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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鬼滅開始的天災》第三百七十八章 怎樣
  聽到夏斯留這句話後,科塞特斯聳了聳肩。

  「無所謂,我還沒有不解風情到會打擾兄弟訣別。做好必死覺悟吧……不,抱歉,你們原本就已經做好必死覺悟了。」

  面對踏出腳步的薩留斯和夏斯留,科塞特斯甩了一下斬神刀皇說道:

  「報上名來吧。」

  「夏斯留·夏夏。」

  「薩留斯·夏夏。」

  「……我記住了,記住你們這兩位戰士。另外,先跟你們道歉,本來我應該用所有手拿起武器應戰……我並非瞧不起你們,但你們還沒有強到需要讓我那麽做。」

  「那還真是遺憾呢。」

  「完全沒錯——要出招了喔!」

  兩人朝科塞特斯衝去,濕地傳來啪沙啪沙的水聲。

  兩者不同的進攻時機,讓科塞特斯稍感不解。

  兩人並非同時進入攻擊范圍,就時機點來說是夏斯留較快。覺得對方似乎有所圖謀的科塞特斯,滿心期待地等待對方攻擊。

  先進入攻擊范圍的是夏斯留,科塞特斯仔細觀察夏斯留的下一步。

  夏斯留在科塞特斯的劍鋒差一點就能觸及的位置,停下腳步——

  「『大地束縛』!」

  ——發動魔法。

  泥土形成的無數鎖鏈朝科塞特斯飛去,薩留斯立刻趁機狂奔。為了讓敵人無法測出攻擊距離,他還將凍牙之痛藏在背後。

  夏斯留所說的「魔力已經耗盡」,只不過是用來欺騙科塞特斯的詭計。上當的話,或許會遭到魔法鎖鏈束縛,然後被後方衝刺而來的薩留斯攻擊命中。

  即使對方的外骨骼相當堅硬,但將全身力道注入劍鋒的話,應該還是能夠刺穿。薩留斯如此心想而棄守為攻的這招突擊,威力想必相當大。

  (看來他對自己的劍相當有自信呢。)

  科塞特斯非常能夠體會他的心情,因為科塞特斯也和他一樣,對自己的所有武器都抱有強烈情感,尤其對目前手上這把刀——創造者曾使用過的這把武器,抱有的情感更是強烈。因此,即使戰力會因此變得更加懸殊,科塞特斯還是要用斬神刀皇應戰,以對他們展示最大的敬意。

  不過,他們錯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們的對手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第五樓層守護者科塞特斯。

  「……等級不及我的人所發出的魔法,不可能突破我的防禦。」

  泥土鎖鏈在接觸到科塞特斯的前一刻就被彈開,變成一般泥土回歸濕地。低階魔法無法貫穿科塞特斯的魔法防禦。

  「——冰結炸裂!」

  隨著背後的呐喊響起,科塞特斯四周出現白色冰霧氣漩,將科塞特斯團團圍住。

  無謂的努力。

  對凍氣具有完全抗性的科塞特斯,感受著如微風吹拂般的極寒凍氣,靜靜等待薩留斯和夏斯留進入攻擊范圍。

  隻經過一息的時間,他所等待的時機就來臨了。但科塞特斯卻產生短暫猶豫,心想隻砍斷頭,真的就能停下對方的動作嗎?

  面對完全舍棄防禦的薩留斯,實在不覺得只要砍斷他的頭,就能阻止他前行。他的腦中浮現無頭身軀衝過來的畫面。那麽,就先把手砍斷,再砍頭吧。

  (不好,那樣不夠乾淨利落,還是讓他一刀斃命吧。)

  薩留斯完全不考慮防禦的全力衝刺,對科塞特斯來說還是太慢。

  白霧中隱約可見的黑影——薩留斯刺出的劍,和剛才一樣被枓塞特斯的手指輕輕夾住。

  科塞特斯沒有從指尖的觸感中感受到凍氣,可能是因為薩留斯後來知道凍氣對科塞特斯沒用,才沒發動吧。

  突擊速度明明那麽快,卻被自己輕松擋下,這讓科塞特斯湧現疑問。不過,這疑問也是轉瞬即逝,因為只要手上的斬神刀皇一揮,就可結束對方生命,所以也不需要多做思考。

  這麽一來,就只剩一人而已。

  (原來只是毫無計劃的突擊嗎……)

  感到些許失望的科塞特斯正要揮刀時,想法出現了改變。

  (原來如此……)

  「哦哦哦哦!」

  隨著一道怒吼,一把巨劍穿過彌漫在四周的凍氣揮砍下來。夏斯留的一擊帶著狂風,氣勢強如要揮散冰霧。

  不管是「大地束縛」、薩留斯的突擊,還是冰結炸裂,都只是誘餌。

  雖然也需要提防薩留斯利用凍牙之痛的突刺,但夏斯留高舉斬下的巨劍傷害更大,所以,這招肯定才是對方的真正企圖,不過——

  「如果想要出其不意——就應該無聲無息地進招。」

  只要無法完全消除在濕地奔跑的水聲,就不算出其不意。科塞特斯感到疑問,這次行動值得讓他們不惜承受凍氣傷害嗎?還是說,其實只是無謂的掙扎?

  不過,敵人進到攻擊范圍內是事實。

  被自己抓住唯一武器的薩留斯已經不足為懼,只是殺害的順序改變了而已。如此判斷的科塞特斯揮下手中的斬神刀皇。

  一揮。

  夏斯留連同巨劍被一分為二,飛出的身體還沒掉到地面,科塞特斯就抽回刀,打算繼續揮向薩留斯——

  ——這時候,科塞特斯夾住劍的手指滑了一下。

  大吃一驚的科塞特斯確認自己的手指,看看為什麽被夾住的劍會往前滑動。

  在彌漫的白霧中,科塞特斯的手指還有劍身上,都沾著紅色液體。

  科塞特斯瞬間理解造成手指滑掉的原因是什麽。

  ——血?

