都有默契,大半金額都會用來強化自己的實力。
看到愛雪老是不買新的裝備,同伴們是怎麽想的呢。
不強化武裝,就表示有一個同伴永遠一樣弱。
然而「四謀士」的成員們從來沒對愛雪說過什麽。愛雪太依賴他們的好意了。
愛雪目光如炬地瞪著父親。承受著她意志堅定的目光,父親顯得有點畏縮地別開視線。這是當然的。撐過無數生死邊緣的愛雪,不可能輸給區區一個愚蠢的貴族。
瞥了不敢再說話的父親一眼,愛雪離開了房間。
她反手關上門,歎了一口氣。仿彿抓準了這個時機,一個聲音叫住她。
「小姐。」
「——詹姆士,怎麽了?」
是長年侍奉家裡的管家詹姆士。那張滿是皺紋的臉表情僵硬,緊張萬分。愛雪馬上想到了原因。因為他自從父親失去了貴族地位以來,就時常露出這種表情。
「我很抱歉要告訴小姐這種事,可是……」
愛雪擧起手來打斷了他。兩人認為這事不適合在會客室門口談,於是走到離遠一點的位置。
愛雪從懷裡拿出小皮袋,把它打開。裡面閃耀著各種不同的光輝,最多的是白銀光輝,其次是銅,最少的是黃金。
「——這些夠暫時應急嗎?」
詹姆士收下皮袋,看看裡面的硬幣,神色和緩了一些。
「薪資加上還錢給商人……我想應該撐得過去,小姐。」
「——那就好。」
愛雪也安心地歎了口氣。雖然是負債經營,但還撐得過一時。
「——沒辦法阻止父親嗎?」
「沒辦法。賣家是帶著認識的貴族一起來的,我中間曾向老爺提過幾次,但還是……」
「——這樣啊。」
兩人都歎了口氣。
「——我想問一件事。如果遺散現在雇用的所有傭人,最少要準備多少遺散費?」
詹姆士略為睜大雙眼,落寞地微笑。表情當中沒有震驚之色,表示他早也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我明白了,我會估算一下金額,再交給小姐。」
「——麻煩你了。」
這時,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輕快腳步聲。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愛雪嘴唇的線條略為和緩,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影跑了過來。對方沒放慢速度,就這樣一頭撞進愛雪的懷裡。
撲向愛雪的,是個身高還不到一百公分的小女孩,年紀大概五歲上下吧,眼角形狀跟愛雪非常相像.這個小女孩好像很不滿地都起粉紅色的臉頰。
「好硬~」
這並不是在說她撲進愛雪的懷裡後,嫌她胸部太平。
用大量皮革製成的冒險用服裝具有優秀的防禦能力。尤其是胸部到腹部一帶,使用的是硬皮革。她撲到這個地方,一定會覺得臉撞扁了。
「——撞得痛不痛?」
愛雪摸摸小女孩的臉,撫摸她的頭。
「嗯,不痛,姐姐!」
小女孩開心地微笑,愛雪也對自己的妹妹露出笑容。
「……那麽我先退下了。」
目送不想打擾兩人的管家離去,愛雪摸了摸妹妹的頭。
「烏蕾……在走廊上奔跑……」
講到一半,愛雪又把話咽了下去。貴族千金在走廊上奔跑實在太粗魯,可是愛雪也對父親說過,他們已經不是貴族了。既然如此,在走廊上奔跑又有何妨?
愛雪一邊思考,手也沒停下,頭髮被摸得亂糟糟的小女孩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愛雪看看周圍,確定另一個人並沒有一起過來。
「——庫蒂呢?」
「在房間!」
「這樣啊……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我們一起去房間吧。」
「嗯。」
妹妹開朗的笑容。保護這份笑容是自己的職責。愛雪心中產生這種強烈感受,握住妹妹的小手。
從此愛雪的手心還小的手上,傳來暖暖的體溫。
「姐姐的手手好硬喔。」
愛雪看看自己空著的另一隻手。在冒險當中好幾次割傷,變粗硬的手,已經不是貴族千金的玉手了。但她並不後悔,因為這雙手正是與朋友——「四謀士」的同伴們一同活過的證據。
「可是我最喜歡姐姐的手了!」
妹妹的雙手緊緊握住了自己的手,愛雪展露微笑。
「——謝謝。」
●
帝都北市場一如往常地朝氣蓬勃。不過,由於很少有一般民眾到這裡買東西,因此不像人擠人的中央市場,在這裡可以邊走邊逛攤販,也不會撞到人。
抵達市場的赫克朗與羅伯戴克看見熟悉的景象,肩膀的力道放松下來,兩人開始閑逛。
輕松自在的態度仿佛腦中沒有戒心這兩個字,這是因為北市場沒有扒手或強盜——也許這裡是整個帝都當中治安最好的場所。
「那麽赫克朗,總之要買些什麽呢?」
「先買治療用道具,預算上我希望能買到輕傷治療的短杖,看情況也可以買中傷治療的短杖……不要買使用次數剩下一半的,聽說我們要去的是墳墓,所以可能會用來攻擊不死者。再來是抵抗不死者的基本配備,抗毒與抗疾病系的道具。最好也能做好抵抗負向能量與非實體不死者的對策……永久性道具太貴了,所以買寫了這類魔法的卷軸也行,只是……」
短杖是注入了幾次相同魔法的道具,使用一次魔法的費用算起來會比卷軸便宜。因此如果是療傷等冒險常用的魔法,買短杖會比較省錢。
「原來是這樣啊。我原本猜想你是來買禮物的,我以為你找我一起來,是想聽我的意見。」
「禮物?」
「……沒什麽,赫克朗,拿出乾勁挖寶吧。」
「……唉,喔。」
在這個市場擺攤的店家賣的幾乎都是些破銅爛鐵。
大多是在只有一塊薄板的展示台上,就放著一個道具。而且很少會是新品,每個看起來都舊舊的,要不就是破破爛爛的二手貨。
這種店的商人差不多部有點戰鬥實力,胳臂粗壯,要不然就是打扮得像魔法吟唱者,比起講價或定價,似乎更擅長戰鬥。
