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亞驚訝於對手竟能震飛空手壓碎山羊人腦殼的魔導王,不過憑著白骨身軀,想完全防禦住大概實在有困難。就寧亞所聽說,有的高階武技能完全抵銷威力,但是要武藝相當精湛的戰士才勉強能學會。
兩人同時向前踏出,劍與劍互相碰撞。
兩者攻防速度實在太快,縱然是寧亞的眼睛也無法完全捕捉,只能辨識出劍刃相擊時一瞬間的僵直狀態。
假如寧亞參與這場戰鬥,必定會一刀喪命。
鋼鐵與鋼鐵高速相撞,金屬聲嘈雜地響徹周圍。
兩者臂力不分軒輊,雙方都在刀劍相搏之間,同時達到攻防一體。
是該驚歎於巴塞能單手揮舞剛硬利劍,還是該尊敬魔導王身為魔法吟唱者,竟能雙手舞動大劍?
目睹前所未見的超高次元之戰,寧亞確定自己沒有介入的空間。
為了不妨礙兩人交戰,寧亞慢慢移動,躲到障礙物後面。至少不能變成人質。
魔法吟唱者竟能用劍廝殺到這個地步,令寧亞的頭腦來不及理解。
只能當作他使用了某種寧亞所不知道的驚人魔法。
不過話說回來──
不死者不會疲勞,而且在戰鬥中想必也幾乎不會動搖。一切都對巴塞不利。
巴塞似乎也明白這點,表情徐徐歪扭起來。
寧亞驚愕萬分,因為魔導王冷不防將那把大劍往巴塞一扔。
霎時間以巴塞為中心,一團半球狀的光芒現出,與扔出的大劍相抗衡。
光之障壁雖然立即收攏,但扔出的大劍只在巴塞身上留下微小傷口。
寧亞想從障礙物後方跑出去。現在的魔導王手無寸鐵──
不知何時,魔導王手裡握著一把深黑戰戟。
巴塞應該也跟寧亞產生了相同心情,兩眼大大睜開。
魔導王忽地舉起戰戟,醞釀出一種莫名的壓力。
戰士大多專精於一種系統的武器,像是劍、斧頭或槌子等等。
魔導王利用離心力甩動戰戟,這是讓握柄的手滑動,對準巴塞難以防禦的腳下攻擊。只有握柄夠長的長柄武器才能施展此種技巧。
巴塞正要將劍放低接招的瞬間,戰戟往上一彈。
是假動作。
這招需要極強壯的臂力,然而巴塞倏地將劍一抬,擋下這招。
看來魔導王擅長的武器還是劍,似乎不怎麽擅長耍戰戟。因為他的攻擊雖然完美依照武術套路,從動作中卻也感受得到些微笨拙,就連寧亞的視力,都能勉強追上動作。
巴塞擋下加上離心力的戰戟,抽身向後跳開。
自劍噴發而出的風沙簡直像一面牆壁般擴展,襲向魔導王。這一下,必定完全遮蔽了魔導王的視野。
雖然魔導王有沒有眼球令人懷疑,但視野被完全遮蔽,將會大大地不利。
除了寧亞所不知道的武技,對手又發動增加傷害量的豪擊高階武技,以快過剛才一倍的速度躍向魔導王。
巴塞配戴的角飾滲透出奇妙光芒,看上去簡直有如流星。
魔導王以戰戟擋下高舉劈砍的一擊──
──巴塞的嘲笑聲回蕩著。
鏗的一聲,金屬磨削的聲音響起。
寧亞睜大雙眼。
武器破壞能直接給予武器傷害,而傷害會大幅受到材質差異或武器所具有的傷害量影響。巴塞那兩項武技,想必就是用來強化這招。
寧亞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但下個瞬間,她發現巴塞的表情目瞪口呆,於是停住了動作。
巴塞也驚愕地叫出聲。