  疑惑。

  他思考著到底是在什麽地方沾到,然後在隔著霧氣看到薩留斯的臉之後,恍然大悟。

  他在自己臉上塗血並不是為了畫圖騰,而是要舀血塗到劍上。

  冰結炸裂也不是為了傷害科塞特斯,或者隱藏夏斯留的形跡,主要目的是為了隱藏劍上塗血的這件事。把劍藏在背後也是一樣的目的。

  擋住薩留斯的攻擊時,科塞特斯是以手指夾住。薩留斯記得這個抵擋方式,所以賭上或許下次還會以同樣方式抵擋的些微可能性,費盡心思如此布局。這時候,一股電流在科塞特斯的腦中流竄。

  (那時候!難怪那時候會覺得突襲的力道那麽小!原來如此!在劍身上塗血潤滑以直接貫穿的計謀,不可能每次都能得逞。原來是為了製造關鍵機會,讓我誤以為很容易就可夾住,才故意減緩力道啊!)

  劍慢慢滑過來,逼近科塞特斯的淡藍身體。即使是科塞特斯,也無法以兩隻沾血的滑溜手指擋住薩留斯連體重都用上的全力推擠。

  如果夾住的距離稍微遠一點,或許還有其他辦法可用。但距離這麽近,實在無計可施。

  科塞特斯感動到全身發抖。

  雖然也要靠一點運氣,但這是一次每個環節的賭注都賭贏的攻擊。最重要的是——如果沒有夏斯留,絕對無法造成這樣的狀況。

  夏斯留應該不了解薩留斯的計劃吧,但一個哥哥完全信任弟弟,不惜犧牲了自己的性命。無意義的奇襲和呐喊,只是為了讓科塞特斯可以將注意力稍微從弟弟身上轉移。

  只是一瞬間。

  真的就是一瞬問的短暫時間中——薩留斯正使盡全力推擠凍牙之痛逼近時——科塞特斯的下顎動了一下。

  「太精采了——」

  劍就這樣刺中科塞特斯的身體——然後被輕松彈開。散發出淡藍光芒的身體甚至連一點擦傷都沒有。

  這正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最高階NPC和蜥蜴人之間無法填補的實力差距,所造成的結果。

  「——不好意思,我身懷特殊技能,可以讓低階魔力的武器攻擊暫時無效。只要發動這個技能,你們的攻擊就毫無意義。」

  這一擊相當精采,科塞特斯自己倒是覺得,留下一道傷痕當作對這般戰士的敬意之證也無妨。不過,在無上至尊的注視下,身為守護者的自己絕不能那樣做。

  科塞特斯故意退後一步,濕地上的泥土因此濺起,弄髒藍色的美麗身體。

  只是退後一小步。

  光是退後一步並沒有任何意義,即使退後也不會造成什麽影響。薩留斯注定一死,科塞特斯絕對會贏。

  不過,退後一步,是絕對強者——科塞特斯,對弱者——薩留斯的讚賞表現。

  薩留斯臉上浮現即使看透命運,也依然全力以赴的人才會出現的澄澈笑容。科塞特斯對這樣的薩留斯揮下手中的斬神刀皇——

  3

  「這一戰打得相當精采。」

  安茲開口稱讚低頭跪在面前的科塞特斯。

  「謝謝。」

  「不過,我相信你也很清楚,這次給的是鞭子,但你今後必須給糖才行。不能采用恐怖統治。」

  「我明白了。」

  安茲點頭後,看向室內的其他守護者。

  「很好。那麽,所有守護者,聽好了。之前在王座之廳已經說過,蜥蜴人村落將交由科塞特斯統治。如果科塞特斯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請大家盡力協助。科塞特斯,我希望你讓蜥蜴人對納薩力克產生根深蒂固的忠誠之心……也希望能對他們實施菁英教育……這部分交由你全權負責……需要升天羽翼等特別道具就說一聲。另外也暫時把動力套裝借你吧。」

  在YGGDRASIL這款遊戲中,可以在中途變更種族,但這並非可以自由變更的意思。不僅需要一些條件才能變更,而且變更後就無法複原。

  條件之一是道具。像是想變成死者大魔法師,就需要「死者之書」這個道具;想變成小惡魔的話,就需要「墮落種子」。至於安茲提到的「升天羽翼」,則是變成天使時會需要用到的道具。

  安茲覺得在這個世界裡或許也能像這樣轉換成異形種族,才不禁脫口說出這個想像。

  「到時候再麻煩安茲大人了。那麽,安茲大人,您要怎麽處置那些蜥蜴人呢?」

  「那些蜥蜴人?」

  「是的,叫薩留斯和夏斯留的那兩個蜥蜴人。」

  (是戰到最後的那兩個蜥蜴人啊。屍體應該還躺在濕地。不過,提他們做什麽?)

  「這個嘛,將他們的屍體回收,在不使用我的特殊技能製造不死者時,把他們的屍體當成材料使用看看吧。」

  「——那樣有點可惜。」

  「哦,怎麽說?他們那麽有價值嗎?」

  安茲利用遠端透視鏡觀戰,他看到的應該是科塞特斯的壓倒性勝利,並沒有什麽特別值得注目的地方。

  「……他們的確很弱,不過,我看到了他們無懼強者的戰士光芒,把他們當成材料似乎有點可惜。我覺得,他們可能有辦法變得更強,甚至超乎想像。女茲大人應該還沒有做過復活死者的相關實驗,不知是否可以拿他們做實驗看看?」

  (……他該不會很喜歡那些蜥蜴吧?)

