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茨坦城的有軌電車停下了,李奧·塞巴斯蒂安捏著通票,正看著人們有序上車。
今天是世界歷八零六年八月三十一日,陽光明媚、稍顯普通的一日。
李奧不想別人認為自己是個土包子,他今天遠遠地從家鄉過來,穿了一件灰色條紋馬甲外搭合身的雙排扣黑色西裝,一頂報童帽嚴絲合縫地套進一頭濃密的黑發上,就連鬢角都梳理得整整齊齊。
“上午好,先生。”李奧睜大他那對明亮的鹿眼對著司機說道,“請問,此車經停西城區文理中學嗎?”
司機剛想作答,眼前的男孩有著十分舒緩的語調,且禮貌的問候讓他不自覺的有些受寵若驚。但仔細一瞧他那對灰色瞳孔,哪怕那對瞳孔比泉水清澈百倍,他也瞬間失去了耐心。
“把通票對折,撕掉一半後,放進我旁邊的箱子裡。”司機說完,沒等李奧折好通票,直接啟動了電車。
李奧有些懊惱,他差點摔著了。
但他依然老實將票投進箱子,扶著電車中央通道的杠子,尋一處最後面靠右的位置坐下,將另一半有效期至明天的通票收好。
這種前後的待遇反差已經遇見了好幾次,每當人們看到他的臉龐,有些沉默,有些露出明顯的厭惡,仿佛他身上有什麽避之不及的東西。
他只是一個來自南大陸高地國家——巴頓公國的學子,若不是去年年底帝國頒布的‘普遍對外義務教育與征兵法’,他可能永遠也不會踏進這座遠離家鄉上千公裡的繁榮大都會。
李奧將肩上的牛皮郵包卸下來,放在整齊並攏的雙腿上。他取出一封信,是記憶裡素未謀面的他父親的信。
他忽然取出手巾,輕輕打了聲噴嚏。
白色手巾上是一攤濃得接近黑色的血跡,李奧眼神黯淡了一下,將手巾折好放進褲袋裡,當電車上人們紛紛打開報紙之時,李奧忍住沒拆開信紙,開始觀察起他們。
基本都穿著質量上乘的西服,兩個坐在最前排的青年穿著水手服以及貝雷帽,三個似乎相識的婦人都戴著鍾形帽,正在低聲交談些什麽。
他發現這裡的人都很喜歡深色的穿著,不止電車上,從此時繞彎的軌道向外望去,馬路上密集的人群都是黑色、灰色、深棕的著裝,人們的臉上鮮少露出笑容,都為生活忙碌。
這給與他一種沉重的壓抑,家鄉確實偏僻,無法與這裡相比,但農民伯伯和田野裡高聲歌唱的姑娘、騎單車送信的青年郵差、為新生兒洗禮的牧師,以及追逐蜜蜂的野貓……都十足具有生活氣息,沒有隔閡感。
李奧拆開信紙,仔細默默閱讀——
‘好孩子,歡迎來到波茨坦城,很遺憾爸爸沒有親自來接你。’
李奧讀著這一行潦草字跡,他很難有觸動,因為爸爸在印象裡有接近十年沒有見面了。
‘這座政治與文化中心,也是萊茵帝國歷代皇帝被冊封的神聖之地,現皇帝安德烈二世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在他的統治下,萊茵帝國及其七個邦國,已有百年保持著和平穩定的發展。’
李奧讀完這一行肅然起敬,雖然感覺並不強烈。
畢竟他的祖國並不在邦國之列,甚至數百年前還與萊茵帝國是敵對關系。
‘不妨請你看一看王都和睦友愛的人們,他們每一個都是守序守法的好公民,犯罪率已經連續八年呈現下降趨勢了。我可以坦白的說,我的好兒子,你到高中畢業服完兵役為止,都不會經歷一次衝突。
孩子,友善是人類交往的基石,你要記住!’ 這一段字令李奧略微有些遲疑。
電車停頓,第一站到了,往後七個站便是李奧的目的地——西城區文理中學。
在那裡,他可以享有一年充足的教育機會,能被授予符合帝國憲法的學歷證書,這意味著他可以憑此去參加考試,謀求工作,上和王都子民一樣的大學,找到一份足以維持日常開銷的工作。
但一切於此的前提,是必須為此參與一年半的義務兵役。
這對李奧來說恰恰不是求學的代價,反而是他來此的最大目的——當一個鐵骨錚錚的軍人。不過,李奧曾對自己坦白,他有一定的私心,當軍人的天職‘保家衛國’並不是初衷。
他只是想要活得更久一些,這是個奇怪的訴求。
因為經過炮火洗禮的軍人,總能活出超出常理的高壽。李奧仔細回想了上次隨舅舅去教堂做禮拜的場景,二十來名平均年齡九十八歲的老人,在對天父禱告後紛紛上台講述自己的戰爭經歷,他們對敵國短短三五年的戎馬生涯令李奧如癡如醉。最關鍵的是,他們盡管大部分斷胳膊少腿,精神面貌卻與青壯年不遑多讓,對生活的滿腔熱忱感染了在場的無數年輕人。
也是如此,李奧兒時掛在嘴邊的當兵夢想被舅舅實現了一半——舅舅幫他爭取了波茨坦的入學名額。李奧不清楚自己羸弱多病的身體還能捱多久,但是作為整個南大陸以‘軍人的國家’著稱的強大帝國,此次入學名額與隨之捆綁的服役彌足珍貴。
李奧並不想死,如果能成為一名軍人,那股久經沙場的煞氣與鐵血,絕對能趕走百般糾纏的病魔——李奧對此堅信不疑。
‘孩子,你所處的西城區是多數中低產家庭的平民區,所就讀的學校是一所升學率尚可的文理高中,課程豐富,同學友好,是你舅舅斯維因和我商榷再三決定的學校。’
李奧很快將剩下的內容閱讀完畢,並沒有能劃重點的段落。
除了收尾的一段話讓李奧莫名悸動——
‘這是一個亟待破碎的世界,孩子,出人頭地從不是人生來的責任,爸爸隻想讓你努力感受這個世界的精彩。’
——永遠愛你的父親,本傑明。
“亟待破碎。”李奧喃喃自語。
所乘的這列電車是中空式結構,沒有玻璃窗,所以八月的夏季暖風能毫無阻擋的撲在李奧臉上。
他將信整齊疊好,收進郵包裡。
軌道往上延伸,李奧向前看去,電車正在一座鐵路橋旁經過,周圍馬路的人群漸漸稀少,眼前豁然開朗,右邊大片綠油油的田野直入眼簾。
這是王都外圍的一片廣闊平原,耳邊回蕩的蟬鳴,黑麥的香氣讓李奧愜意的閉上雙眼。
只不過,一聲高亢的汽笛刺破寧靜。
視野裡需要遠眺的鐵皮火車,正從田野裡轟隆隆地駛來,一條黑線慢慢放大,一會兒功夫與李奧的電車保持平齊。
李奧興奮起來,他看到了從未見過的奇觀。
火車上橫亙數十座巨大的鐵山!
