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的正銀證券事件，是證券法出台之前發生在證券行業的黑天鵝，影響深遠。

　既然影響深遠，理所應當的成為財大教授們津津樂道的課題之一。所以林白藥從上帝視角做過全盤推演，很了解其中的前因後果。

　魚敬宗沉默了片刻，道:“會不會有些危言聳聽? MBO從性質來講並不違法，也是國際慣例，不能因為國內從未有過，就全盤否定其正面意義，更不能因此把人一棒子打死……法不禁止就可以幹嘛，改革改革，總得有人摸索著開辟前人沒走過的路……”

　“證券法我估計年底就會頒布，在那之前就是無法可依的真空狀態。馮莒南正是利用這種真空，避開監管層，五年來橫掃證券業，打下來偌大的威名，也變得驕傲自大，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具備了和正銀證券背後那些大佬們扳手腕的可能。”

　林白藥笑道:“魚叔叔，可千萬別忘了，無法可依是把雙刃劍，支持你的時候，你就是摸石頭過河，就是開拓創新，就是改革先鋒。可不支持你的時候，你就是步子太大過了線，就是薅社會主義羊毛，就是國有資產流失。我相信，馮莒南敢這樣乾，不僅得到了您的支持，肯定還有別的勢力的支持，在高層的話語權未必會弱多少，但是季孫之憂，在蕭薔之內，人家想對付馮莒南，不必和他在高層拚命較力……”

　魚敬宗何等樣人，一點就透，聽的眉頭緊皺，道:“你是說馮莒南團隊裡有叛徒?”

　不知不覺間，他不再稱呼馮老哥，而是和林白藥一樣直呼其名。

　林白藥笑而不語。

　偏偏他這個做派，更顯得胸有丘壑，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魚敬宗不由想到站在林白藥背後的那個老人，難道真的神通廣大到這種地步?連馮莒南團隊裡的動向都能洞光燭照，無所遁形?

　問題是，還不能不信，因為林白藥和他並沒有利益衝突。

　若非剛才正好接到了馮莒南的電話，估計林白藥也不可能平白透露這樣聳人聽聞的內幕。

　“既然說到這份上，我也不瞞老弟，馮莒南的關系可以直達證管辦，去年有家企業出售價值一億三千萬的國有法人股，手續費高達五千萬，就是他從中操作，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這次MBO，馮莒南私底下谘詢過相關人士的意見，得到的反饋是完全可以試一試，政策方面應該沒有問題……

　林白藥笑道:“人最大的悲劇，就是把平台賦予他的能量，當成了自己的本事。魚叔叔不要被馮莒南這些年的風光給迷惑了，更不要被他那些雲山霧罩的所謂背景欺騙，他的人脈關系，是正銀證券給他的，一旦出事，正銀不能提供助力，證管辦第一個查死他。退一步說，就算政策沒問題，你有沒有想過，他籌集擴股資金的方式有沒有問題?近十二個億，他哪裡搞來那麽多錢?”

　魚敬宗終於開始動搖。

　林白藥連馮莒南動用了多少資金都一清二楚，恐怕內情確實如此。

　其實，再想想，十二個億不是小數目，可奇怪的是，之前為什麽會那麽堅信，這點錢對馮莒南根本不是問題呢?

　還不是被正銀證券這些年的成績給洗了腦，覺得沒馮莒南搞不定的事?

　可正如林白藥所說，無所不能的是背靠正銀證券的馮莒南，而不是馮莒南本身。

　“再冒昧問一句，這次魚叔叔準備給馮莒南投多少?”

　兩人已經坦誠相對，魚敬宗也不隱瞞，苦笑道:“兩億四千萬。”

　“兩億四千萬……不管是高息拆借，還是認購入股，都不值得陪馮莒南去試探一個必敗的後果。”

　林白藥聲音不大，卻堅定的讓人無法質疑，道:“魚叔叔，用兵之害，猶豫為大，風投就如打仗，該出手時要出手，可該回頭時也要回頭。據我得到的消息，最遲一個月，對家就會發難，馮莒南的下場從他生了異心那天就已注定。我猜，魚叔叔和他的交情，應該不會值兩個多億吧?“

　魚敬宗沉默良久，突然道:“林老弟有沒有關於四通集團產權改製的消息?”