巴塞神色大變地往後退,魔導王並不追擊,而是把戰戟輕巧一轉,在半空中描繪出美麗圓弧。
魔導王放開了戰戟,戰戟就像融入空氣中一樣忽而消失,很可能就跟方才的大劍是同種原理。
然後魔導王做出從空氣中抓物的動作,這次他的雙手各握著一把黑色長劍。
魔導王往前一步,與對手縮短距離。
寧亞心急如焚;連自己都注意到了,原本戰士本領就高過寧亞的巴塞,自然不可能沒注意到。
魔導王張開雙手,毫無防備地拉近間距,手上的劍像煙一樣消失。
寧亞還來不及叫,巴塞先高舉利劍,對著那缺乏防備的身姿一砍。
然後──
巴塞連忙一再舉劍砍下。
每一次砍下他都叫一次,因為重複受到攻擊的魔導王處之泰然。
巴塞架起盾牌,發動武技。魔導王遭受他舉著盾衝撞,卻沒有後退踉蹌。
反而是巴塞還後退了一點。
人類很難解讀亞人類的表情,但現在再清楚不過了。
那是恐懼與絕望。
魔導王一面促狹地聳聳肩,一面取下手指戴著的九枚戒指之一。
魔導王除此之外並沒有怎樣,就只有這麽個動作。豈料──異常恐怖冰冷的空氣逐漸包圍四下。
寧亞心頭一驚,仰望天空。她以為高掛天上的太陽結凍碎裂了。然而,太陽好端端地在天上大放光明。
──那麽這陣寒氣與黑暗氣息,是魔導王發出的嗎?而這種現象,是一個個體能製造出來的嗎?
他倏然往巴塞踏出一步。
反而是巴塞發著抖退後一步,如同被魔導王發出的隱形壓力推得後退。
寧亞所感覺到的異樣氣息,感受最強烈的想必是巴塞。他似乎清楚認識到,自己不是魔導王的對手。全身毛發直豎的模樣證明了這點。
巴塞舉起右手,放手把原本緊握的劍掉在地上。
巴塞倉皇失措地環視四周,眼睛再次轉向魔導王。
寧亞感覺魔導王的口氣中夾雜了煩躁,與他對峙的巴塞想必感受更強烈。
那是巴結的笑。在廣場對峙,自稱為王時的氣焰早已蕩然無存。
巴塞雙膝跌落在地,雙手合握求饒。
寧亞一點都不覺得那副模樣可悲;不,她反倒認為這才是一個敵人面對露出真面目的魔導王時,所該采取的行動,感到心服口服。同時,她鮮明地想起在魔導王遇見的那伽說過的話:
那麽,沒有二話不說俯伏腳邊的人,其下場將會是──
巴塞變得滿面喜色,然而這份喜悅轉眼間就被剝奪。
死吧。魔導王抬起細瘦的白骨手指。
巴塞站起來,轉身就跑。
面臨死亡的生物全速奔跑起來竟然有這麽快?寧亞悠哉地瞠目而視。
然而,魔導王的魔法更快:
什麽都沒發生,沒有大爆炸,也沒有狂暴落雷。
只是巴塞砰一聲倒下,如此而已。
4
奪回都市以及解放民眾,都在魔導王的力量下簡單辦到。
屬於進攻一方的聖騎士或民兵可說幾乎沒有傷亡,受囚的民眾雖然有人在混亂中不幸喪命,但人數少得驚人。
這正是魔導王帶來的結果,甚至讓人覺得要是從一開始就全權交給他處理,說不定根本不會有人死。
有些人為了獲得解放而喜悅,有些人為了一碗湯而落淚。寧亞與魔導王走在笑容洋溢的街上。
即使已經聽說獲得解放是魔導王的功勞,實際看到魔導王走在路上,民眾眼中仍然浮現驚恐、混亂與排斥感,這或許是無可奈何的。
話雖如此,寧亞能不能接受這種情況,又是另一回事。寧亞本來打算假如魔導王心有不快,自己就要做出一些行動;然而本人似乎毫不介懷。這麽一來,寧亞有所行動恐怕才叫失禮。