乍看之下會以為是保鏢在看店,其實他們自己就是攤販的老板。只不過,他們只有今天一天是店老板,平常都是做冒險者或工作者維持生計。換句話說,就是赫克朗與羅伯戴克的同行。
他們到這裡來販賣自己以前使用的道具,或是在冒險途中發現,但小隊裡沒人能使用等用不到的道具。與其賣給魔法道具專賣商或是魔法師工會,倒不如自己找到買主談債錢,還可以省下仲介等手續費,對買賣雙方都有很大好處。就算考慮到要向工商工會繳納些許擺攤費,也還是有賺。
因為這些原因,很多冒險者或工作者都會像赫克朗他們這樣,先來這邊挖寶。甚至有人在逗留帝都的期間天天報到,想找到好東西。
而這也是北市場犯罪者較少的理由。有誰明知道不好惹,還敢故意找戰鬥專家下手呢。
兩人逛了一會兒攤販,臉色雖然不陰沉,但也不怎麽開朗。
「沒有耶。」
「沒有呢。」
既然賣的都是些不要的道具,大部分也都是赫克朗他們用不到的道具。如果是比兩人等級低的冒險者或是初出茅廬的工作者,有些道具或許可以買,但很遺憾,對兩人來說——就算考慮到同伴的需求——也沒有任何想要的道具。
「真是遺憾,或許還是到一般店家去買比較快。」
「反正來也只是想撿便宜而已,找不到也沒辦法。哎,這種不起眼的省錢法是儲蓄的第一步啦。」
「儲蓄啊……赫克朗,你覺得會變成怎樣?」
「你隻講這樣,我若能聽懂,就能當超高位階的魔法吟唱者了……你是說愛雪吧?」
「你這不是聽懂了嗎。」
「哎,聽前後文就能猜到八成了。」
「那你知道我想說什麽嗎?」
「……你大概是想說,這次也許是最後一次冒險,對吧?」
「請不要講得這麽不吉利。」羅伯戴克苦笑。「不過雖不中亦不遠矣,愛雪小姐說要把妹妹帶走,由自己撫養,如果是這樣,要再出來冒險就不容易了。」
「是啊。她應該會利用一技之長,或者該說找份不用冒險也能賺錢的工作吧。」
「要找工作應該不難,她是第三位階的魔法吟唱者。雖然不知道她的家人——她有幾個妹妹,不過三四個人應該還養得起。」
「嗯,我想也是,所以她才敢說要自己撫養。」
「這樣一來,有問題的就是我們了。愛雪小姐這個魔法師一旦退出小隊,該找誰來補空缺才好?」
「會不會路邊就掉了一個第三位階的魔力系魔法吟唱者?」
「要做夢請到床上去做……如果我們是冒險者,就可以請工會替我們問了……要自己找的話,可是得看運氣的。」
兩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歎了口氣。
失去了同伴,同伴跟不上小隊,或是只有自己的實力超出小隊其他成員。遇到這種情況時,冒險者或工作者都會退出小隊,這絕菲什麽稀奇事。從頭到尾都隸屬於同一支小隊的情形相當罕見,大多都會換兩三次小隊。
赫克朗、羅伯戴克與伊米娜也是如此。
不過,話雖如此,卻也不代表能夠輕易找到一個魔力系魔法吟唱者——而且還是能使用到第三位階,但目前沒有同伴的工作者。
「還是讓第二位階的魔法吟唱者加入,再來鍛煉他?」
「那應該是最終手段吧,最好可以不用這樣做。」
「想挖角也很難呢。因為會成為工作者的人,常常都是些人格有缺陷的家夥,隨便找人加入要是引發問題就不好了。比方說戰鬥狂什麽的。」
「……就這層意義來說,我們可以說是奇跡呢。」
「我們這支小隊說穿了,每個成員都只是單純想要錢,很少有人像我們這樣呢。不過愛雪是後來聽到傳聞才加入的,所以有點不一樣就是了。」
「愛雪小姐來的時候,我們正好在考慮最後一個要找誰吧。」
羅伯戴克的眼神仿佛望向遠方,赫克朗覺得自己八成也是一樣的眼神。
「我還記得自己那時候喝的是什麽飲料呢……愛雪小姐實在來得正是時候,甚至讓我覺得是天神命令我們組成這支小隊的。」
「哦,那還真厲害,我可沒記得那麽清楚。羅伯那時候喝了什麽?」
「水。」
「不就跟平常一樣嗎……你真的是滴酒不沾耶。不過要是跟伊米娜一樣愛喝,那也很麻煩就是了。」
「沒辦法啊,誰叫我不會喝酒。伊米娜小姐的酒品差也是一個問題呢……」
「唉,畢竟羅伯你只要一杯酒下肚,臉色就會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嘛。要不是用了魔法解毒,第一次喝酒那時候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也許在這裡的就不是我,而是別人了,畢竟也有人酒精中毒而死的。」羅伯戴克聳聳肩。「回到原本的話題吧。如果愛雪小姐退出,你打算怎麽辦呢?小隊有可能解散嗎?」
「……如果湊不到成員,也只能解散了吧。三個人冒險實在太危險了……還是要回去當冒險者?」
「我可不想再當回那個救人還得聽神殿意旨的可憐蟲了。如果要那樣,我寧可引退。」
「引退啊……或許也不錯喔。」
「我已經存了一筆錢,希望可以從事能夠成為別人的力量,幫助弱者的工作。到開拓村一邊耕田一還當個業余神官也不錯。赫克朗你呢?」
「我還沒拿定主意呢。」
羅伯戴克揚起嘴角。
「……一個人決定不太好吧。」
赫克朗一時無法理解羅伯戴克這句話的意思。最後終於了解了他想說什麽,赫克朗臉部一陣抽搐。
「——我說你啊!」
「呵呵……」那笑容真夠邪惡的。「你以為我都沒發現嗎?」
「啊~啊~啊~啊~!不是啦,我不是有意瞞著大家。你想嘛,就是找不到機會,對不對……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送禮物啊。」
「是誰先告白的?」
「喂,羅伯!你看那邊。」
赫克朗用手指指著的,是一對正在看豪華帳篷內商品的二人組。
一個是身穿漆黑鎧甲的戰士。背後垂掛著深紅披風,背著巨大寶劍。
「話題轉得可真硬……好吧,也罷。晚一點我再好好問你。嗯~裝備品都很高檔,如果本人也不輸給裝備,那應該是個實力堅強的戰士了。是你見過的人裝備著新武器或防具嗎?」
