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還沒有裝座機的年代，想找一個人，需要輾轉多次。

　林白藥先給某個女孩的呼機留言，這女孩住在石陵遊宿舍對面，是她們系唯二的擁有呼機的人。

　當然，也要石陵遊和這女孩的關系不錯，要不然誰也不願意自己的呼機被當成傳聲筒。

　在收到傳呼台的留言後，由女孩去告訴石陵遊，石陵遊再跑出宿舍，用樓下的公用電話給林白藥打過來。

　雖然麻煩，可朋友之間的聯系，從來在乎的不是麻煩或便捷，後世有了微信，照樣多少已讀不回。

　朋友之間在，只要是真愛，再麻煩也會第一時間回復。

　然而，林白藥沒有等來石陵遊的回電。

　這是兩人認識多年以來的第一次。

　林白藥知道，必然是哪裡出了問題。

　有問題就得解決。

　鐵道學院的門衛在越州各大高校裡是出名的嚴格，沒有鐵院學生證根本混不進去。

　林白藥去買了兩盒硬中華，直接敲開門衛室的門，表情哀傷的說和女朋友吵架，她不肯接自己電話，今晚要是見不了面就得分手。

　然後又拿出蘇淮財大的學生證，並且允許門衛在身後十米進行跟隨監督，免得他做什麽壞事。

　門衛沒有猶豫太久，找來另一人幫他頂班，準備親自帶林白藥進校園。

　那人低聲問道:“老哥，你平時可是最講原則的，今天怎麽了?”

　門衛摸了摸懷裡的中華煙，露出幸福的笑容，道:“沒辦法，他給的太多了……”

　有門衛指引，林白藥輕車熟路的找到石陵遊的宿舍樓，又故技重施，攔住一個女生，請她幫忙叫人。

　女生爽快的答應，沒過多久，石陵遊飛奔下來，在她後面還跟著五個明顯連衣服都沒穿好的女生，躲在樓道入口鬼頭鬼腦的往這邊看。

　“你怎麽來了?”

　石陵遊氣喘籲籲，俏臉紅潤的像是雨後的花瓣。

　“不回我電話，我當然得來看看你。”林白藥笑道。

　“啊?”

　石陵遊慌忙解釋道:“我給你留的那個女同學的呼機號，她這周末回老家了，沒在學校……”

　原來如此。

　林白藥道:“乾嗎中途退場，連我的演出都不看了?身體不舒服嗎?”

　石陵遊低著頭，腳尖踢著小石子，道:“我肚子疼……”

　太熟了確實不好，撒謊沒有意義，林白藥只聽她說話時的顫音就知道口是心非，皺眉道:“說實話！”

　他和石陵遊之間習慣了直來直去，成年人的客套如果出現在青梅竹馬的兩個人之間，那才是不正常。

　石陵遊聲音越來越低，道:“真的肚子疼，女孩子的事，你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大姨媽每月十一號來，從初中開始就很準時，也從來沒疼過，身體健康的可以打死一頭牛。”

　石陵遊頓時紅透了臉，急忙去堵林白藥的嘴，道:“你怎麽什麽都往外說……”

　“哇，連這些都知道?”

　“我愛了，這該死的霸道的溫柔……”

　“聽聽，聽聽，‘你怎麽什麽都往外說’，感情這男生是內人啊……”

　“打住！讓你們來偷窺，沒讓你們流口水，別把人家男生給嚇跑了。作為陵遊的室友，我們得給她排面……”

　林白藥抓住石陵遊的手，好不容易掙脫，道:“你室友都看著呢，再不老實交代，我可要把你小時候的糗事全給曝出來……”

　“盡情的曝吧，同學，別拿我們當外人。”後頭那五個女生裡有人高喊。

　“對，咱們都是內人……”

　石陵遊轉身衝室友比了比拳頭，道:“趕緊回去，別凍著了。”

　“不會不會！比看泰坦尼克號來勁，眼是熱的，手是熱的，心也是火熱的……”

　林白藥對她們招招手，笑道:“改天請你們吃火鍋！”

　“好啊，好啊，說話別不算話。”

　“同學很上道嘛！”

　“放心，我們也很上道的，吃了你的飯，都是你的眼線……”

　眼見著場面要失控，石陵遊使勁拉住林白藥的胳膊，快步遠離了女生宿舍樓。

　林白藥被拉的跌跌撞撞，還很騷氣的衝她的室友們做了個打電話保持聯系的手勢，氣得石陵遊施展了掐肉神技，把他疼的夠嗆。

　路邊昏黃的街燈，把人的倒影浸染成朦朧的感覺，似乎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石陵遊比平時看上去多了幾分嫵媚，面對林白藥罕見的失神的目光，心裡也有點小得意，撅著嘴道:“看什麽看?沒見過啊，還不是一個樣?”

　林白藥撓了撓頭，笑道:“我見過的，是上一秒的你，現在看的是現在的你，沒見過的是下一秒的你。怎麽會一樣呢?”

　幾乎瞬間，石陵遊的心跳聲響的連繞著街燈飛的蛾子都不好意思聽，她怕林白藥發現，故作不屑的道:“上大學才多久，學的這麽油嘴滑舌。喂，聽說你在財大號稱婦女之友，是不是認識很多漂亮的女孩子?”

