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水牛被還回來的時候，林若水的父親都會額外給水牛一鍋親手熬的白米粥。

　　水牛生完牛崽，哺乳期一般是半年，少於這個時間，對牛崽的骨骼發育都會帶來影響，所以水牛即便工作再忙，也不能給小牛崽斷了奶。

　　而要保證水牛具有充足的奶水，那就要給水牛增加適當的營養。

　　水牛平時吃稻草或者鮮草，鮮草只有在放牧的時候，它自己覓食，稻草是農民收割之後，曬乾保存好的。

　　也有主人給水牛吃苞谷或者米飯的，那就是水牛哺乳期的時候，或者勞動強度特別大的時候。

　　給水牛熬粥的米是林若水自己家的口糧，林若水的父親幾乎沒有考慮向隊裡提出需要額外的糧食，這個時候，他唯一擔心的是牛的體力能否跟得上，因為只有他知道，此時他飼養的水牛在挑戰體能的極限，而這個極限不是體能這個單一的元素決定的，還必須有意志，頑強的意志！

　　沒有這個意志，如此極限的挑戰，哪頭牛又能堅持下來?

　　沒有對生活存有一絲美好的渴望，看不到生活中一絲具體的亮光，哪頭牛又可以堅持下去?

　　林若水的父親只是生產隊的一個牛倌，登列不了大雅之堂，但對於水牛而言，他就是光的傳播者，這光浸透了水牛整個的生存意志。

　　這天，林若水的父親同樣熬好了一鍋米粥，晚上的時候去迎接歸還的水牛。

　　林若水道:“爸爸，今天我要給小牛崽一個驚喜——”聲音非常膨脹，說完，等著父親提問是什麽驚喜。

　　果然，林若水的父親問道:“是什麽驚喜?”

　　看看已經到了火候，林若水卻賣弄關子道:“不告訴你，這是個秘密。”

　　對於孩子的調皮，林若水一向是寬容的，也因為寬容，孩子才敢調皮。

　　到點的時候，林若水的父親端著一鍋米粥，後面跟著林若水，徑直奔向牛棚。

　　不同的是，這次林若水不是空空而去，而是手裡拿著一塊布包的圓球，小心地拽在手心裡，生怕突然滑落了。

　　那位牛倌先期到了牛棚，水牛在他的旁邊，也很安靜。

　　那位牛倌旁邊放了一袋稻谷，他指著那袋稻谷說:“兄弟，我看你每天晚上給水牛熬粥喝，跟我們生產隊長說明了情況，隊長答應給你送來一袋稻谷。”

　　那位牛倌說的很真誠，林若水的父親沒有推辭，說道:“那謝謝了，水牛確實需要營養。”

　　“我知道你熬的米粥都是你自家的口糧，為什麽不跟隊裡提出要點糧食?”牛倌是一位好事者。

　　“你可知道，發生過這麽一件事情嗎?有位牛倌跟隊裡提出給水牛增加營養，結果被揭發增加營養的糧食被他自己佔有了，這瓜田李下的，誰能說得清！”因此林若水的父親絲毫沒有考慮申請糧食的想法。

　　“那誰是誰啊，你都肯拿出自家的糧食喂牛，要是別人肯嗎?誰敢把這樣的汙水潑到你頭上，看我不割了他的舌頭！”牛倌有點義憤填膺，好像事情真的發生了。

　　“唉，還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是現在怕牛體力跟不上，還要哺乳，不好好飼喂，怕牛跨了。”林若水的父親隻提出自己的擔心。

　　“你是老實，老實到家了，不過你的牛真好，好到不能再好，十頭牛也頂不上你的一頭牛。”牛倌又把意念回到牛身上。

　　“牛總歸是牛，你總不能讓牛住人的房子，給牛辦個讀書班吧！”林若水的父親調侃道。

　　那位牛倌知道林若水的父親對牛入了癡，也不好發笑，看看天色已晚，只顧千恩萬謝地告辭。

　　那位牛倌走了，林若水的父親把鍋的鍋蓋打開，白米粥的噴香讓牛棚充滿喜悅。

　　林若水背對著父親，偷偷地打開那個布包的圓球，他靠近小牛崽，把一個米團子塞進了小牛崽寬列的嘴，小牛崽看到林若水有東西塞向它的嘴裡，本能地張開嘴，迎接食品入嘴，絲毫不懷疑有什麽危險發生。

　　小牛崽快三個月了，除了接受哺乳以外，也開始吃點其它東西，米團子之類的當然可以下咽，也是比較適合的食物，只是這種食物對於牛崽來說實在是難能可貴。

　　林若水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但絲毫沒有逃過他父親的眼睛，林若水的父親看到兒子的舉動，沒有責怪，而是面露喜色。

　　林若水的父親故意道:“你說要給小牛崽驚喜，是什麽驚喜啊！”

　　林若水看見小牛崽已經在咀嚼飯團子，覺得已經大功告成，也不隱瞞父親，說道:“父親大人，今天晚上我的第二碗飯，我自己沒有吃掉，我是省下來，捏成米團子，剛才給小牛崽吃了。”

　　說完，他指了指小牛崽興奮地咀嚼著的嘴。

　　依稀還可以看清小牛崽嘴巴張開時米團子在舌頭周邊滾動的情況。

　　很顯然，小牛崽對於可口的米團子也不急於下咽，好東西多咀嚼一會有利於生津，也會產生好心情。

　　這個道理，似乎人和動物都有通感。

　　“這個挺好，不過，你自己會不會沒有吃飽?”

　　“沒有，平時我吃一碗就夠了。”

　　“給牛吃米團子可不是你的發明，以前就有人做了，你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我很想知道啊，你快講講是誰?”

　　“那可是古代的大人物，還是個皇帝呢?”

　　“皇帝還會跟牛在一起啊，難道皇帝以前是一個放牛娃?”

　　“倒不是這個事情！”

　　“那會是什麽事情呢?”

　　“你可知道，古代有個康熙皇帝，每年春分前一天會率領文武百官跪拜耕牛，還會做無數的糯米團子給耕牛吃，你要知道這耕牛就是水牛，優秀的水牛還能讓皇帝和文武百官跪拜呢?！”

　　皇帝還會跪拜水牛，這對林若水來說還是新鮮事。

　　“那現在還有皇帝嗎?”林若水覺得現在如果還有皇帝的話，現在的皇帝也應該跪拜水牛。

　　“現在哪有皇帝啊，早就改朝換代了，爺爺那輩皇帝就沒有了。”

　　“那現在還興跪拜水牛不?”

　　“好像沒聽誰說起過……”

　　“要是現在還興跪拜水牛，我們家的水牛一定可以被選上！”林若水非常肯定，喜滋滋地驕傲著。

　　“兒子，你要注意用詞，這不是‘我們家’的水牛，是‘生產隊’的水牛。”

　　林若水的父親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