寧亞對往前走的魔導王背後出聲說道:
魔導王目光朝下看著手,頭也不回地對寧亞說明:
寧亞偏偏頭。
攻陷都市的是魔導王沒錯,不過後續細微事項都由聖騎士或民兵等逐步處理。既然如此,魔導王正要前往的建物,當然應該也搜索過了才是。
魔導王霎時止步,目不轉睛地看著寧亞。然後他聳聳肩,再次邁開腳步。
魔導王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上,他手上拿著那個亞人類──巴塞裝備過的道具。魔導王邊走邊鑒定這些道具,調查其中的魔法力量。
聽魔導王所說,劍好像叫做飛沙射手,鎧甲叫龜殼鎧,盾牌叫蘭薩的功勳,角上的護套叫無畏突擊,戒指是第二隻眼戒指與疾走戒指,披風是防護披風。
除此之外,魔導王表示項鏈等等也是魔法道具,他嘴上雖然說沒多大魔力,但看起來有點高興。
寧亞從魔導王背影移開目光,一邊盯著地面,一邊照魔導王所說,試著思考魔導王為何要自己探索那幢建物,但就是想不到令她豁然開朗的答案。
只是,如果現在請教答案,魔導王會不會覺得自己太不像話?寧亞很尊敬魔導王,怕他認為自己無能,舍棄她而去。
寧亞拚命想著想著,漸漸看到那幢建物映入視野。
兩隻不死者──高階死靈站在宅邸入口前。
魔導王一走近,那兩隻魔物立刻讓路,讓魔導王與寧亞通行。
寧亞知識沒豐富到知道是哪個貴族統治這座都市,不過這種大小的都市,領主爵位應該在男爵以上,伯爵以下吧。
寧亞猶豫著該不該說。因為心中的另一個寧亞在低喃:如果是魔導王的話應該不會有事。
得到魔導王指點剛才疑問的答案,寧亞茅塞頓開,用手按住自己的額頭。同時,她對魔導王的慈悲心腸懷抱感謝之情。
寧亞也很清楚心懷這種情感有失禮數,但她開始覺得魔導王有點可愛。
魔導王邊湊過來看寧亞的臉邊問。寧亞點頭後,魔導王也高興地對她說:
魔導王看起來似乎在思索什麽,不知該怎麽形容,寧亞覺得他這副模樣看起來也好可愛。
寧亞覺得讓魔導王帶頭前進,以一個隨從來說似乎非常不應該,但魔導王不讓寧亞走前面。寧亞對他大度豁達的背影投以憧景的視線。貴為君王卻身先士卒,看在下屬眼裡,內心總是熱血澎湃。
寧亞走進寬廣的入口大廳,問道:
魔導王說出時,全身散發作為王者的霸氣。
魔導王開始前進,其步履絲毫感覺不到遲疑。走路方式就像他知道這裡的環境,明白這前面有什麽東西一樣。
寧亞用力握緊魔導王借給自己的弓。視情況而定,寧亞可能必須挺身成為魔導王的盾,上前拉弓射箭。與巴塞交戰之際,自己什麽忙都幫不上。若是不派上一點用場,自己待在這裡就沒意義了。
兩人一路前進,沒看到亞人類的蹤影,不久前方出現一扇氣氛與至今截然不同的門。門扉以鐵製成,看起來極其厚重。
在一般貴族風格的建物中,忽然出現一扇活像罪犯收容設施之類的門。那種嚴重的突兀感,讓寧亞強烈感到毛骨悚然,甚至覺得好像突然被扔進一個莫名其妙的陰森場所。
這是寧亞最不可能做的選擇。看到寧亞搖頭,魔導王聳聳肩,然後推開門。
可能因為魔導王臂力夠強,鐵門輕輕松松就打開了。不過那門相當的厚,很可能是特別訂做的。
魔導王走進房間。
寧亞連忙進入房間。