　林白藥道:“我認識人確實挺多的，不過我這人臉盲，根本不知道女孩子漂亮還是不漂亮……”

　東哥，對不起了，借你的名句應個急。

　“是嗎?”石陵遊看似不經意的道:“上次見過的那位葉同學，貌似漂亮的過分……”

　“她啊，凶的要死，漂亮嗎?我不覺得！”

　石陵遊是直性子，咬了咬唇，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道:“那你還和人家談戀愛?”

　林白藥笑了起來，道:“你怎麽知道的?”

　石陵遊隻覺得心臟瞬間停止，道:“你真的有女朋友了?”

　“哈，你提前離開，是因為這個事?”

　“……我怕留下來讓你女朋友誤會……”

　林白藥搖搖頭，道:“你啊，整天胡思亂想什麽呢……我和葉素商是假的，我欠了她人情，她需要有人以男朋友的名義攔住那些瘋狂的追求者，我算是幫她忙……”

　“假……假的?”

　石陵遊今晚簡直刺激的要死，忽上忽下，就跟心臟蹦迪似的，呆呆的道:“這種事還能造假?”

　“市場經濟時代，只要符合雙方利益需求，什麽事都能達成合作。”

　石陵遊佩服的道:“你們學經濟的，真會玩……”

　不過也因此放下了糾結一晚上的心事，渾身清爽，笑道:“你到底怎麽混進來的?我們學校的門衛號稱永恆的電網，連其他學校的蚊子都飛不進來，你可真厲害呢。”

　林白藥偷偷指了指十米外那個盡忠職守的門衛，道:“我哭著求了他半天，說我妹妹沒錢吃飯，快要餓死了，來給她送點媽媽親手蒸的玉米面饃饃。結果他哭的比我還厲害，不僅放我進來，還非得跟著來瞧瞧，說以後你妹妹再沒飯吃，他去給賣兩個白面饅頭，女孩子家家的，吃玉米面饃饃，皮膚會變黃……”

　石陵遊噗嗤一笑。

　她知道林白藥在瞎扯，可是能有一個肯費心思瞎扯逗你的人，其實也是很幸福的，對不對?

　“為什麽是妹妹?我出生的時辰比你早，你得叫我姐姐！”

　“喂，重點是這個嗎?”

　“那我不管……”

　“石陵遊，你爭這個姐姐的名號爭了多少年了，還不放棄呢?”

　“除非你叫姐姐，否則我還要再煩你十年。”

　……

　和石陵遊足足聊了大半個小時，林白藥沒說晚會後來發生的那些事，只是告訴她圓滿完成經濟學院的演出任務，明天估計會有慶祝，邀請她一起去玩。

　石陵遊答應了。

　她心裡其實很感動，也感到特別的愧疚。

　林白藥的朋友那麽多，今晚肯定是準備大肆慶祝的，只因為她一時沒能控制情緒提前離開，又和余邦彥說身體不舒服，才讓林白藥擔心的拋下所有人，連夜跑來安慰她。

　所以感動，所以愧疚。

　她不是很清楚自己對林白藥到底是哪一種情愫，但她知道，不知何時起，已經從哥哥妹妹姐姐弟弟的爭執打鬧中變了味道。

　高二高三那兩年，她會在很多時候突然想起林白藥，也會在想起他的時候傻傻的發呆。

　有一天，朋友問她，你在笑什麽?

　我笑了嗎?

　嗯，你經常會這樣一個人笑，就是那種……很甜，很甜的笑。

　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原來每次想起林白藥，臉上都帶著笑意……

　這是喜歡嗎?

　也許是。

　可她不敢去深究，因為她怕。

　怕嘗到單向奔赴的苦果，更怕沒有得到對等回應後，反而會徹底失去這個最好的朋友。

　既然不敢深究，那她就沒有資格去約束林白藥。

　大學談戀愛，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不管葉素商是真是假，她都不該任性的離開，連朋友的義務都沒有做好。

　她該留在那，為林白藥的演出鼓掌，喝彩，然後陪著他，去慶祝，去開心，去大醉一場。

　“對不起……”

　“傻子，你和我說什麽對不起?”

　林白藥伸手想要捏捏鼻子逗逗她，突然手機響起，拿出來一看，是墨染時。

　“墨老板……”

　“你聽！”

　山風呼嘯， 如滿山的野獸怒吼，卻遮不住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聲。

　“她終於哭出來了……”

　劉漢源屍體昨天運回了老家，選了吉地吉時，於今天夜裡剛剛下葬。

　林白藥握著手機，默默的聽了許久，低聲道:“謝謝墨老板。”

　“不用謝我，這是我和她的因果。逝者入土，活者重生，今後，她會隨我的姓，叫墨念兒。”

　放下電話，石陵遊擔心的問:“出什麽事了?”

　林白藥輕聲道:“佛說人生八苦，實則生而為人，苦不堪言，我們何其幸運……”

　石陵遊雖然聽不太懂，卻能感受到他的情緒起伏，張開雙手，和他溫暖的相擁。

　無關情愛，只有苦海裡彼此依靠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