　“四通?”

　林白藥恍然，道:“魚叔叔是不是幫著四通處理產權問題，用的也是MBO的路數?”

　四通集團的產權糾紛說起來是民營企業發展二十年來的血淚史，它是百分之百的民營企業，可問題是，在八十年代初期創業的時候別無選擇，只能適應當時的形勢，給自己找一點紅帽子戴上。

　經過簡單的腚眼子交易，四通集團掛了四季清鄉的企業招牌，也就順理成章的變成了集體所有製鄉鎮企業。

　後來四通集團做大，國內對私有製經濟也放開了口子，讓管理層看到了希望。

　可正應了那句話，來的時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四季清鄉政府不願意丟掉這個下金蛋的雞，雙方圍繞產權問題進行了長達十年的拉鋸戰。

　四通集團屢敗屢戰，用盡了政策層面的各種努力，還是不能奪回本該屬於自己的產權。

　於是，四通把目光投向了金融層面，也就是國內從沒有出現過的MBO。

　而給四通出主意，並進行具體操作的正是魚敬宗旗下的金融機構。

　魚敬宗的靈感來源，就是正銀證券馮莒南的MBO財技大賞。

　萬物是個圈！

　就像莫比烏斯環，把方方面面的人串起來！

　以後世的眼光來看，馮莒南使用的財技相當樸實無華，不外乎增資擴股，左手倒右手，把國企股份權益稀釋，用職工持股會取而代之，而控制職工持股會的兩家公司，則是馮莒南團隊控制的投資公司。

　可評判具體人物和事件，不能脫離時代。

　這是國內第一次有人試圖用管理層股權回購奪取公司的控制權，出其不意，謀定後動，也確實很難防范。

　“四通的問題和正銀不同！四通背後無非是集體制的貪婪，阻力不是很大。我認為可以通過MBO先成立管理層控股的子公司作為新四通，如果和老四通談判順利，新四通就掉頭吃掉老四通，順利實現產權確權;如果談判不順利，就繼續運作，逐漸轉移優良資產和核心業務，把老四通架空，金蟬脫殼，涅磐重生。”

　魚敬宗徹底震驚了！

　四通集團從上到下不知道費了多少年的精力，搞不定的產權問題，就在林白藥三言兩語的規劃裡被指出了清晰無比的路。

　他是懂金融的，很明顯，林白藥的規劃成功的可能性極大！

　遠比旗下的金融機構現在給出的那些方案更優化，也更具有操作性——因為國內這樣的環境，未慮勝，先慮敗，應對有術，反而走得更穩當。

　“單憑林老弟這番話，就值一個億。”

　一個有內幕，有見解，有格局，有眼光的人的勸說，讓魚敬宗下了決心，先放棄馮莒南的正銀證券，坐觀結果。

　如果真的像林白藥所說，他也不介意踩著對方的屍骨，或者說避開對方用命趟出來的MBO陷阱，繼續為四通集團謀劃產權之爭。

　說到底，他和馮莒南沒什麽過命的交情。

　這次出手，不過是看中馮居南的名氣和背景，想要跟風圍獵正銀證券這個龐然大物，然後分而食之。

　可聽林白藥透露出來的消息，本以為的秘密行動早已落入有心人的算計之中，及早脫身才是上策。

　交好四通，再籌謀入股四通利方，這是比和馮莒南冒險更好的買賣。

　“林老弟，這是我的名片，有空來京，老哥當盡地主之誼。”