雖然從厚重的門扉就能想像,但室內的感覺實在太異常了。這個房間讓人覺得拷問室──雖然寧亞只有聽過傳聞──或許就是這種感覺。
首先,室內沒有窗戶。
嵌在牆上的棒子灑落著燈光,不過不是自然光,是魔法所為。
室內有一張木桌,以及兩把木椅。除了他們進來的那扇門之外,還有另一扇──一樣是鐵製的門。
魔導王站在室內中央,環顧整個房間。其間,寧亞注意到桌上放了某些東西。
寧亞拿起的紙張上,寫著從未見過的文字。她可以肯定這絕非聖王國的語言。
魔導王從懷中掏出單眼鏡,可能是注意到寧亞好奇的視線,他解釋給寧亞聽:
寧亞只是聖騎士團的隨從,毫無機會接觸關於這類人物的情報。
的確,她聽同樣身為隨從的朋友說過。例如像是或是等等。那些能力大多不怎麽厲害,讓人只能回答,而沒聽過魔導王想知道的那種能力之人。
地位高到聖騎士團的團長,感覺似乎能接觸到各種情報。然而寧亞對蕾梅迪奧絲這號人物的評價,讓她有所猶豫,懷疑那個團長會不會讓情報佔用她的大腦。
魔導王支吾其詞,大概是因為跟寧亞有相同感想吧。
這種事只要仔細想想誰都知道,魔導王卻好心解釋,寧亞為自己想都不想就問了蠢問題感到丟臉。
魔導王戴起單眼鏡,目光落在紙上。道具並沒有什麽顯而易見的發動形式,但應該有在發揮力量,魔導王看起來正在解讀文字。說歸說,由於魔導王沒有瞳孔,寧亞只能覺得他大概是在閱讀。
經過短暫時間後,他摘下眼鏡。
寧亞看過神官大量使用魔力而暈眩蹣跚,她覺得魔導王看起來一點也不累,不過拿魔導王跟一般魔法吟唱者等同視之,或許是失禮了。他擁有的魔力量必定也是龐大無比。
寧亞正在想著這些時,魔導王已經走向後側門扉,稍微打開一條縫窺探內部。
寧亞的聽覺接收到幾陣微弱呼吸聲,嗅覺則接收到血腥味。
寧亞使力握緊弓,想移動到魔導王與門之間保護他,但魔導王動作更快,對著寧亞筆直伸出手來。
意思是:不要過來。
還沒聽就能確定絕不是什麽好事。
講到這裡,魔導王回過頭來,背對門扉,越過肩膀用拇指指了指門。不知怎地,寧亞能預料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麽。
雖說早已料到,但令人發指的事實仍讓寧亞隻一瞬間腦袋一片空白。接著,她對進行這種殘忍實驗的惡魔產生了憎惡。
根本不用問叫他們來做什麽,寧亞全速奔跑。
腦海某個角落有聲音問:留下魔導王陛下一個人不要緊嗎?不過這可是值得信賴,聰明又萬夫莫敵的強者下的命令,想必不需要擔任何心。聲音瞬時消失不見。
●
神官開門,陸續走進裡面。當下肩膀動搖的一震,比起千言萬語更能傳達房裡的整片光景有多慘絕人寰。
在寧亞眼前,魔導王正將到手的紙張交給蕾梅迪奧絲與古斯塔沃。
蕾梅迪奧絲瞥一眼紙張,皺起一張臉後,馬上把紙交給古斯塔沃。
古斯塔沃也搖頭。
蕾梅迪奧絲與古斯塔沃面面相覷。
半獸人似乎不是前來攻打聖王國,而是被亞達巴沃當成俘虜帶來的。他們問過話,但沒有得到有益的情報,正在傷腦筋接下來如何處理這些人。
古斯塔沃簡單說明了地點在哪兒,由於都市本身不算大,應該不至於迷路。
寧亞在腦中畫好粗略地圖時,房門打開,一名神官滿臉倦容現身。
神官再次開門,回裡面去。