  老實說,安茲聽到戰士光芒這個詞,也無法想像是什麽感覺。他倒是常在漫畫或小說中看到殺氣這個單字,但也覺得沒什麽大不了,就像安茲在警告娜貝拉爾時,她會說「啊,是這樣啊,哦~」的那種感覺一樣。同樣的,這種戰士的共鳴,安茲也是完全無法理解。

  這是因為,安茲現在雖然是這個模樣,但原本只是一個單純的社會人士。生在日本的一股人,如果對殺氣或戰士光芒這類單字深表同感,那才危險吧。如果說到優秀的業務員光芒,或許還能多少了解一點吧。

  「原來如此……很可惜嗎。」

  但安茲的真正想法,其實是聽到科塞特斯肯定蜥蜴人的說詞,還是會疑惑心想:「就算你說可惜,我也不懂啊。」

  不過,冷靜想想,科塞特斯的說法聽起來非常有道理。

  原本就想找個地方進行復活實驗,安茲自己也覺得拿他們進行復活實驗會有很大的好處。而且,和之前在王座之廳中不知所雲的科塞特斯相比,現在的他已經能明確地提出有用方案。如果這是進步的象征,那麽他早已遠遠超過合格門檻。

  短暫思考後,安茲想起自己還有優秀的部下。

  想起這些站在四周,擺出臣子應有的態度——不發一語,且立正不動的部下們。

  「雅兒貝德,說說你的意見吧。」

  「和安茲大人的想法一樣。」

  「……迪米烏哥斯你覺得呢?」

  「我認為安茲大人的話最正確。」

  「…………夏提雅,你怎麽看?」

  「我和迪米烏哥斯一樣,遵從安茲大人的判斷呀。」

  「………………亞烏拉。」

  「是的,我也和大家的看法一樣。」

  「………………馬雷。」

  「那、那、那個,是的。我也這麽認為。」

  有回答跟沒回答一樣,讓安茲感到頭疼。

  安茲左思右想,最後得到一個答案——或許站在守護者的立場來看,他們覺得沒什麽大問題。也就是說,不管決定如何,他們都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好處或壞處吧。

  當然,也要看守護者是站在什麽立場。有時也可能因為立場不同而產生問題。

  簡單來說,當認為一百萬是筆小數目的人說「那筆錢沒什麽大不了」時,就會出現那句話有多少可信度的問題。也就是不同價值觀所產生的差異。

  (簡直是白問了……不過,這應該可以當作是讓他們復活也沒關系吧?我是打算三思而行啦,畢竟這陣子失誤太多了。)

  安茲不得已隻好自己思考這件事的優缺點。

  「……現在是決定要統治蜥蜴人村落了,不過,有適合當村落代表的人選嗎?他們有可以代表整個村落的組織嗎?」

  「沒有,但有一個人適合當村落的代表。」

  「喔?是什麽人?」

  「是沒有參與戰鬥的白蜥蜴人,似乎擁有森林祭司的能力。」

  「是她嗎!嗯,的確可行……」

  她的話,應該有利用價值——安茲如此盤算。也可以用來監視之類。

  不過,如果要執行安茲目前想到的點子,有可能會讓接下來要進行統治的科塞特斯感到困擾。那麽,該如何是好呢?想到此處的安茲突然靈光一閃。

  (……直接問不是比較快嗎?雖然剛才沒問到什麽有用的答案……)

  安茲向科塞特斯說明自己今後的打算,科塞特斯對此表示肯定。

  雖然從科塞特斯的反應來看,無法斷定那絕非是顧慮到主人才那麽說,不過,安茲斜眼瞄向迪米烏哥斯和雅兒貝德,都沒有看到他們有出現異常舉動,讓安茲放心地覺得應該是沒什麽問題。

  「很好。那麽要多少時間才能帶她過來?」

  「屬下僭越,知道安茲大人可能會這麽指示,已吩咐她到附近房間待命。」

  安茲不禁看向迪米烏哥斯,看到他輕輕搖頭。

  (很不錯嘛,沒人指示就已經處理好了,也不像是別人的主意。)

  安茲心想上司見到下屬成長的感動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滿意地歪起臉——因為是骷髏頭,無法擠出表情。

  「不不不,你做得很好,科塞特斯。浪費時間是愚蠢行為,你的判斷沒錯。很好,那就把她帶來吧。」

  「那個,請等一下!」

  「怎麽了,亞烏拉?」

  「即使是歸附的人,讓對方在這種不起眼的地方拜見,還是有失安茲大人的身分。我覺得應該在納薩力克的王座之廳接見。」

  除了馬雷之外,其他守護者都輕輕點頭表示同意。

  「……非常抱歉,我沒有想到這點,還請原諒!」

  「嗯……」

  我完全沒考慮到這件事啊。如此心想的安茲開始思考該如何解決,這時候,他突然想起那時候的一句話。那麽——

  「——亞烏拉。」

  「在!」

  「你不是曾經跟我說過,你用心打造的這個地方足以媲美納薩力克?你說得沒錯。科塞特斯,帶她過來,就在這裡接見吧。」

  「安、安茲大人!」

  「亞烏拉,退下。」

  「雅兒貝德!」

  不解為何遭到阻止的亞烏拉滿臉通紅地向雅兒貝德抗議,但雅兒貝德只看了她一眼後就不予理會,直盯著大門。反倒是迪米烏哥斯回應了生氣的亞烏拉。

  「……安茲大人說的話不會錯,那麽,安茲大人說這裡和納薩力克一樣好,這句話同樣也是——」

  「——不會錯呀。」

  夏提雅接口說道。

  (我不覺得我的話有那麽正確,是不太希望他們這麽認為……不過,他們這次能這麽想倒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亞烏拉,我再說一次。我認為,身為我最信賴的部下——守護者之一的你,正努力完成的這個地方和納薩力克一樣好,即使目前還在趕工中也一樣……知道了嗎?」

  「……安茲大人,謝謝您!」

  亞烏拉感激地低頭道謝,其他守護者們也一樣低下頭來。

  (不需要……如此感動吧……這不是讓人很難為情嗎。)

  「那麽,科塞特斯,帶她過來吧。」

  「遵命!」

  白蜥蜴人立刻被科塞特斯帶進房間。

  蜥蜴人來到安茲面前低頭跪下。

  「你叫什麽名字?」

  「是的,偉大的死之王至尊——安茲·烏爾·恭大人,我是蜥蜴人代表蔻兒修·露露。」

  還真誇張的稱號。雖然有些納悶不知道是誰想出這個稱號,但安茲還是裝出符合王者風范的冷靜態度。

  「……嗯,歡迎。」

  「謝謝,恭大人,請務必接受我們蜥蜴人的誓死效忠。」

  「嗯……」

  安茲目不轉睛地仔細打量蔻兒修。

  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鱗片。在魔法燈光的照射下,鱗片閃閃發亮。不知道摸起來的感覺如何——安茲心裡冒出些許求知的好奇心。