「不清楚,不過我覺得那人以前應該沒在帝都出現過。因為你看,他旁邊不是站著一位小姐?被他擋住了就是。我沒看過那位小姐。」
「角度正好擋住了,看不清楚啊。她與伊米娜小姐誰比較美?」
「——別再講那個話題了啦,這要我怎麽說出口啊!……老實說,那邊那個女的比較漂亮。」
「伊米娜小姐可是個大美人喔!而且都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如果連赫克朗你都這麽覺得的話……原來如此,兩人都是旅人,或是來自外地的冒險者吧。再來也有可能是把據點移到帝都的新隊伍。」
「可是,他們在選購生活用的魔法道具耶,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那個豪華帳篷裡放了各式各樣的魔法道具。不過,那些都不是冒險者或工作者會用到的魔法道具,而是日常生活用品。比方說在箱子裡產生寒氣,讓箱內食品保鮮的冰箱。或是吹風讓人涼快的風扇。
這些道具很多都是兩百年前,人稱「光說不練的賢者」的牛頭人提出的創意。
那名戰士雖然提出了各種道具的創意,但既沒有能力做出來,也完全無法解釋道具為何呈現這種形狀,又有著什麽樣的原理,所以才會得到這個別名。
不過,那人似乎是位超一流的戰士,留下了許多難以采信的傳說,例如斧頭一揮就能掀起龍卷風,插進大地就能引發地裂等等。此外他還因為說動了隻把人類種族當成糧食的牛頭人大國,將人類種族的地位提升到勞動奴隸階級而聞名。
像這種亞人類設計的,難以帶去冒險的生活用品系魔法道具,一般以旅店為家的冒險者竟然會想要,真是稀奇。
「也沒那麽奇怪。帝國的魔法技術算是很先進的,這種道具的價格比其他國家便宜,他們大概是覺得就算得費點工夫帶回去,也還是劃算吧。」
「啊,原來如此。對喔,也有這種可能。」
「以我們為標準去想是很奇怪,但從旅人的角度想,我覺得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嗯,的確。用這種角度去想,就能理解那人為什麽挑得那麽認真了。」
身穿鎧甲的戰士非常仔細地對那些魔法道具東摸摸西弄弄。他把門打開又關上,拿起來又翻過來。仿佛能看到招呼客人的商人額頭上流下汗水。
「我們也像他那樣認真地選購道具吧。」
「說得對。」
太陽還沒升起,已經有好幾名工作者聚集在伯爵家的院子裡。連同最後抵達此處的赫克朗他們「四謀士」在內,總共有十八人。這些帝都內的實力派工作者,是為了這次的工作而眾集於此。
每支小隊各自保持一定距離之余,也互相觀察其他小隊有多少能耐,所有人的視線一齊集中在最後抵達的「四謀士」四名成員身上,那場面就某種意義來說頗為壯觀。
「啊,看得到幾個面熟的臉孔呢。是說那邊那個獨角仙,不是最近才在卡茲平原碰過面而已嗎?」
「奇怪,我在旅店沒提到嗎?格林漢的小隊好像也受到了委托……我沒說過嗎?我覺得我好像有稍微提一下……總而言之,就如你所看到的,帝國內赫赫有名的工作者們齊聚一堂!為委托人的雄厚財力鼓掌!」
「鼓掌就不用了吧。別說這個了,那邊那幾位是小隊領隊吧。」
眾人以小隊單位分成幾組,其中有三個人聚在一起交換情報。
「格林漢也在那裡,對。沒錯。那我去打聲招呼。」
「……啊!天啊,那家夥也在喔!啊!是嗎?那麽,那邊那些森林精靈女孩就是……糟透了。去死吧,王八蛋。」
伊米娜不屑地說。雖然她有壓低音量,但仍然充滿了敵意,讓赫克朗等人不禁急忙偷看周圍的反應。
「伊米娜小姐!」
「我知道啦,羅伯。好歹也是這次工作的同伴嘛……但我實在不想看到那家夥的臉。」
「——我也不喜歡他。」
「哎,要問喜不喜歡,我也很討厭他就是了,但態度還是要注意一下喔。」
伊米娜一副「你很煩耶」的表情,赫克朗介入她與羅伯戴克之間,嘻皮笑臉地聳聳肩。
「……喂,我現在要去跟他打招呼,別講這種討厭的話。要是害我寫在臉上怎麽辦?」
「請加油吧,領隊。」
聽到羅伯戴克的聲援,赫克朗故意皺起臉來對他抱怨二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然後走向那三人。
第一個向走來的赫克朗打招呼的,是個身穿鋼鐵色全身镘的工作者。由於鎧甲呈現奇特的渾圓輪廓,肩膀部分又特別大,看起來與其說是人類,倒比較像是兩腳站立的獨角仙之類的甲蟲。
前面挖空的頭盔額頭部分突出一支角,可見他是刻意采用這種造形。
不過,接下來這部分恐怕就不是刻意的了。男人的腿很短,看起來也有點像是小孩子硬是讓獨角仙用後腳站立。請得好聽點,就像是用又粗又短的雙腿穩穩屹立大地,有如矮人般適合當戰士的體格。
「不出所料,汝也來了啊,赫克朗。」
「是啊,格林漢。因為我覺得這次條件還不錯。」
赫克朗對其余兩人也輕輕舉手致意,雖然那態度很不莊重,但兩人都沒有不高興的神色。這是因為四人的年齡與經驗雖然各不相同,但做為工作者的實力方面卻是同等的。
「您老兄那邊……」赫克朗看向格林漢的小隊,數了人數後再次詢問:「才五個人啊,其他成員呢?」
「正在靜養,消除疲勞。況且他們之前與汝等的小隊做了一樣的工作,現在需要修理或重新添購毀壞的物品。」
這個男人——格林漢擔任領隊的小隊「沉重粉碎者」是總成員數十四人的大家庭工作者隊伍。
人數多當然有好處。其一是可以用各種途徑處理工作,因此能夠采取豐富多變的行動。尤其是能夠組成適合各種委托的小隊,更是一大強項。
不過,當然也有缺點。其一是報酬必須按人數分配,因此每個人領的份少。其二是決定意見要花很多時間,容易拖慢行動。
將這些優缺點統整起來,並將個性上容易造成分裂的工作者組成一支隊伍,而且還能完全掌握,可見這個男人的管理營運能力相當優秀。