目送神官離開,四人判斷不再需要留在這裡,於是各自前往下個目的地。
魔導王與寧亞當然與兩人分手,到半獸人那裡去。
魔導王邊走邊對寧亞說。
在這都市裡沒確認到惡魔的蹤影,但由於剛才那些紙上寫著惡魔的文字,魔導王大概是認為有惡魔,或者是可能有吧。
說對世界施加幻術,簡直是無從想像的層次。
寧亞唯一能做的感想就是。即使聽人家說幻術修練到極致能做到這種事,程度也實在太誇張,她有聽沒有懂。
看來魔導王已經放眼十年這麽久之後的事了,這方面大概就是君王與平民的差異吧。
換言之──就是宏材大略。
●
半獸人說是被關在窗戶從外側釘上板子的建物,那是棟相當大的建物,規模在這都市中似乎算得上第二、第三。
入口附近聚集了多名聖騎士,像是在防備內部的狀況。
看到魔導王走近,聖騎士單膝跪地,表示敬意。
聖騎士抬起頭來。
魔導王如此說完,就穿過聖騎士之間,推開了門。當然,寧亞也隨後跟上。
從中飄散出的酸臭,刺激著寧亞的鼻腔。不是什麽毒物,這股餿味讓她想起以前陪同某位聖騎士前往的監獄。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種臭味──令人反胃的臭味混合在一起。
聽團長他們說時寧亞就在想:半獸人為何會被特地帶來這裡?
寧亞雖然明白再過不久謎底就會揭曉,但仍張開想像的雙翼。假如這不只是半獸人的問題,若是有一面與亞達巴沃抗戰的巨大旗幟,或許有些亞人類會挺身起而反抗。
就在這當兒,魔導王仍一扇一扇地開門。如今由魔導王帶頭前進,已經逐漸成為常態。
兩人穿越房間,穿過通道。
實際走走就立刻知道,這棟建物比監獄還髒。
各種地方都被血、嘔吐物與排泄物弄髒。雖無從想像這裡發生過什麽事,但環境實在太過惡劣。
半獸人是身高如同人類,長得像豬的亞人類,一般都說這種種族很愛乾淨。愛乾淨的他們,不可能自願待在這種地方。
魔導王走在前面,寧亞看看他長袍的長長衣擺,擔心魔導王的華服會弄髒,但又不好請他在外面等。因為沒有人能代替聰明絕頂的魔導王。
不久,寧亞敏銳的聽覺察覺前方傳來眾多生物的氣息與聲響。其中還有像是小孩的哭聲,以及試著安撫他們的母親聲音。
寧亞大感困惑,至今她從未想過那些半獸人也會組成家庭,養育子女。來到聖王國的半獸人是侵略者,是可憎的敵人。所以她的思考總是停在這裡,從來不去多想。
寧亞正在混亂時,魔導王開了門。
惡臭變得更強,從中傳來許多人的慘叫。
魔導王在入口停住了動作,可能就連魔導王也不禁困惑吧。
魔導王一大聲命令,原本吵鬧的室內一口氣鴉雀無聲。但這隻維持了一瞬間,比剛才大出一倍的大喊大叫隨即響徹四下,內容跟剛才簡直沒有兩樣。不,感覺悲歎命運的聲音,或是自己怎樣都好,只求饒孩子一命的聲音變多了。
魔導王發出疲憊的歎息,然後──狠狠揍了門板一拳。即使只有白骨手臂,其臂力卻大得厲害,鉸鏈迸開,門板往旁吹飛,然後撞上牆壁,發出嚇人的巨大噪音。亞人類頓時一片靜默。
在仿佛空間凍結般的死寂之中──其中甚至有像是父母的人拚命捂住小孩的嘴──魔導王往房間裡走一步,亞人類一齊後退。