那是……李奧將身子側傾,快要將頭探出電車外。
“獅王坦克!”
坦克的炮塔被印有帝國金獅國徽的帆布遮蓋,炮管從帆布裡延伸出來,墨綠色的鐵甲折射出太陽的光輝,此時是夏季,火車上的巨大鐵山卻給人強烈的壓迫感,溫度都被煞氣殺降下來。
巨大陰影完全覆蓋住了旁邊的電車。
李奧渾身雞皮疙瘩,他抖了幾下,按理說這種抖動只有噓噓的時候才會有,但此時此刻實在是太激動了!
電車軌道向側方轉向,駛入一條碎石鋪就的大路,綠色田野被石磚哥特式建築群淹沒,廣闊的天際線也被規整的塔尖佔領。
‘西城區’李奧瞥見一塊白底黑字的路牌,告示駛入此處的交通歸西城區管轄。
很快將注意力再度放在前排的圓頂帽上,李奧發現那人閱讀的報紙,《波茨坦先鋒報》大字標題很是矚目:路德堡行省科裡鎮失火——十六人遇難——死者包括盎格琳大電台駐波茨坦記者——悲慘的度假。
而隨著那人翻頁,報紙左側出現新的標題:灰熊襲擊郊外馬場——五名青年不幸死於撕咬——波茨坦將派駐警力鎮守。
李奧對他們的遭遇表示同情,並做出了禱告的動作。
“最近不太平,”只見身前的西服大叔手指著那捧報紙,“接連發生那麽多意外死亡的事件。”
旁邊身著工裝的中年人接話:“我們王都雖然表面平靜,但誰知道水有多深呢?”
他嘶啞的嗓子越壓越低:“我看呐,方才那些怪嚇人的鐵疙瘩,是我們宰相對皇帝不滿的證據,那列火車上的大頭兵,看軍裝可不像是皇家師團的部下啊。”
“什麽意思?”旁邊的西服大叔立馬作出噓聲手勢,“別內涵造反了,被警察機關逮住了話頭,你得挨鞭刑!”
李奧直愣愣的盯著他倆,這類中老年老生常談的話題,他其實聽過不少,基本是調侃性質。
不過,眼前所見,耳邊所聽……
確實和父親的信大相徑庭。
約莫八分鍾過去,李奧看著路邊站牌,下三站就會到目的地。
周遭的建築逐漸減少,從建築群駛入了一條林蔭小道。便在這時,一名駝背的麻臉青年起身朝司機低聲耳語了三聲,手指了指票箱,並不時朝李奧的方向瞥視。
只見司機未到站便停下電車,地面上電纜的影子震顫了幾下。
他罵罵咧咧的從駕駛室起身,徑直朝後座走去,並試圖伸手捏住李奧的耳朵,動作十分粗魯:“小王八蛋,坎高人都是群狗雜碎,滾下車吧!”
李奧急忙伸手格擋,他畏縮著脖子,急喊道:“怎麽了?”
“你用了一張過期的車票,今天是8月31日,瞧!”滿臉猙獰的司機單手夾著一張皺巴巴的車票,上面顯示著8月30日的黑色印字。
司機最氣惱逃票的人,況且還是一個打心底厭惡的坎高人,他很快就推搡著狼狽起身的李奧,趕下了電車。
這名弱不禁風的十七歲男孩忍住委屈的淚水,他很想爭執,他要告訴司機,自己絕對沒有逃票,是被冤枉的。
然而當看到四周十數雙不友好的眼神時,他一時喪失了勇氣。前方百米處就是下一站站口,司機卻一點耐心都不給,可見對李奧的歧視到了何種嚴重的地步。
正當電車啟動時,旁邊驟然響起了嘶鳴,一輛簡陋的馬車停在了電車一旁。
一聲柔和的女音從馬車裡傳來:
“請問您是文理中學的新生嗎?我可以捎帶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