  正當安茲看得渾然忘我時,他發現到蔻兒修的肩膀不斷輕輕顫抖。科塞特斯散發凍氣的特殊技能應該已經解除了才對。所以,發抖應該是其他原因造成。

  思考發抖原因的安茲終於發現,她會發抖其實非常理所當然。

  只要安茲說一句不喜歡蜥蜴人,所有蜥蜴人都會人頭落地,因此,蔻兒修必須仔細聆聽安茲說的每一句話。對於如此提心吊膽的蔻兒修來說,安茲不自然的沉默,簡直是恐懼的根源吧。

  安茲並沒有戲弄弱者來取悅自己的興趣。即使他可以為了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利益變得極為殘忍,他的精神狀態也還沒糟到會平常就做出這類舉動。

  「你們蜥蜴人從今以後就歸附在我的旗下,不過,是由科塞特斯代替我統治你們,沒有異議吧?」

  「——沒有。」

  「那麽,就這樣吧,你可以回去了。」

  「咦?可以嗎?」

  低著頭的蔻兒修發出有些驚訝的聲音。原本以為會被要求達成天大難題的人,會出現的失控反應就像那樣。

  「你暫時可以先回去。蔻兒修·露露,你們蜥蜴人今後將會迎向興盛時代。未來的蜥蜴人一定會衷心感謝能夠歸附到我的旗下。」

  「太不敢當了。即使我們和恭大人這麽偉大的人物為敵,您還是如此慈悲為懷,這已經讓我們非常感謝了。」

  安茲慢慢從王座上站起,然後走近蔻兒修身旁,蹲下來,把手繞在她的肩膀上。

  吃驚的蔻兒修身子一顫,震動傳至安茲手上。

  「另外,有件事想特別拜托你。」

  「請問是什麽事?若是恭大人忠心仆人的我能力所及,還請盡量吩咐……」

  「這件事並不是我想拜托——但答應的話,報酬是讓薩留斯復活。」

  說出從科塞特斯那裡聽來的名字後,蔻兒修猛然抬頭,臉上露出驚愕的猙獰表情。

  安茲洋洋得意地繼續觀察蔻兒修。她似乎想隱藏自己心情,但表情卻是瞬息萬變。蜥蜴人和人類的表情大不相同,因此安茲無法清楚判斷表現出來的是什麽情緒,但至少有喜怒哀這三種吧。

  「有可能做到那種事嗎……?」

  「我甚至能夠操控生死,死對我來說不過是一種狀態罷了。」

  聽到蔻兒修幾不可聞的聲音後,安茲繼續回應:

  「那不過和中毒或生病一樣,但壽命就沒辦法控制了。」

  雖然使用一般方法無法控制壽命,但利用超位階魔法「向星星許願」,或許還辦得到……但他不會在這時說出這種話。「……那麽,您想對我這個忠心的奴隸要求些什麽呢……我的身體嗎?」

  安茲語塞。

  「不,那實在有點……」

  下不了手啊,即使我有那麽飢渴,也不可能染指爬蟲類——安茲差點不小心將這句心裡話說出來,但還是努力維持住自己形象。附近傳來的咬牙切齒聲就先不管了。

  「咳哼!當然不是。很簡單,我要你仔細監視,看看有沒有背叛我的蜥蜴人。」

  「沒有蜥蜴人會背叛您。」

  聽到蔻兒修如此斷定後,安茲冷笑同應:

  「我沒有笨到會相信這句話。的確,我還沒有厲害到連蜥蜴人的思考方式都知道,但像是人類這種種族,背叛就是件司空見慣的事。所以,我希望有一個在暗地裡監視的人。」

  蔻兒修回復成原本的面無表情,讓安茲感到心慌,覺得是不是自己的說法不好。雖然原本的方針就是要復活薩留斯,但安茲是想要讓她自己墾求復活,賣個恩情將她綁住。若這時候被她拒絕,該如何是好?

  (早知道就別那麽貪心了……這就是所謂的覆水難收啊。)

  「……現在,你的眼前有一個奇跡,但奇跡並不會永遠存在。如果無法抓住這個瞬間,一切將就此結束。」

  蔻兒修的臉仿佛痙攣般抽動。

  「並不是要舉行什麽恐怖的儀式,這個世界不是也有復活的魔法嗎?只要使用一下那種魔法即可。」

  「那是傳說中的……」

  安茲繼續裝出傲慢的態度,溫柔告訴欲言又止的蔻兒修。

  「蔻兒修,我希望你想一想,對你而言,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安茲仔細觀察眼神漸漸開始動搖起來的蔻兒修,覺得看到了跑業務時快要被自己成功說服的客戶。

  接下來,就必須讓蔻兒修理解,安茲提供的奇跡並非免費。因為,免費的東西會讓人感到懷疑,但若是需要付一些合理費用,人就會接受。

  「我要你在內部偷偷監視蜥蜴人同伴,根據情況,你可能也會面臨困難抉擇。另外,以防你背叛,我也會對復活的薩留斯施加特殊魔法。那是只要我認為你背叛,薩留斯便會立刻死亡的魔法。你或許會身受煎熬,但能夠讓薩留斯復活,應該相當值得吧?」

  (其實沒有那種特殊魔法就是了。)

  安茲表現出該說的全都說完的態度慢慢站起,然後張開雙手。

  蔻兒修以充斥苦惱的眼神注視著安茲。

  「對了,薩留斯復活之後,我會告訴他,我是因為他有利用價值才會幫他復活。我可以向你保證,絕對不會提到你的名字。好了,蔻兒修·露露,做出抉擇吧。這是讓你心愛的薩留斯再次回到身邊的最後機會,你要怎麽做?要掌握這個機會,還是放棄?選一個吧。」