「哦~那可真辛苦。不過……為了避免賺太多被剩下的同伴怨恨,你們就當我們的助手如何?」
「蠢問題。本人做為領隊,工作一結束就得慰勞眾人。很遺憾,我等才必須做出最好的結果。」
「喂喂,別這樣嘛。是說你就照你平常那樣講話也沒關系喔。」
格林漢咧嘴一笑。赫克朗從中看出否定的意思,聳聳肩轉向另一個男人。
「這還是頭一次跟您老兄直接面對面呢。」
他伸手向對方致意,那男人也回握住他的手。是一隻又結實又堅硬的手。
一雙鳳眼動了動,注視著赫克朗。
「——『四謀士』,久仰大名。」
聲音如銀鈴般清澈,該說很符合他的外貌嗎。
「你也是,『天武』。」
想必沒有工作者不知道這個在競技場常勝不敗的天才劍士。這個男人的小隊「天武」,就某種意義而言,可以說是他一個人的小隊。不過這也就是伊米娜一臉厭惡的理由。
「能夠跟足以與王國最強戰士——大名鼎鼎的葛傑夫·史托羅諾夫匹敵的劍術天才搭檔,真讓我高興。」
「謝謝。不過,差不多該改口說那位人士足以與我——艾爾亞·烏茲爾斯匹敵了吧?」
「哦~真敢說呢~」
艾爾亞冷笑著,露出頗為傲慢的表情。看到他這副態度,赫克朗為了隱藏眼中差點浮現的情感,眨了幾次眼睛。
「那麽,期待你的劍術在遺跡大顯神威嘍。」
「好的,盡管交給我吧。希望接下來要去的遺跡中,能夠出現讓我苦戰的魔物。」
艾爾亞拍了拍腰際的武器。
「……會出現什麽魔物可是未知數,搞不好會跑出一頭龍來喔!」
「那真是可怕。若是龍那種強大的魔物,說不定會陷入苦戰。不過我一定會獲勝的。」
是嗎,赫克朗皮笑肉不笑,側眼偷瞧最後一個人的反應,同時壓抑住自己的情緒。
想到有個傳聞說,光論劍術,艾爾亞甚至能贏過山銅級冒險者,也許他這種回答不算是說大話。再說對自己的本事有自信是件好事,自我宣傳對工作者來說也是很重要的。
但前提是不能過度。
龍是世界上最強的種族。
它們翱翔天際,口吐吐息。鱗片堅硬,體能出類拔萃。年長的龍甚至能使用魔法。她們擁有人類無法相比的壽命,據說長久累積的智慧,就連賢者都得甘拜下風。
由於其力量強大,因此常常做為邪惡的敵人,或是對勇者伸出援手的存在,出現在故事當中。著名的十三英雄最後冒險的目標,也是人稱「神龍」的龍。就像這樣,英雄最後的敵手常常是龍族。
如此強大的存在,就算只是閑聊,拿來當對象比較還能擺出那麽傲慢的態度,真是教人驚訝。裝模作樣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開玩笑,但很遺憾的是,艾爾亞的眼神完全是認真的。究竟自以為是到了什麽地步啊。
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前往的遺跡當中有著什麽樣的魔物,他判斷艾爾亞這種精神結構相當危險,很可能拖累其他所有人。這樣想應該是正確的。
(離他遠一點為妙。)
要死是他的自由,但要是跑來向自己求救,那就麻煩了。赫克朗露出一絲微笑,如此判斷,修正了一下應對艾爾亞的方式,改成「利用完就扔掉」。
「那邊那幾位是『四謀士』的成員吧。哎呀……」
一看到伊米娜,艾爾亞的眼中開始帶有侮蔑與歧視。
據說,艾爾亞出身於將人類視作最尊貴種族的宗教國家——斯連教國。那個國家的國民,常常把混雜了人類以外血統的人視作低等族群。
從這種男人的角度來看,伊米娜這個半森林精靈竟然與自己立場相同地參加這次工作,一定讓他很不愉快。
(就是這方面讓傳聞有了幾分真實性……不過如果是教國出身,應該會有受洗名才對,也有傳聞說他舍棄了受洗名。)
赫克朗在心中都膿之余,為了安全起見,叮嚀了他一聲:
「喂,你可別碰我的同伴喔!」
「當然了。在這次的工作上,我們都是同伴。我會跟你們互相合作的。」
「我很想相信你這句話喔。」
艾爾亞這個男人就像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小孩直接變成大人一樣,給人一種恐怖的感覺,或者該說是精神層面的不均衡。他散發出一種讓人討厭的氛圍,即便叮嚀了這一句還是不能教人放心。
「是啊,請相信我。那麽回到剛才的話題,總之,旅途中的指揮權,我希望能讓給別人。只要沒什麽太大的問題,我會聽從統整所有成員之人的指示,戰鬥時也可以派我打先鋒,我會用我這把刀砍倒所有敵人。」
「好啦,了解。」
「……那麽,我要回小隊那邊了,有什麽事再叫我。」
艾爾亞行了一禮後,就走開了。
看到在艾爾亞前方等著他的幾名女性,赫克朗的表情僅僅一瞬問差點扭曲起來。但他不能把情緒寫在臉上。讓人知道自己的情緒,有時會對自己不利,這樣是不配當小隊領隊的。
谷怣 他強忍住情緒,隱去表情。
他移開目光以免看到髒東西,接著對剩下的最後一個人致意。
「您好,老大爺。您身體還是一樣硬朗呢。」
「嘿,赫克朗。別來無恙啊。」
他講話發音總是漏風,這是因為他的門牙幾乎都掉光了。
帕爾帕多拉「綠葉」奧格力翁。
別名的由來,取自他穿在身上,散發朝露沾濕的綠葉般光輝的鎧甲。這件鎧甲的材料不是金屬,而是用綠龍的鱗片做成。帕爾帕多拉的小隊曾經成功屠龍。當然那並不是一頭很大的龍,但即使是小龍,也不是一般工作者或冒險者對付得了的。
帕爾帕多拉,是年紀高達八十歲的老人。
通常乾這一行的人,都會在四十五歲上下引退。也有人早一點,四十歲出頭就退休的。年過五十歲還在當冒險者的人非常少。對於做這種嚴酷而伴有死亡危險的工作的人來說,肉體的衰退終究無法忽視。
實際上,帕爾帕多拉算是比較特別,但他的實力恐怕還是比全盛期——據說達到山銅級的那段時期——衰退多了。即使如此,帕爾帕多拉仍然不肯退下第一線。
活到這把年紀仍然繼續冒險的帕爾帕多拉,是這個業界許多人尊敬的對象。
「唔嗯,不過那個有點危險喔。」
帕爾帕多拉滿是皺紋的臉擠出了更多皺紋,並壓低了聲音,赫克朗也表示讚同。