看半獸人豬一般的長相,身為人類的寧亞很難從他們的表情掌握情緒反應。然而只有這次,她能抱持著絕對自信斷定。
他們是在想:騙誰啊──
隔了一拍後,一名半獸人想上前,但身旁的半獸人攔下他,然後往前走出一步。
這個半獸人雖骨瘦如柴,但感覺原本體格應該相當結實。
半獸人一語不發,點了點頭。
還是一樣,一副的表情。的確在認識魔導王的為人之前,寧亞或許也會有相同想法;但現在的寧亞不一樣。
寧亞從魔導王身旁走出來,開口道:
荻埃耳的表情有了點變化。
什麽叫做應該是?寧亞原本這樣想,但她看到半獸人的臉,也不太容易辨認公母,大概對他們而言也一樣吧。
聽魔導王這樣問,不只荻埃耳,所有半獸人似乎都受到強烈衝擊。像是母親的半獸人緊緊抱住孩子,眾人當中還傳出嗚咽,以及嘔吐般的聲音。
魔導王輕聲都膿了一句。
魔導王給人的感覺全變了,莫名地慌張失措。大概是喚醒了半獸人的痛苦記憶,讓他心生罪惡感吧。有這種想法或許很失禮,但寧亞覺得他看起來就像別人家小孩被自己的小孩弄哭,百般安撫的父母親一樣。
對聖王國人民而言,亞人類是敵人。為此,即使處於同樣狀況,他們也不會對亞人類好言安撫。
寧亞聽見母半獸人的啜泣聲,不知道這裡到底進行過什麽事,心裡害怕起來。
魔導王輕聲低喃,但發生太多事情,寧亞不知道他指哪件事。
荻埃耳的視線看向下方。
魔導王點頭。
面對如此強硬的拒絕,魔導王顯得有點困惑。然而寧亞能深切體會荻埃耳的心情。因為在見到魔導王之前,寧亞也以為不死者都是所有活物的敵人。
幾近瘋狂的荻埃耳,跟往昔的自己如出一轍。因此身為前輩,寧亞應該將自己一路所見的魔導王的真正模樣,告訴給後輩知道。
陛下都用拜托的了,寧亞隻好住嘴。
亞人類一陣吱吱喳喳,面面相覷。雖然也有聲音說:但寧亞當作沒聽見。
亞人類們低頭看看自己骨瘦如柴的身體。那身體肌肉退化,變得跟木棍似的。
寧亞感覺這是荻埃耳頭一次舍棄成見,正眼注視魔導王本人。
對方提出單方面於己方有利的交易,會令人難以相信,但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就信得過了。看來這點亞人類也是一樣的。
名叫噸巴斯的半獸人也很快就咬緊嘴唇,目光低垂,想必他其實也心知肚明。
魔導王的語氣變得柔和了。
在聖王國,亞人類是敵人,但他說在魔導國,亞人類卻是和諧共存的存在。這麽大的差異來自哪裡?想到這裡,寧亞立刻找到了答案。
寧亞回答,離開了房間,但感到有點寂寞。魔導王會那樣說理所當然,只是寧亞雖然明白,心裡另一個自己卻難以釋懷。
隔著壞掉靠著門框的門板,能夠聽見半獸人的呼吸聲不斷減少。就好像他們從房間裡消失不見似的,實際上大概也是如此。
魔導王在旅途中說過,只要能記住地點就能傳送,對他們大概也是用那種方式吧。
不久,房間裡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過了一會兒,先是聽見一陣腳步聲喀喀地往寧亞這邊走來,接著只看到魔導王一人站在門內。
房間空空如也,可能是用了寧亞這種小人物想都想像不到的厲害魔法,將半獸人全傳送走了。或者是用了其他方法──魔法道具傳送他們離開?