  安茲慢慢向蔻兒修伸出手,同時叮嚀守護者們,說:

  「如果她拒絕,你們也不準輕擧妄動——那麽,蔻兒修·露露,你的回答是——?」

  Epilogue

  一種溫柔的觸感傳遍全身。有一隻手試圖拉起位在深深水底的自己,但薩留斯卻撥開了那隻手。因為他從那隻手的駭人觸感中感受到一種令人厭惡的感覺。

  經過一段不知是永遠還是刹那的時間後,又感覺到那隻手再次伸來,薩留斯想要再一次撥開,卻遲疑了。因為他聽到身旁有一道聲音傳來,並發現那是來自自己心愛的母蜥蜴人。

  猶豫。

  猶豫。

  還是猶豫。

  在不知時間是否存在的世界中,薩留斯經過不斷猶豫後,雖然不情願,卻還是抓住了那隻手。

  然後,就被用力拉起,闖進白茫茫的世界。

  全身完全無力。

  就好像體內變成一團爛泥一樣。

  異常的疲憊感。即使是極度激烈運動過後,也不曾感到這般疲累。

  薩留斯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光芒映入眼簾。蜥蜴人的眼睛能夠自動修正光線亮度,但還是無法承受瞬間的光線。薩留斯眨了眨眼睛——

  「薩留斯!」

  有人緊緊抱住自己。

  「蔻、蔻兒修?」

  照理說應該再也聽不到這道聲音了。但這卻是他以為再也聽不到的那個母蜥蜴人聲音。

  眼睛終於適應光線的薩留斯,看著抱住自己的母蜥蜴人。

  她果然是自己心愛的母蜥蜴人——蔻兒修·露露。

  為什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薩留斯心中湧現無數的疑問與不安。最後的記憶是——自己的頭掉落濕地的那個瞬間。自己應該已經被科塞特斯殺死了才對。

  但為什麽還活著?難道——

  「——蔻兒修,該不會連你也被殺了?」

  「咦?」

  薩留斯張開仿佛麻痹般難以控制的嘴巴,如此間道。

  但他得到的回應卻是蔻兒修一頭霧水的表情。看到那表情的薩留斯稍微松了一口氣,因為知道了蔻兒修並沒有死。那麽,為什麽自己還活著?

  旁邊傳來的聲音給了提示。

  「嗯……雖然復活了,但思考還很混亂啊,等級好像也消失了……這麽看來,情況應該和在YGGDRASIL裡的時候沒太大差別。」

  察覺到是誰在說話的薩留斯,吃驚地看向聲音來源。

  站在他眼前的是死之王,擁有超常力量的魔法吟唱者。

  他手上拿著一根約三十公分的短杖,短杖還散發著與死之王毫不相稱神聖氣氛。那似乎是以白牙打造,前端部分裝飾著黃金,握把上雕刻著符文,是把相當美麗的手杖。

  雖然薩留斯不知道,但那根手杖正是復活短杖,讓薩留斯起死回生的道具。通常無法使用神官系魔法的人,無法發動神官系魔法的道具,但這個系統的魔法道具是例外。

  薩留斯的目光四處遊移,發現這裡是不久前自己身處的那個蜥蜴人村落。

  地點是廣場,有許多蜥蜴人趴跪成一圈。一動也不動的那副模樣當中,令人感覺充滿了異常的崇敬。

  「到底是怎麽回事……」

  見識到那麽強大的力量,會如此趴跪也不無道理。不過,從周圍蜥蜴人身上感覺到的不只是崇敬,而是更強烈的情感。蜥蜴人並無信仰的神,真要說的話,祖靈就是他們的信仰對象。但現在從周圍蜥蜴人身上感受到的,卻是對於神的信仰。

  「嗯,退下吧,蜥蜴人,等有人叫你們再進村。」

  沒人出言反抗這個命令,不僅如此,還悶不吭聲地接受。移動身體的聲音和行走在濕地的水聲響起,所有蜥蜴人就這樣默默離開村落。

  大概是因為見識到那麽強大的力量,自己的主張也跟著被粉碎了吧。雖然蜥蜴人屈服強者的習性也是原因之一。也就是說,事情全都按照對方的劇本在走。

  「亞烏拉,都出去了嗎?」

  「是的,都出去了。」

  應聲的是一位黑暗妖精少女。雖然她剛才一直站在安茲背後,也是薩留斯沒有發現到她存在的原因之一,但主要還是因為少女靜默的程度相當驚人。

  「是嗎。那麽,薩留斯·夏夏,先讓我對你的復活說聲恭喜吧。」

  復活。

  薩留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理解復活這個單字代表什麽意思。就在他理解的瞬間,內心也同時湧現一股令他全身顫抖的激動。

  復活——意思是他讓我復活了嗎?

  啞口無言,隻發出類似喘息的聲音。

  「怎麽了?蜥蜴人應該不會對復活感到太過厭惡吧?還是說,你忘了怎麽說話?」

  「複、復活……你、你能讓死者起死回生嗎……?」

  「沒錯。怎麽,你以為我連起死回生都辦不到嗎?」

  「是舉行……大儀式復活的嗎?」

  「大儀式?那是什麽?我一個人就能輕松讓人起死回生了。」

  聽到這句話後,薩留斯已經無話可說了。復活魔法是傳說中擁有龍王血統的蜥蜴人,才能辦到的神跡。

  他竟然一個人就可辦到。

  是怪物嗎?不對。

  是擁有巨大力量的魔法吟唱者嗎?不對。

  薩留斯已經完全理解。

  率領神話兵團,還有惡魔相隨。

  也就是說——眼前這個人足以和神匹敵。

  薩留斯搖搖晃晃站起,趴跪在安茲面前。蔻兒修也連忙跟著趴跪下來。

  「偉大至尊。」

  薩留斯感覺俯視的目光中摻雜著一點困惑,但他認為那只是自己的錯覺。

  「請讓我誓死效忠。」

  「很好,你有什麽要求,我能以安茲·烏爾·恭這個名號向你保證。」

  「請賜予蜥蜴人繁榮。」

  「是這點小事啊,我當然能保證歸順我旗下的人獲得繁榮。」

  「非常感謝。」

  「話說回來,你現在講話還不太順暢呢,稍微休息之後,應該就會習慣了吧。現在先好好休息,之後還有許多事需要決定,當務之急是要好好戒備我旗下的這個村落……相關事宜,你就去找科塞特斯商量吧。」