「是啊。要死是他家的事,但可別拉我們陪葬。」
「那人的確很強,然而過剩的自信,有可能會連帶危害同行之人。危險至極。」
格林漢低吟般的聲音像是在說「不知道該怎麽跟他相處」。看到艾爾亞的態度,恐怕沒有一個工作者不這麽想。
「實際上,那家夥的實力到底在哪個程度?最近都沒去競技場了。」
「汝不知嗎?本人倒是知曉……老大爺知否?」
「老夫只是聽說,沒親眼目睹過,也許可以問問同伴。但追根究底,實力的標準又是什麽?假設把葛傑夫·史托羅諾夫放在頂點,我們比較熟悉的……比方說……帝國四騎士實力在哪個程度?」
「別名『重轟』、『不動』、『雷光』、『激風』之騎士嗎……要當作標準難上加難。這幾人應該比那位強者——王國戰士長還差,然而葛傑夫·史托羅諾夫傲視群雄,已是過往之事了。隨著時間流逝,自然也會出現新的強者。」
「你是想說烏茲爾斯就是那個強者嗎,是說他真的有那麽強嗎?再說,我從沒近距離目睹過帝國四騎士的實力……我所見過的強者,大概就是帝國皇帝直屬的白銀近衛領隊吧。那人實力相當了得……記得好像能與四騎士匹敵?」
「老夫所知的最強之人是評議國的龍王,那不是人類能打贏的對手啊。」
「有人說總共五頭,也有人說是七頭……啊,現在是在找標準評定烏茲爾斯的實力。請局限於人類劍士吧。」
「以此做為前提,亞格蘭德評議國幾乎所有劍士都是亞人類,得屏除在外呢。競技場的武王也是一樣。那麽本人就舉出使用聖劍的,洛布爾聖王國之女聖騎士吧。話雖如此,光就劍術而論似乎有點不足。」
做為工作者收集強者的情報,在處理委托時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在與這些強者敵對時,情報的有無會左右勝敗趨勢。當然除此之外,他們身為戰士,也忍不住會收集一些同樣置身劍術世畀之人的消息。
現在也是這樣。起初話題講的是艾爾亞的實力有多強,但隨著討論越來越熱烈,開始變得有點像強者情報的交換會。就像小孩子討論誰很強一樣。
「斯連教國平均水準很高,但沒聽過有哪個人特別突出呢。好吧,就算有,信仰系魔法吟唱者也不在討論范圍內就是了。」
「王國的最高階冒險者當中有個女戰士吧。她如何呢?」
「啊啊,那個『這不是胸部,是胸大肌』對吧。那個人很強喔。不過我聽說她跟戰士長比武比輸了耶。」
「……聽說有個冒險者用這個別人亂取的綽號叫她,結果被打個半死哩。哈哈哈,好可怕的小姐啊!」
「如此舉出強者之名,才發現限定劍術實力的強者還真不多。都市聯盟的勇者大人等暗騎士。龍公園的精鋼級冒險者小隊『水晶之淚』之『閃烈』塞拉布雷,以及工作者小隊『豪炎紅蓮』之『深紅』歐普迪克斯。還有王國的……布萊恩·安格勞斯吧。」
對話在此第一次打住。
「布萊恩·安格勞斯?他是什麽人。」
帕爾帕多拉不解地問格林漢。
「老大爺不知嗎?此人是在王國赫赫有名的劍士……汝呢?」
被他一問,赫克朗搖搖頭。沒聽過這個名字。
「這樣啊,汝等不知啊……」
格林漢並不隱藏失望之色,像追溯過去的記憶般,有點缺乏自信地說:
「這是往昔的事了,本人過去參加王國舉辦之禦前比武時,在半準決賽曾與此人較量過劍術。當時本人絲毫無法與之抗衡。」
「你是說葛傑夫·史托羅諾夫獲得優勝的那場大賽吧。」
「正是。結果安格勞斯也成了史托羅諾夫的手下敗將,不過兩位強者的較勁真是值得一看。那正是劍士之典范,那招閃光是用什麽招式彈回的?那個情況下竟能將劍一彎出招……諸如此類,可謂大開眼界啊。」
像格林漢這樣的男人都如此讚賞,能與被譽為鄰近諸國最強的戰士葛傑夫平分秋色,可見那人的實力必定是超一流的了。
原來只是自己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各種功夫了得的人物。赫克朗感到佩服不已。
「唔嗯……那麽,那個叫安格勞斯的跟烏茲爾斯比起來,你認為哪個比較強?」
「烏茲爾斯。」格林漢馬上回答。「若是與禦前比武時的安格勞斯相比,肯定是他無誤。本人近日才在競技場觀賞過他的戰鬥,可以斷言。」
「這麽說來,那家夥能與幾年前的王國戰士長匹敵了?他有那麽強嗎?哎呀。」
赫克朗一時激動而大聲叫了起來,趕緊放低音量。
「原來如此,安格勞斯是吧。這下得收集一點王國的情報了……對了,您兩位有聽說嗎?諾,在王國不是出現了第三位精鋼級冒險者?」
「當然聽聞了,老大爺。」
「啊,抱歉。我沒聽說。」
「赫克朗……無知會讓汝之小隊陷入危險喔。」
「這我知道,但我實在沒多余財力收集王國同業者的情報嘛。我舍不得花那個錢。」
「哈哈哈,真是有膽量!老夫不討厭你這調調喔!」
「老大爺,本人想問您一些看法。本人聽聞過『漆黑』飛飛之傳聞,您不覺得那些傳聞言過其實了嗎?說是僅憑兩人討伐了巨型蛇怪,而且沒人擔任治療角色。」
「哇喔,應該只是謠言吧。」
那樣強大的敵人不太可能光靠兩個人打倒,就算是精鋼級也不可能吧。
「汝也與本人所見略同嗎?赫克朗。愈是收集到更多情報,聽起來就愈可疑。甚至聽聞此人在王國發生之騷亂當中,一擊就打倒了難度超過兩百之惡魔。依本人愚見,或許是王國之冒險者工會為了威嚇國內國外,才捏造話題,把此人推上精鋼級冒險者之位。」
「有可能喔。因為高階冒險者的誕生可是一件大事。只是,工會會撒這種謊嗎?工會他們做事還蠻頑固的耶。」
「關於這方面,每個都市或工會長都有不同的作風喔。老夫以前當冒險者的時候,那個工會長是個大爛人。所以老夫狠狠給了他臉上一拳。哈哈哈!害得我現在還是個工作者!」
帕爾帕多拉心情愉快地放聲大笑。
他成為工作者的原由廣為人知。大概在帝都做這門行業的,沒人沒聽說過。帕爾帕多拉每次黃湯下肚,也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這件事。
