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遙回身,看到叫住自己的,正是之前在門口錯將自己當成教授的大媽,於是,趕快解釋道:“我沒說我是教授,是你自己認錯了!”
李大媽走近了說道:“小夥子,別誤會,我姓李,住在離這裡不遠的鳳凰城小區。”
項遙知道這個小區,裡面住的大多是有錢人。
“是這樣,我剛才聽你講投資的事,雖然我也聽不出什麽好,但是,總覺得你講的有道理。”李大媽說道。
項遙點了點頭,說道:“謝謝!”
“我平時也炒股,而且,我們小區裡有好多人都炒股,我們經常坐在一起研究,剛才聽你講的挺有道理的,所以,我想請你到我們小區給我們講講。”
李大媽怕項遙拒絕,沒等項遙開口,又馬上補充道:“我們小區有個炒股很厲害的股神,綽號叫‘南三條’,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他也經常參與我們的討論。”
“南三條”這個名字在項遙的印象裡,應該是紅燈區或者老鴇子的同義詞,於是,他有點詫異的反問道:“南三條?”
“嗯,他炒股賺了不少錢,就住在我們小區,我們經常在一起盤道。”
“怎麽起了這麽個名字。”項遙有些奇怪的問道。
“嗨,他本名叫南三禮,經常到處跟人吹牛,說他是小區裡的股神,多麽多麽了不起,賺了多少多少錢,老王就因為聽了他的話,投了錢,結果虧了個底兒朝天,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南三條。”李大媽解釋道。
項遙明白,李大媽她們應該就是投機策略的追隨者,但是,相比葛大爺他們,與李大媽的聊天應該會更有趣味和意義。於是爽口答應了下來。
兩個人互留了聯系方式,並做了簡單的約定,之後便各自離去了。
回家的途中,項遙恰巧接到小區門口,超市老板的電話,說有他的一個神秘快遞,讓他去取,項遙便折返去門口取快遞。
對於店老板口中的神秘快遞,其實是項遙拜托李老板幫忙,代自己簽收的快遞,是自己的筆友寄來的,只不過收件人的名字有點特別而已。
當初,項遙跟李老板提起代收快遞的事情時,李老板爽口答應下來,畢竟可以多帶來幾筆生意嘛。可項遙並未提及自己的筆名為“孟婆湯”。
於是,當第一件寫著“孟婆湯”的快遞,送到店裡時,快遞小哥望著李老板一臉賊笑著說:“老李,你這有點早啊!”
“什麽早?”李老板一臉詫異的問道。
“這才三十歲,就靠這玩意兒了。”快遞小哥一臉的鄙視:“你還不好意思寫真名,你可別忘了,我一天送上千個快遞,我一眼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兒。”
老板接過快遞:“???”
“悠著點兒,小心半夜鄰居報警,投訴你們擾民啊!”說完,快遞小哥帶著壞笑一溜煙兒走了。
因為快遞的收件人是孟婆湯,地址和電話也都是小店的,而店老板又幫不少人代收快遞,他又怕誤拆了別人的包裹,所以,這件快遞在店裡放了好幾天,才被趕來買東西的項遙認領。
為此,店老板還跟項遙矯情了一番,最終,還是被項遙手裡的百元大鈔給說服了,從此再收到“孟婆湯”的快遞,就知道是項遙的了。只不過,在快遞小哥的一次次取笑下,李老板“懦夫”的外號卻被傳開了。
項遙和他的筆友之所以會建立書信聯系,與項遙上大學時,他女朋友坤坤的意外去世有關。
當初,坤坤的爸爸因為炒股破產,負債累累,不堪重負的他選擇了自殺,而女朋友坤坤在得知此事以後,一時難以承受,精神出現錯亂,在一個下雨的清晨,不幸發生了車禍,意外去世。
接連的噩耗,使原本品學兼優的項遙,失去了對生活的所有期盼,從此消極沉淪,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整日酗酒,酒醒後就一個人躲在出租屋裡,悲痛流淚。
在收拾女朋友的遺物時,項遙無意間在一本雜志上,看到一則十分怪誕的交友信息,說其怪誕,是因為征友的條件不同尋常,有種想要傾訴,又拒人千裡的感覺。但是,這樣的交友條件,對於當時的項遙來說,卻正合心意。這則奇怪的征友信息是這樣的:
1、兩人永不見面;
2、不詢問對方問題,隻作為相互傾訴的對象;
3、僅以書信為媒介,不交換其他任何聯系方式;
4、不準以任何方式打探對方身份;
5、其他條件可以後續再添加。
處在自怨自艾中的項遙,也想找人傾訴內心的苦水,但是,他怕引起家人的擔心,又怕引起朋友的突然關心,所以,只能獨自承受,任由悲痛在心頭醞釀,這使得他好生難受。