  安茲如此說完後,便準備離開。不過,薩留斯還有事想問,一定得現在問的事情。

  「懇請您留步,任倍爾和我哥哥呢?」

  「屍體應該在那附近。」

  正要和亞烏拉一起離開的安茲停下腳步,隨意地以下巴往村外的方向頂了頂。

  「能夠請您幫他們復活嗎?」

  「……嗯……感覺沒什麽好處呢。」

  「那麽,為什麽要讓我復活?任倍爾和我哥哥很強,一定能夠幫助您。」

  安茲目不轉睛地打量薩留斯後,聳了聳肩。

  「我考慮考慮……先把他們的屍體保存下來,再來研究看看吧。」

  安茲揚起長袍邁步前進,表示言盡於此。亞烏拉和身旁的安茲說「那隻多頭水蛇真可愛」的聲音漸漸遠去。

  薩留斯終於解除趴跪姿勢,放松力量。

  「存活下來……應該說復活了嗎……」

  不知道將面臨怎樣的統治。但若是能將蜥蜴人的有用之處展現出來,應該不至於有太糟的情況出現吧。

  「蔻兒修,哥哥——」

  「沒事的,之後再來擔心,好嗎?現在就先好好休息,消除疲勞。沒問題的,我還抱得動你。」

  「嗯……麻煩了。」

  薩留斯躺了下來,閉上雙眼。有如深沉的睡意在等著迎接那天過度操勞的身體般,一股睡意在他閉上眼時襲來。

  薩留斯感受著溫柔撫摸自己的觸感,意識再度落入黑暗之中。

  Prologue

  下火月[九月]一日14:15

  抬頭仰望,從一早就覆蓋整片天空的烏雲,仿佛終於忍耐不住,吐出了蒙蒙細雨。看著眼前煙雨蒙蒙的世界,王國戰士長葛傑夫·史托羅諾夫嘖了一聲。

  要是能早點離開,也許就能及時回家,不用淋這場雨了。

  舉目瞭望天空,厚重的烏雲密不透風地籠罩著裡·耶斯提傑王國的王都裡·耶斯提傑,看不見一點隙縫。就算繼續等下去,恐怕也盼不到雨停了。

  他放棄留在王城內等雨停,披起附在鬥篷(Cloak)外套上的帽子,往雨中踏出腳步。

  看門守衛一看到他就直接放行,他走向王都中央大道。

  這條大道平時充滿活力,不過現在沒什麽人,只有幾個人在濕透發黑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走著,以免摔倒。

  看路人寥寥無幾,雨應該已經下了有一段時間。

  (既然如此就沒辦法了。就算早點出來應該也是一樣。)

  大雨把鬥篷外套淋得越來越沉重,他默默地走在雨中,與穿著同樣雨具的幾個人擦身而過。雖說這件鬥篷外套能夠當成雨具,但濕淋淋的觸感黏在肌膚上,令人相當不舒服。葛傑夫加快腳步,趕路回家。

  離自己家越來越近了,很快就能從濕答答的外套獲得解放,想到這點,葛傑夫松了口氣。就在這時,他的意識不經意地被某個東西吸引過去。在宛如披著薄紗的世界之中,從大道往右轉進一條小路,有個絲毫不在意自己被雨淋濕,坐在地上全身髒兮兮的男子引起了葛傑夫的注意。

  頭髮似乎是隨便染染,髮根處看得見原本的發色,濕透了的頭髮貼在額頭上,滴著水滴。那人有點低垂著頭,看不見他的五官。

  葛傑夫的目光之所以會停留在男子身上,並不是因為在這場雨之中,那人連雨具也沒穿,不在乎自己被淋濕而讓葛傑夫覺得奇怪。他是從男子身上感覺到一種不協調的突兀感。尤其是男子的右手,特別吸引他的目光。

  那人就像孩子握著母親的手不放,緊緊握住了一把武器,與男子髒兮兮的外觀極不搭調。那是出產於據說位於遙遠南方沙漠中的都市,一種稱為「刀」的武器,非常珍奇。

  (竟然握著刀……是盜賊嗎……不對。這個男人給我的感覺,不是那種貨色。仿佛讓我有幾分懷念?)

  葛傑夫產生一種奇妙的心情。就像扣錯了一顆鈕扣那樣,不對勁的感覺。

  葛傑夫停下腳步,一本正經地望著男子的側臉時,霎時之間,記憶如怒濤般複蘇。

  「你該不會是……安、安格勞斯?」

  話甫出口,葛傑夫立刻有種念頭,覺得「不可能」

  過去王國禦前比武之際,在決賽交戰的對手,布萊恩·安格勞斯。

  與自己激烈對戰,打得難分難解的那個男人的身影,至今仍烙印在葛傑夫的腦海裡。那是自從自己握劍以來,直至今日,所遇過的戰士之中最強的敵手——也許這只是葛傑夫一廂情願的想法,但他至今仍將布萊恩當成勁敵,無法忘記他的容貌。

  沒錯。這個男人瘦削的側臉,與記憶中的勁敵酷似。

  可是——這不可能。

  相貌的確十分神似。雖說歲月造成了些許變化,但還能清楚看出昔日風貌。然而葛傑夫記憶中的男子,從不曾露出這種懦弱的表情。他對自己的劍術充滿自信,渾身散發熊熊燃燒的激烈戰意。而不是這樣一副落水老狗的德行。