「說歸說,老夫是覺得工會不會做這種事啦。」
「那麽您覺得是真的了?」
「難以置信。就算退一百步講,照常理來想,難度兩百……光聽這個數字就值得懷疑了,如此強大之敵人,不可能一擊打倒。本人認為很可能是故意散播誇大之傳聞。真相應該是出現了難度極高之惡魔,由多支小隊進行討伐,然後是『漆黑』給了惡魔致命一擊吧。」
「這樣聽起來比較有可能。」
「畢竟只要是山銅級以上的冒險者,全都算作是精鋼級,老夫覺得也許真的有那麽強大的戰士啦。一概說是精鋼級,范圍也是很廣的喔。」
「赫克朗與本人所見略同,但老大爺認為是事實,是嗎?」
「哈哈哈。老夫也不覺得全都屬實啦。」
「百聞不如一見,是吧。真希望有機會見見本人……又不太想見到。」
就在兩人都對赫克朗所言表示讚同時,他們聽見毆打皮肉的聲音,以及女性強忍痛苦的慘叫。
在場所有工作者的視線都聚集在一個地方。有幾個人認為是特殊狀況,已經稍微蹲低了身子,隨時準備迎戰。
慘叫的發生來源——在艾爾亞面前,他的女性同伴倒在地上。狀況看起來,應該是艾爾亞揍了她。仰望著艾爾亞憤怒扭曲的臉孔,女性滿臉畏懼,正在卑微地求饒。
赫克朗拚命壓抑湧上的反胃感,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趕緊將注意力轉向自己的同伴——伊米娜。
正如他的想像,只見她的臉上失去了所有表情。整個人散發出只要再發生一點狀況,就會馬上出手攻擊的危險氛圍。
赫克朗急忙對站在伊米娜身旁的羅伯戴克與愛雪打暗號,要兩人攔住她。
以個人來說,赫克朗也跟伊米娜一樣氣憤。但是,他不能介入其他小隊的問題。當然只要他想,並不是辦不到。只是這樣做的話,他必須有覺悟背負所有問題。其他小隊的人也只是有幾個人不愉快地皺起眉頭,但都沒有實際采取行動,就是因為同一個理由。
理性總算戰勝感性的伊米娜,對著艾爾亞的背後比了個下流的手勢,並對地上啐了一口口水。
「……能與王國戰士長匹敵的,隻限劍術本領啊。要是連人品都能與戰士長匹敵就再好不過了,但大概不能要求那麽多吧。好了,就聊到這裡吧。」
「……說得是。既然赫克朗也來了,就來決定最重要的事吧。」
「那人婉拒了,那麽誰要來指揮所有人?」
三人陷入沉默。
現場總共有四支小隊。加起來的確很有戰鬥力,但若是沒人統整、指揮大家,恐怕無法有效行動。這就像是有好幾隻手臂卻無法同時使用,那就跟只有一隻手臂沒兩樣。
靈活運用個性豐富的小隊不是一件易事,如果還要做到沒人有怨言,更是困難至極。要是指示的結果造成失敗,或是被人認為以自己小隊的利益優先,是會招引其他小隊怨恨的。
說得明白點,這項職責要求優秀的能力,壞處卻比好處多得多。
各位領隊明白這一點,所以都保持沉默,互相觀察臉色。每個人都想把這份苦差事塞給第一個開口的人。沉默持續了一分鍾後,赫克朗一臉疲倦地提議:
「老實說,其實不需要指揮所有人吧。」
「這樣只是把問題延後喔。戰鬥開始後會很麻煩喔。」
「……本人提議采輪流製,如此應該最不會累積不滿情緒。本人認為抵達遺跡後再行討論也行。」
「啊~」
「說得有理。」
兩人都讚成格林漢的提議。
「那麽,就按照來到這裡的順序當指揮官吧。」
「烏茲爾斯他們『天武』如何安排?」
「那小子跳過無所謂,反正他也當不來。」
「本人同意,老大爺。那麽提議的是本人,就由我等『沉重粉碎者』先吧。」
「麻煩你嘍,格林漢。」
「拜托啦,年輕人。」
「了解。話雖如此,帝國內幾乎不可能出現凶惡怪物。問題在王國,而且要等接近了大森林才會有狀況。」
「啊~早知道就該把順序顛倒過來了。」
赫克朗故意裝出抱頭懊悔的樣子,兩人靜靜地笑了。接著他們馬上繃起表情,轉頭看向一個往全體工作者走來的男人。周圍其他工作者已經轉向那人那邊了。
伯爵家的管家走在天色微亮的庭院裡,走路抬頭挺胸,相當符合侍奉伯爵的仆人該有的姿勢。
管家來到工作者們面前,行了一禮。沒有人回應,但他並不介意,開口說道:
「時間到了,感謝大家本次接受我們伯爵家的委托。我們家會派出兩名車夫同行,負責護衛馬車等工作的冒險者總共六名。目的地是王國內的未探索遺跡——形狀看來很可能是墳墓。調查逗留期間為三天,追加獎金會取決於我家主人從情報中獲得什麽,因此日後再行安排。有任何問題嗎?」
管家所言跟委托內容沒什麽差別,新情報大概就是有冒險者隨同護衛吧。
他們很想知道伯爵是怎麽弄到遺跡的情報,但每個工作者都知道什麽問題可以得到答案,什麽不行。如果委托人願意告訴他們,委托時就會說出來了。
況且這份工作如果清清白白,找冒險者做就行了。既然是肮髒的工作,委托人必定守口如瓶,不要一味追問比較安全。
「……那麽,由我帶大家到準備好的馬車那邊。」
沒有任何人有異議,所有人都尾隨其後開始前進。
赫克朗他們「四謀士」的成員走在最後面。
「那個混帳王八蛋,怎麽不去死一死啊。怎麽樣,要不要做掉他?」
對艾爾亞忍無可忍的伊米娜,一走到赫克朗的身旁就對他耳語,厭惡地發泄怒氣。
她把聲音壓得非常低,不知道是因為氣剄了極點,還是出於自製心。赫克朗猜不透,只希望是後者。
「雖然旱有聽說了,不過還真是個低級的男人啊。」
「——爛透了。」
其余二人也低聲說道,毫不掩飾不快感受。
「四謀士」會這樣想理所當然。他們有伊米娜這個同伴,自然無法原諒艾爾亞的行為。
艾爾亞的小隊除了艾爾亞以外,其他都是女性,而且是森林精靈。
如果只是這樣,伊米娜或其他成員都不會抱持反感。但他們毫不猶豫,一致認定艾爾亞是爛透了的下流胚子,是有原因的。
因為那些森林精靈女性雖然全都穿著最低限度的裝備,但布料與做工都破舊不堪。而且剪得短短的頭髮當中露出的森林精靈長耳朵,被人從中間切掉了一半。