　一張普普通通的燙印名片，做工精致，卻也是市面上常見的材質，沒什麽奢華和尊貴感。

　名片上除了左下角一株淡淡的蘭花草，右上角一隻隱在雲中的灰鶴，只有一個名字，一個電話。

　這相當於入場券，說明林白藥得到了魚敬宗的認同，正式進入了他的私人社交圈子，可以通過這個手機號碼，隨時隨地與他直接對話。

　正如魚敬宗剛才所說，林白藥的話價值一個億。

　這不是虛言。

　能進入魚敬宗的私人圈子，億萬身家只是基本的門檻，多少人費盡心思想要見他一面而不可得，更別說輕易的拿到他的這張名片。

　時也命也，莫過於此！

　給了名片，魚敬宗卻還覺得不夠，想了想道:“聽老喬說你用一千七百萬收購東江電子，資金方面似乎出了點小問題，要延緩到年底才能到位?”

　林白藥壓著心裡的狂喜，面上維持著沉穩平靜，道:“攤子鋪的大了些……沒辦法的事，銀行對私企貸款卡的緊，就算動用關系也很耗時間……”

　“稍後會有人跟你聯系，不經公司的帳，由我私人借你五百萬，到年底你周轉過來，再給我不遲。”

　林白藥急忙道謝。

　這倒是意外收獲，來吃飯的時候哪裡會想到能從魚敬宗手裡搞到五百萬?隻盼著能給人留個好印象，日後有機會結個善緣就不錯了。

　五百萬！

　嘿！

　重生以來，他左右騰挪，費盡心思，連虎頭奔都抵押了，截止目前，從燕山人手裡搞的一百萬酬勞，趙合德公司昧下來的兩百萬代言費，李崇山借的一百萬，虎頭奔抵押的一百五十萬，才堪堪籌措了五百五十萬。

　然而和魚敬宗吃了頓飯便搞到了五百萬，這說明什麽?

　說明要想富，不是先修路，而是一定要學會吃大戶！

　“利息方面，我按拆借最高息給魚叔叔……”

　林白藥玩了個小心眼，他知道魚敬宗給五百萬是還人情，絕不會要利息，但該說的還是說明白的好，免得後面發生變化，再有什麽反覆。

　當著自家女兒的承諾，魚總終歸還是要臉的！

　魚敬宗笑道:“利息就不算了，全當你幫忙照看這傻丫頭的辛苦費。”

　這自然引起葉素商的好一番嬌嗔不依。

　……

　飯店門口，目送魚敬宗的沃爾沃960疾馳遠去。

　雖然決定退出投資，但這種事兒不是嘴上說說那麽容易，還有許多手尾需要處理，人情世故，或許比投資本身還要麻煩。

　忽而一陣寒風襲來，葉素商縮了縮身子，林白藥不動聲色的擋在她的面前，還故意張開雙臂，裝作伸懶腰的樣子，讓阻擋面積更大。

　葉素商悄悄抬頭，望著他的背影，先是氣鼓鼓的皺了皺鼻子，然後從眼角眉梢溢出開心的笑意。

　等風吹過，挪開腳步，林白藥道:“這邊有點偏僻，要不走到主乾道去打車?”

　“好啊……”

　葉素商雙手插兜，蹦蹦跳跳的當先走去，到了馬路中間，發現林白藥沒有跟上，轉身雙手攏在口邊，喊道:“快走啊，傻站著乾嗎?”

　夜月搖光，如銀珠墜地，遠處的霓虹忽明忽暗，眼前的少女肌骨玉潤，瘦腰長腿，那麽的清麗可人。

　青春真好！

　林白藥微微笑道:“你走慢點，林叔叔年紀大，怕追不上。”

　拿了人家老爸五百萬，又答應好好照顧人，總不能再像昨天打算的那樣，分手後逐漸保持距離，重歸於同學關系和普通朋友。

　既然命運要讓兩人繼續糾纏不休，那就繼續糾纏吧，縱是不能再張口就開車，可佔點輩分的便宜也成。

　對，作為理性經濟人，就是這麽現實！

　“咯咯咯。”

　葉素商發出悅耳空靈的笑聲，眨了眨眼睛，道:“林叔叔，你來追我。如果追得上，我就告訴你一個大秘密。”