  踩踏出啪刷啪刷的水聲,葛傑夫走向男子。

  男子仿彿對聲音產生反應,慢吞吞地抬起頭來。

  葛傑夫倒抽了口氣。從正面一瞧,讓他轉而確信。男子確實是布萊恩·安格勞斯。

  只是,他已經失去了過去的光輝,完全成了條喪家之犬。葛傑夫眼前的布萊恩就是這副樣子。

  布萊恩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那種稱得上懶散的笨重動作,絕不是戰士該有的舉動。就連老兵都不會是這副德性。他的目光就這樣垂落地面,不發一語地轉過身去。然後無精打采地走開了。

  那背影在雨中越變越小。葛傑夫有種預感,一旦就這樣分開,自己將再也見不到布萊恩,趕緊走上前叫道:

  「……安格勞斯!布萊恩·安格勞斯!」

  如果對方說「你認錯人了」,葛傑夫打算說服自己他們只是長得像罷了。然而,一個蚊子叫似的聲音傳進了葛傑夫的耳裡。

  「……史托羅諾夫嗎?」

  毫無氣勢的聲音。那聲音與當初揮刀斬向自己,記憶中的布萊恩的聲音,簡直判若兩人。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他愕然問道。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不管是什麽樣的人,都有可能墮落。這種人葛傑夫也看多了。一味逃避,追求安逸的人,常常會因為一次失敗而失去一切。

  然而,他就是無法將那種人與那劍術天才布萊恩·安格勞斯聯想在一起。也許是因為他不想承認過去最強的敵手,如今竟然落魄到這個地步。

  兩人的視線產生交集。

  (這是什麽樣的表情啊……)

  臉頰消瘦,眼眶下面浮現著極深的黑眼圈。兩眼無神,面色蒼白。簡直像個死人。

  (不,死人還比較好……安格勞斯是成了行屍走肉……)

  「……史托羅諾夫。毀了。」

  「什麽?」

  聽到這句話,葛傑夫第一個看向布萊恩握著的刀。然而,葛傑夫察覺到自己弄錯了。他說毀了,指的並不是刀——

  「我說啊,我們算強嗎?」

  他無法回答「強」。

  葛傑夫的腦中想起了卡恩村的那件事。如果當時,神秘而強大的魔法吟唱者安茲·烏爾·恭沒來解危,自己早已與部下一同命喪黃泉了。號稱王國最強,也不過就這點程度。他絕不敢抬頭挺胸說自己有多強。

  不知道是如何解讀葛傑夫的沉默,布萊恩又繼續說:

  「弱啊。我們很弱。畢竟就是人類。人類就是弱。我們的劍術實力不過就是垃圾。終究只是人類這種劣等種族。」

  沒錯,人類很弱。

  跟龍族之類的最強種族相比,體能差距一目了然。人類既沒有堅固的鱗片、銳利的爪子或能翱翔天際的翅膀,也無法噴出毀滅萬物的吐息,哪裡能與之抗衡。

  正因為如此,戰士才會向往屠龍的壯舉。憑著自己千錘百煉的力量、戰友們與武具,擊敗有著壓倒性差異的種族,是一種榮譽,是只有一部分的超戰士才準許擁有的功勳。

  這麽說來,布萊恩是屠龍失敗了嗎?

  因為伸手企及遙遠的高處卻夠不到,因此才失去了平衡,墜入深淵了嗎?

  「……我不懂。只要是戰士,不是都明白這一點嗎?人類本來就很弱啊。」

  對,他不懂。誰都知道有所謂遙不可及的高處。

  葛傑夫雖被讚譽為鄰近諸國最強的戰士,但他自己卻對此抱持疑問。

  例如救國就有可能隱藏著比葛傑夫更強的戰士。再說比起身為人類的葛傑夫,食人魔或巨人等亞人種的基礎體能更優秀。因此,如果這些種族練成了同等程度——就算稍微差一點也行——的技術,葛傑夫必定贏不過他們。

  高處只是肉眼看不見,但確實是存在的,葛傑夫很明白。難道布萊恩不明白這一點嗎?只要是戰士,誰都明白這理所當然的道理啊。

  「的確有比我們更強的種族。所以才要努力戰勝他們,不是嗎?」

  要相信總有一天能到達高處。

  然而布萊恩用力搖頭。濕透了的頭髮將水滴飛濺至四周。

  「不對!不只那種程度!」

  他吐血般地呐喊。

  眼前的男人終於與葛傑夫記憶中的形象產生重疊。他似乎從中感覺到布萊恩揮劍出招時的氣魄。縱然呐喊的內容與氣魄正好相反。

  「史托羅諾夫!真正的強者是再怎麽努力也夠不著的。人類這種種族就是夠不著。這就是強者的真相。我們的力量不過就像拿著棒子亂揮的小孩。就像小時候玩過的扮戰士遊戲!」

  他以喪失感情的平靜表情,面對著葛傑夫。

  「……我說啊,史托羅諾夫。你也對劍術有自信吧?可是……那只是垃圾。你只是拿著垃圾,自以為在保護人民罷了!」

  「……你看到了如此強大的力量?」

  「看到了。體會到了。那是人類絕不可能征服的高峰。」

  「不,」布萊恩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看到的甚至不是強者的真本事。我的實力差太遠了,沒資格目睹真正的頂點。那只是玩玩罷了。真是滑稽。」