艾爾亞的小隊成員之所以是這副模樣,是因為她們全是來自斯連教國的森林精靈奴隸。
過去存在於帝國的奴隸制度,在前任皇帝的時代做了大幅變革。名稱都是奴隸,實情卻完全不同。但就像在競技場戰鬥的亞人類種族等一樣,也有一些奴隸的狀況未曾獲得改善。
艾爾亞帶來的森林精靈奴隸也屬於這類。
巴哈斯帝國、裡·耶斯提傑王國與斯連教國這三個國家,居民幾乎百分之百都是人類,比起鄰近諸國,對其他種族的排斥氣氛較重。因此即使是人類種族——半森林精靈的伊米娜也是——在這些國家也不太容易生活。
只有矮人算是例外。橫越巴哈斯帝國與裡·耶斯提傑王國之間,成為界線的安傑利西亞山脈,山區當中有矮人的王國,由於帝國與該地建立了貿易關系,因此矮人的人權受到了徹底保護。
「我明白森林精靈很可憐。但是,我們現在該做的不是拯救那些森林精靈。」
伊米娜長歎一口氣。她的理性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感性跟不上理性罷了。
「走吧。」
伊米娜輕聲簡短回了一句,走在前頭,赫克朗他們也加快腳步追上去,以免落後。然後他們驚訝地睜大雙眼。
管家帶他們前往的地方,準備了兩輛預定駛往遺跡的大型帶篷馬車。還有一群人正在把行李裝上馬車。他們應該就是管家提到的冒險者吧,掛在脖子上的牌子發出黃金光輝。
不過讓他們驚訝的不是這些冒險者,而是拉車的馬。
「——八腳馬。」
有人發出驚愕的聲音。
擁有八條腿的魔獸八腳馬身軀比一般馬匹更大,又擁有出色的肌力、耐力與移動力,有些人認為它是最優秀的陸行動物。
當然價錢也高得嚇人,這種價格比五匹戰馬還昂貴的馬,不是一般貴族能輕易擁有的。
但眼前卻有兩輛由兩匹馬拉的馬車,總共四匹八腳馬。委托人應該有考慮到在冒險中失去馬匹的危險性,讓人不得不欽佩他的決心。還是說他認為遺跡當中埋藏的金銀財寶,多到要用八腳馬才拉得動?
大概有人產生一樣的想法吧。某處傳來吞咽口水的咕都一聲。
「請使用這些馬車。糧食等物資都裝在車廂內了。另外,為了護衛這些馬車與各位的營地,我們雇用了冒險者。按照契約,他們原則上是不進入遺跡內的,這點請各位記住。」
赫克朗判斷這下子必須盡快討論,便離開了同伴身邊,跑向格林漢。
「抱歉,格林漢。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怎麽了,何事商量?」
「關於馬車的分組方式,可以把我們跟『天武』分開嗎?」
「嗯?原來如此。汝的憂心本人明白了,汝是擔心那位小姐吧。既然如此,就由我等與『天武』同行吧。」
「不好意思,幫了我一個大忙。」
「無須介意,我等在這次工作上是同袍。要是尚未開始調查遺跡就引發一些爭端會很麻煩,本人也不願……」
「——區區金級冒險者沒問題嗎?我可不希望回來時發現據點被破壞,或是露營時有魔物經過身邊喔!」
突如其來地,傳來一陣扔火球似的大嗓門,兩人面面相覷,表情抽搐。
艾爾亞是在對管家提出異議。但他完全不控制講話音量,仿佛時間暫停般,冒險者們搬運行李的動作停了下來。
抬頭仰望,可以看到更高的境地,自己能不能爬上那個高處,還是個未知數。但有些人仍然一步一步往目標邁進,對這些人而言,艾爾亞這番發言只會讓他們感到不快。他們也是在實力競爭中打滾的人,一旦自己的實力遭到懷疑而沒有澄清——尤其是被委托人懷疑——會影響到今後承接的委托。既然如此,就必須用簡單明快的方式證明自己的實力。
這個口氣狂妄,講出的話讓冒險者與工作者都無法容忍的男人,並不懂得站在他人角度思考。所以他絲毫不受險惡氣氛影響,繼續自說自話。
「不,我明白他們搬行李沒問題,我只是擔心他們沒有能力幫我們驅除危險。」
(拜托饒了我吧。把氣氛弄糟有什麽好處啊!雖然對方也是為工作而來,應該會稍微忍耐一下,可是……)
在場所有工作者小隊以冒險者等級來說,的確都能與秘銀級匹敵,也就是比這些冒險者優秀。但有些話還是不應該說出口。
誰都好,去揍他一頓阻止他吧。
工作者們眼中開始帶有凶光,互使眼色時,赫克朗急忙跑回伊米娜身邊。再怎麽樣也不能動刀子。
然而,出面阻止的並非任何一個工作者。
「您是烏茲爾斯大人吧,我們確定不會有問題。」
「……你這樣說,前提是不是我們也要幫忙?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可以接受。」
「不是的,是因為有一位實力比各位更強的人士同行——飛飛先生。」
仿佛回應管家冰冷的語氣,一名身穿全身鎧的戰士,從一輛馬車當中探出戴著頭盔的臉。應該是正在把行李從貨架搬到馬車裡吧。
「容我為您介紹,這位是僅靠兩人就升上精鋼級地位的冒險者『漆黑』的飛飛先生,還有他的隊友娜貝小姐。有這兩位人士同行,保護各位的營地,這樣……您可以接受嗎?」
氣氛又產生了大幅變化。冒險者與工作者——從事這種工作之人的頂點就在眾人面前。面對最強的證明,所有工作者全都發不出聲音來。
工作者們對頂尖冒險者登場做出的誠實反應,讓冒險者們都恢復了好心情,再度開始乾活。一個像是冒險者小隊領隊的男人故意露出笑容,對漆黑戰士說道:
「剩下的我們來就好,可以請飛飛先生跟各位工作者交流一下嗎?希望您做為我們的領隊,可以跟各位工作者討論一下今後的警備方針。」
「好的。只要你們小隊同意,本人不才,但願意接受這個任務。不過,我想警備方針應該以你們為主,因為你們人數較多,由你們為主體行動比較方便。」
「不!什麽不才!您太謙虛了!再說我們怎能不顧飛飛先生……」
「——不,警備還是請以你們為主。就麻煩你們巧妙命令我們了。娜貝。」
飛飛輕聲笑了笑,並輕盈地下了車廂。背後跟著個令人驚豔的美女。