●
兩人走出半獸人收容所,向途中遇到的聖騎士問了蕾梅迪奧絲的所在地點。兩人前去一看,建物門口並沒有她的身影,不過看到了古斯塔沃。
古斯塔沃跟剛才見到時好像變了一個人,開朗得仿佛名為希望之光從內在洋溢而出,聲音也更洪亮,想必是有了什麽至少能突破眼前一項困境的發現。魔導王應該也有相同疑問,向他問道:
既然說希望魔導王能見他一面,可見一定是有力貴族,或者是王室相關成員。
魔導王──還有不知為何,連寧亞也一起──在古斯塔沃的帶路下,來到一個房間。
房間裡擺著幾張木製的樸質椅子,蕾梅迪奧絲與一名骨瘦如柴的男子待在屋裡。
兩人一見魔導王走進房間,馬上站起來相迎。
古斯塔沃為魔導王介紹初次見到的男子:
經他這麽一說,那人與刻在聖王國金幣上的第二代聖王陛下的側臉,是有那麽幾分相似。沒想到這樣的貴人竟然真被囚禁於此,寧亞目瞪口呆。
聽到對方拋出有夠難回答的一句話,蕾梅迪奧絲似乎覺得這是在酸自己,一臉苦澀。不過畢竟是面對王位繼承權僅次於聖王女之人,她好像不敢擺出平常那種態度,只是視線無言地低垂。
說完,兩人一時之間互相注視。
寧亞正不明白兩人在做什麽時,不久魔導王伸出手來,卡斯邦登握住了它。
基本上,握手都是由地位較高之人先做。
一般來想,一個只不過是擁有王位繼承權的王兄;一個則是國土雖小,但終究是一國之君。比較起來,後者地位較高。更何況對方還提供支援,理當表示尊敬;然而魔導王沒有立刻伸手,想必是向對方表達敬意。
寧亞敬佩不已,眼角瞄到古斯塔沃也同樣感佩地點頭。
兩人松手,魔導王先坐下,然後卡斯邦登也就座。
不是蕾梅迪奧絲,而是古斯塔沃深深低頭表示理解。
卡斯邦登看看蕾梅迪奧絲。
魔導王陷入沉思時,卡斯邦登又一次向蕾梅迪奧絲問道:
兩名聖騎士點頭,卡斯邦登的視線轉向寧亞。寧亞心想但也急忙點頭。
寧亞急忙對卡斯邦登低頭。
寧亞的聲音發抖。見她這樣,魔導王與卡斯邦登都愉快地笑起來,然後隨即變回嚴肅表情──雖然魔導王沒有任何表情。
魔導王使用魔法後,那骸骨面容變成了卡斯邦登的臉。
魔導王的面容變回了白色骸骨。
剛才對半獸人問的問題,原來是提防這一點?寧亞大感驚愕。
古斯塔沃低頭領命。
卡斯邦登發出的聲音,跟他對魔導王說話時簡直截然不同。
蕾梅迪奧絲氣在心裡,咬牙切齒地忍著不發火。
卡斯邦登聳了聳肩。
聽到他舍棄人民的發言, 蕾梅迪奧絲與古斯塔沃都大吃一驚,這映入了寧亞的視野。不過寧亞本身隻冷淡地想:
卡斯邦登的表情大幅扭曲,嘴唇歪扭,齜牙咧嘴。眼神變得尖銳,其中帶有嘲笑的色彩。
他簡直像變了一個人,更正確而言,應該是勉強裝出來的情感表現底下,隱藏的陰冷部分溢滿而出了。
他瞄了一眼魔導王,魔導王聳聳肩回答:
聽到魔導王半開玩笑地說,卡斯邦登發出輕快的笑聲。
蕾梅迪奧絲變得面無表情的臉孔,與古斯塔沃鐵青的神情,跟兩人正好形成對比。
聽起來好像只是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但卡斯邦登恐怕是認真的。
寧亞渾身顫抖。就連受囚的亞人類,都恨到寧可用國寶做交換,他究竟遭到過何種對待?
●
魔導王伴著寧亞離開房間後,過了一分鍾,卡斯邦登出聲說:
聽了古斯塔沃的提案,卡斯邦登的臉上浮現了冷笑。
古斯塔沃喊完,蕾梅迪奧絲又接著說:
蕾梅迪奧絲雖然不愛動腦,但在軍事方面值得信賴。聽到團長充滿自信的這番話,古斯塔沃也點頭表示同意。
受到兩人詢問的視線,卡斯邦登臉上掛起更加冷酷無情的笑容,解釋道:
見古斯塔沃點頭,卡斯邦登接著說:
古斯塔沃面露苦悶表情時,蕾梅迪奧絲面不改色地立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