  「那你就應該努力鍛煉,以求有一天能看見那個頂點……」

  布萊恩勃然大怒,一張臉扭曲起來。

  「你什麽都不明白!人類的肉身絕不可能接近那個怪物。就算揮劍揮到超越無限次也夠不著,這是肯定的!……無聊透頂。我到底都在拿什麽當目標啊。」

  葛傑夫無言以對。

  葛傑夫看過這種心靈受創的人。因同伴死在眼前而灰心喪志之人。

  沒有任何辦法能救他們。外人幫不了他們。他們必須自己堅強振作起來,不然旁人再怎麽伸出援手都沒用。

  「……安格勞斯。」

  「……我告訴你,史托羅諾夫。靠劍得到的武力不足一提。在真正的強大力量之前,那只是垃圾。」

  從他身上,實在已經看不出過去的雄壯英姿了。

  「……很高興最後能見到你。」

  葛傑夫眼神悲痛地目送轉身離去的布萊恩。

  看到過去最強的勁敵,身心受創地離去的可悲模樣,葛傑夫已經提不起精神叫住他了。然而他離去之際留下的短短一句話,葛傑夫無法充耳不聞。

  「這樣……我就死而無憾了。」

  「等等!等等,布萊恩·安格勞斯!」

  懷抱著烈火中燒的感情,他對著布萊恩的背影喊泄

  他走過去,抓住布萊恩的肩膀一拉。

  踉蹌的模樣已然失去過去的光輝。然而,即使葛傑夫是用自己的全副臂力拉住他的,但他雖然失去平衡,卻沒有摔倒。這是因為他的腰腿鍛煉扎實,平衡感很好。

  葛傑夫稍微安心了。他直覺明白到,過去的強敵實力並沒有退步。

  現在還來得及。他不能就這樣見死不救。

  「……你這是做什麽?」

  「去我家吧。」

  「住手。不要想幫助我。我隻想死……我不想再活在恐懼中了。不想看到影子就害怕是不是有人在追我。我已經不想面對現實了。不想承認自己是拿著垃圾在沾沾自喜。」

  布萊恩近乎哀求的語氣,讓葛傑夫心中產生一股煩躁。

  「閉嘴。跟我來。」

  說是叫他跟自己來,葛傑夫實際上是抓著布萊恩的手臂,逕自往前走。布萊恩步履蹣跚,也不抵抗,只是乖乖跟上來。看到他這副模樣,使葛傑夫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不快感。

  「換件衣服,把飯給我吃了,就立刻去睡覺。」

  中火月[八月]二十六日13:45

  裡·耶斯提傑王國的王都裡·耶斯提傑。

  總人口上看九百萬人的國家首都,最適合用「古老都市」這個詞來形容。不但說明它歷史悠久,也暗指其中的日常生活永遠是那麽平淡,只是個陳舊而毫無生氣的都市,一成不變——等各種含意。

  只要走在馬路上,就能立刻理解這一點。

  左右林立的房屋大多老舊而質樸,沒有一絲新奇或華美。不過,每個人對這樣的街景各有不同觀點。沒錯,想必有人會認為這是歷史悠久、沉穩自若的一種風骨,當然也有人會覺得這是個永久停滯、枯燥無趣的都市。

  王都仿彿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將會維持現狀繼續存在千秋萬世。殊不知沒有一種事物能長久不變。

  王都內有許多道路未經鋪裝,這些路面每逢天雨就會立刻滿地泥濘,呈現一片都市內不該有的光景。然而這並不表示王國的水準低落。是帝國與救國的水準太高,一開始就無法相提並論。

  道路幅度也不算寬,因此雖然沒有人會大搖大擺走在馬車前面——馬路的正中央——但市民摩肩擦踵走在馬路兩旁的模樣實在凌亂不堪。王都的居民早就習以為常,能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就算兩人迎面接近,也能在快要撞上的前一刻巧妙閃開。

  不過塞巴斯此時行走的馬路,不同於王都內大多數的地點,少見地以石板鋪裝而成,而且道路也很寬敞。

  只要瞧瞧左右兩旁就知道原因。路旁櫛比鱗次的住宅無不富麗堂皇,散發富裕的氛圍。

  因為這條充滿活力的馬路,正是王都的主要街道。

  塞巴斯瀟灑邁步時,受到他那中年俊男的容貌與英姿煥發的氣質吸引,路過的女性幾乎沒有不回頭者。有時甚至有女性從正面對他拋媚眼,不過塞巴斯不以為意,仍然挺直背脊,緊盯前方,腳步沒有一刻產生紊亂。

  本以為在抵達目的地之前絕不會停止的雙腳忽然站定,留意左右駛來的馬車後九十度轉彎,橫越了大街。

  他往一個老太太的方向走去。地上放著堆滿貨物的背架,老太太在一旁摩娑著腳踝。

  「怎麽了嗎?」

  突然被人搭話似乎讓老太太吃了一驚,她抬起臉來,眼中滿是強烈的戒心。不過,一看到塞巴斯的相貌與那身高貴的穿著,警戒之色便淡化不少。

  「您好像有困擾。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不、不用了。怎麽好意思讓這位老爺幫我……」

  「請別介意。向有困擾的人伸出援手,是理所當然的。」

  塞巴斯和氣地微笑,老太太頓時紅了臉。風流倜儻的紳士展露的動人笑靨卸除了她的最後一道心防。

  原來老太太做完攤販生意,打算回家,半路卻不小心扭傷了腳,正在傷腦筋。

  主要街道的治安還不算壞,但不代表走在街上的市民全都是心地善良。要是隨便向人求助,運氣不好也可能被洗劫一空。老太太知道實際上發生過這種搶案,所以才不敢輕易尋求幫助。

  既然如此,問題就簡單了。

  「我帶您回家吧。可以請您帶路嗎?」

  「老爺,真的可以嗎!」

  「當然了。因為遇到需要幫助的人,本來就應該伸出援手。」

  塞巴斯轉過身去,背對一再道謝的老太太。

  「來,請趴在我的背上。」

  「這、這個……」老太太困惑地說。「我這身髒衣服,會弄髒老爺的好衣服的!」

  然而——

  塞巴斯和藹地笑著。

  衣服髒了又怎樣呢。幫助有困擾的人,不需要在意這點芝麻小事。

  無意間他想起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同事們的臉龐。他們一臉訝異,蹙眉,或是浮現明顯輕蔑的表情。不過,不管其中最瞧不起這種作法的迪米烏哥斯怎麽說,塞巴斯都確定自己做的是對的。

  幫助別人是正確的行為。

  他說服了一再推辭的老太太,背起了她,一隻手拎起背架。

  即使拿著沉甸甸的背架卻依然步伐穩健的模樣,不只是老太太,任何看到的人都發出敬佩的歎息。

  塞巴斯在老太太的帶路下,踏出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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