當美女現身時,人們有時會因為震驚而鼓噪起來。然而一旦美貌超過某個程度,人們就連這種反應都做不出來。目睹真正的美人時,人們只能任由目光被她奪去。
「赫克朗,那個人是……」
「嗯,羅伯,我也在想同一件事。我們在北市場見過他。那人是……『漆黑』的飛飛,以及他唯一一個同伴吧。看他那副高大魁梧的身影,打倒巨型蛇怪的傳聞,或許也不是誇大其詞喔。」
「巨型……!你說的是真的嗎?」
「聽說是。不只如此,我還聽格林漢說,他連難度兩百的惡魔都一擊就解決了。」
「——我想那應該不是真的,難度兩百不是人類能戰勝的領域……是不是把一百錯聽成兩百了?」
「一百也夠厲害的就是了。但是怎麽說呢,總覺得看到他的言行舉止,就覺得好像不是騙人的呢。」
從飛飛與像是金級冒險者小隊領隊的男子的簡短對話,讓他似乎掌握到了飛飛的性格。他覺得這人擁有精鋼級冒險者該有的威嚴與領袖魅力,會讓人對他產生好感。
「在交流之前……有件事想問你們。」
聲音並不大,但渾厚的聲音讓人感受到鎧甲底下的英勇性情。
「你們為什麽要前往遺跡?我知道你們是接受了委托。但你們不像冒險者受到工會強烈要求就難以拒絕,行動不受限制的你們是為了什麽才接下委托?是什麽驅使你們這樣做?」
工作者們你看我,我看你。他們猶豫著該由誰開口,最後開口的是帕爾帕多拉小隊裡的一人。
「那當然是為了錢嘍。」
這答案十分完美,沒有比這更好的理由了。工作者們猶豫的不是該作何回答,而是飛飛應該也知道會得到這理所當然的答案,卻仍問出這種問題,讓他們猜不透他的真正想法。
看到工作者們異口同聲地表示同意,飛飛又接著問道:
「意思是說委托人會支付你們一大筆錢,值得你們付出性命?」
「是啊。委托人開出了能讓我等接受之金額。此外,依據在遺跡裡發現之物品,還有可能再追加獎金。本人覺得這些值得讓我等賭命。」
回答的是格林漢。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們的決定嗎?我明白了。我真是問了無聊的問題,請原諒我。」
「這點小事何須道歉……請別放在心上。」
「哈哈哈。你好像已經問完了,那可以換老夫問了嗎?」
「請說,老先生。」
「老夫想確認一下傳聞。聽說你實力超群,可以讓老夫看看傳聞是否屬實嗎?」
「原來如此,百聞不如一見,是吧。當然可以。只要能讓你接受我……不,接受我們擔任護衛,就讓你看看我的力量吧。那麽,要用什麽樣的手段顯示力量呢?」
「最好的方法,當然是找個人跟你比劃比劃嘍!」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
「當然要由老夫這個起頭的來嘍,就是老夫啦。」
「什麽,老先生你嗎?……非常抱歉,但我不擅長手下留情,我並不打算讓你受傷,但也沒有自信能點到為止……你不介意嗎?」
「哈哈哈哈!確實是精鋼級!完全沒想到可能是我讓你受傷。」
頭盔底下傳來小小的笑聲。
「當然了,老先生。這就是實力的明顯差距——我很強,比你們任何人都強。所以才能背負精鋼級之名喔。」
雖然他擺出自命不凡而高高在上的態度,但不會讓眾人感到不快。這必定是飛飛這個男人散發出的魄力使然。伴隨著仿佛殺敵無數的駭人魄力做出的發言,洋溢著強烈說服力。
「……真是驚人。」
「……是啊,太厲害了。」
患了熱病般的聲音此起彼落。
很多女人會愛上強悍的男人。在尊敬的意味上,也有很多男人會迷上強悍的男人。如同在火焰旁起舞的飛蛾,對活在鮮血與鋼鐵世界的人們而言,強大的力量就像烈火,明知弄錯距離會引火焚身,卻仍受到那股魅力吸引而無法自拔。
「哈哈哈!已經沒人會對你是精鋼級提出異議了吧!說歸說,難得有這機會,就請你指教一下吧。在這裡馬車會礙事,那邊那塊空地可以借我們用用嗎,管家閣下。」
帕爾帕多拉獲得了許可,帶領眾人一起走向庭院。不只是工作者,冒險者與管家也跟了過來。
「憑老大爺的本事,大概沒辦法吧。」
「——那個人好像相當強。」
「嗯~與其說強,應該說是相差懸殊。像帝國那兩支精鋼級冒險者小隊,實力都還不到超越人類范疇的地步嘛。」
「你說的確實有道理,『銀絲鳥』的諸位成員職業都很稀奇,因此每個人都擁有特別的技術,但能力方面其實比基本職業的人低。『八重連』的諸位成員則聽說是以人數與團隊合作見長嘛。」
「銀絲鳥」是由達到英雄領域的吟遊詩人擔任領隊的小隊,參加成員都是些稀奇的職業。「八重連」是九人組成的小隊。由於成員人數多,因此雖然有人說個人的實力不到精鋼級,但也有人說只要他們齊心合力處理問題,就算是其他精鋼級冒險者辦不到的事, 他們也能搞定。
只不過,說到兩支小隊能不能算是化不可能為可能的人類秘密武器——最強的存在,還真讓人存疑。
赫克朗聽到背後的隊友們交頭接耳,小聲講著這些話題。
並不是只有這三個人做如是想。側耳傾聽,可以聽見大夥討論著各種話題。最多的是帕爾帕多拉能善戰到什麽地步。沒有任何一個人認為他能打贏飛飛,是因為雖然隻經過短暫的時間,大家卻都已經承認飛飛散發出的英氣,確實符合精鋼級的身分。
赫克朗一邊沉思一邊走著,這時有個人來到他身邊。聽到金屬鎧甲發出的噪音,不用看就知道是誰。
「格林漢,你覺得那兩人的對戰會是什麽結果?」
「這樣說對老大爺過意不去,不過飛飛是贏定了。再來就看老大爺能撐多久吧。汝不去排在老大爺之後嗎?」
「少來了,饒了我吧。那你呢?」
「本人也敬謝不敏。能親眼目睹超級戰士的威嚴,本人已心滿意足。不過,但願旅途中可以請他指教指教劍術。」
「我也這麽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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