當看到這則交友信息時,他仿佛看到一個會說話的木偶一樣,既可以吐露怨恨,又不會因為朋友間的客氣,而讓悲痛失去它該有的份量。
於是,項遙將女朋友離世的悲慟和怨憤寫了下來,將暗無天日的生活寫了下來,毫無顧忌,也不在乎行文,甚至髒話連篇。寫完之後,項遙的心裡確實舒服了一些,便按照書上的地址寄了出去。
那封信的寄出,雖然並沒有減少他此後的痛苦,但是,卻像完成了一場祭祀一樣,項遙在心裡承認了女友離世的事實;又像完成了一場成人禮一般,項遙的內心變得強大了。
從此兩個人便建立了書信聯系,每年有三、四封信的往來,一直維持到現在。然而,因為兩個人都墨守約定,所以,項遙對這個筆友知之甚少,甚至,為了保持兩人之間這種“熟悉的陌生人”關系,項遙在大學畢業之後,也效仿筆友的做法,把收件地址和電話改成了小區門口小店的,所以,直到現在,除了“奈何橋”這個筆名之外,項遙不知道筆友的姓名、年齡、工作和住址,甚至連性別,兩個人也從未在信中提起過。
盡管新的內容從未涉及身份信息,但是,“奈何橋”在信中曾說起過,他的一些生活經歷。他原本是個四處流浪的拾荒者,因為相貌端正,又讀書識字,於是被幾個心懷不軌的人收留、利用,替他們做些違法的事情,但是,具體是做些什麽,筆友卻隻字未提,在項遙的猜測裡,大概是乾些男盜女娼的勾當。
起初,“奈何橋”對能夠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而感到慶幸,哪怕被利用,也無所怨言,但是,直到有一天,當他看著一個人,被利用他的人害死在眼前時,他原本已經麻木的內心被驚醒了,他感到恐懼和無助,但是,又不敢向身邊的人吐露,所以,才想到通過結交筆友的方式,來吐一吐內心的痛苦,於是,他發出了那則怪誕的交友信息,又恰巧被處在悲痛中的項遙看到,兩個人就如此巧合地建立了聯系。
項遙今天收到的這封信,是今年兩個人往來的第一封信。
當項遙趕到小店時,李老板手拿快遞,打貧嘴道:“兄弟啊,幫你收個快遞不容易啊,現在不光我被人尋開心,連你嫂子也被人說成是資本家嘍。”
說完,用手顛了顛快遞的重量,補充道:“你瞧這分量,難怪別人會說你嫂子閑話!”
項遙明白老板說這話的意思,從店裡選了一大堆零食,付過錢,才拿著快遞離開。
走進小區,項遙在一處安靜的地方坐下,打開包裹,裡面有一封信,和一個密封很嚴實的檔案袋。他把檔案袋放到一邊後,打開了那封信。
“孟婆湯,你好!很長時間沒聯系,你還好吧!
……
我感覺我的死期快到了,這或許是我活在世上寫的最後一封信,因為,我知道他們犯下的所有罪行,只有我死了,他們才能放心。雖然我死有余辜,但是,最該死的是他們。
……
與這封信一起寄給你的檔案袋裡,有這麽多年他們的犯罪證據,我都做了備份和記錄,足可以槍斃他們, 至少也可以讓他們死在監獄裡。請你務必保存好。這是我來這世上一遭,唯一有價值的地方。
請原諒我不能在信裡說的太清楚,也請你務必不要打開檔案袋,這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請務必答應。
如果今年年底前,你沒有收到我寫給你的第二封信,請你將這個檔案袋完整地交給公安機關,這樣我死了才能瞑目。
如果你收到了這封信,並且答應我的請求的話,請你寄一張白紙(不要寫任何字)到下面這個新地址。請你放心,你寄給我的所有信件,我都已經燒毀,沒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
最後,感謝在這幾年裡,能有你這樣的一個朋友,讓我在懷疑所有人的時候,可以向你傾訴內心的恐懼和不安;也讓我那罪惡滔天的靈魂,可以有個懺悔的對象和機會。
……
有一天,你會知道我都做了什麽,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因為我的確是個十惡不赦的人,但是,請你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無知和被迫!
謝謝你!孟婆湯,希望你能早日實現你的夢想。
……”
看完信,項遙有些難過,他雖然與筆友素未謀面,但是,經過這幾年的書信交往,使得“奈何橋”在項遙的心目中,已經如知己般的存在。
此時此刻,他想為筆友做點什麽,可除了“奈何橋”這個筆名之外,他對筆友的身份一無所知,即便是收件地址,筆友也是每次都變更,根本無法找到他。
項遙長久地坐在那裡,思考著究竟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