　從林白藥自稱林叔叔的那一瞬間起，葉素商突然感覺到兩人的關系又恢復到了以前，言談無忌，隨意自然，而不是林白藥看似禮貌的拒人於千裡之外。

　這讓她不再介意林叔叔的稱謂，反正她老爸都認了人家當老弟，按燕子門的江湖規矩，這聲林叔叔其實叫的不虧。

　林白藥搓了搓手，擺出開摩托的姿勢，右腳像動畫片裡鼻子喘著粗氣的鬥牛，扒拉幾下地面，道:“妖精，哪裡走……“

　等葉素商被氣喘籲籲的林白藥抓到，她乾脆的舉手投降，嬌笑道:“別追了，別追了，我認輸……”

　以葉素商的身體素質，兩個林白藥加一起也未必追得上她，所以單身狗們要好好想想你為嘛單身。

　“交代吧，到底什麽大秘密?”

　葉素商深吸口氣，道:“你一定好奇，我為什麽不和我爸一個姓?“

　林白藥道:“是有點好奇，但這是你的隱私，可以不用告訴我的。“

　葉素商搖搖頭，道:“沒什麽，你早晚也會知道。我媽不是我爸第一個妻子，她認識我爸的時候，我爸身邊已經有個摯愛的紅顏知己……“

　這不是小三上位的故事。

　葉素商的媽媽只是把對魚敬宗的仰慕和愛意深藏心底，直到魚敬宗的愛人生下雙胞胎兒子後沒多久遭遇車禍去世，她媽媽毅然擔負起照顧兩孩子的重任，如此六年，方打動了魚敬宗，有緣結為了夫妻。

　“因為我媽是獨生女，就讓我隨了母姓。以前上學的時候，很多老師同學都以為我爸是繼父，還八卦繼父待我真好什麽的……”

　葉素商的明眸亮似高懸的月，望著林白藥的臉，低聲道:“林白藥，我敢保證，我媽媽絕對沒有插足我爸和那位阿姨的婚姻。可阿姨的家人，尤其她的弟弟始終懷揣著最大的惡意，甚至把阿姨的車禍也推到我媽媽頭上。我之所以選擇現在告訴你，就是不想讓你日後從別人的口中聽到那些抹黑的傳聞。“

　深秋季節，並不是衣服單薄的緣故，林白藥能感受到葉素商的身子在輕輕的顫抖。

　他笑了笑，目光溫和，輕聲道:“以後誰敢在我耳邊嚼這個舌根子，我不僅要把他的嘴巴封住，還要打的他祖宗十八代都認不出來！我保證！“

　……

　回到財大，林白藥道:“要不一起去吃飯?太尉他們擺了酒，說是給我慶祝，晚上為了見你老爸，我讓他們先去，沒想到會耽誤這麽久……”

　“啊?我去方便嗎?”

　葉素商少有的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道:“咱們昨晚剛宣布分手，今天學校裡傳的沸沸揚揚，室友都來問我，還罵你是渣男，始亂終棄什麽的……這會再去和你室友們吃飯，會不會太奇怪?”

　林白藥道:“也是咱們考慮不周，應該等風頭過了再宣布，現在搞的確實有點尷尬。我被罵渣男，你還被罵渣女呢……”

　“我?渣女?”

　葉素商瞪大了眼睛。

　林白藥忍著笑，道:“見我倒霉就分手，人罵你渣女怎麽了?”

　“我……”

　葉素商以美少女的無上定力，把後面的“曹”字吞了回去，聰明的腦瓜瞬間佔領高地，道:“那我們現在又同時出現，別人會不會以為你翻身了，我又不要臉的回來找你了?”

　“哎！”

　林白藥歎了口氣，道:“那幾乎是肯定的……”

　葉素商傻眼，可憐兮兮的道:“那該怎麽辦?”

　“沒事，誰規定當不成戀人，還不能當朋友?咱們坦坦蕩蕩，問心無悔，管別人說什麽。”

　葉素商突然想起看過的某本小說裡的女主說的那句話:

　倘若我問心有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