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西樓。
白素貞坐於庭院之中,獨自小酌。
一襲白衫,月光下仿佛籠罩著一層波薄如蟬翼的水霧。
起此彼伏,朦朧如畫。
陳小憶穿過密道來到這邊,小心翼翼走到她身邊,恭敬道:“小師叔!”
不知為何,陳曉憶再次見到白素貞時,莫名心生一絲畏懼,這是一種發自本能的,由不得她自己控制。
“那邊如何了?”
“回小師叔,魔門那邊已經退了,宗門受損不算嚴重。只不過。”
陳曉憶頓了頓。
“只不過什麽?”
“弟子多了心,打探了一下建福宮那邊的情況,周明師兄不幸死於魔門之手。”
白素貞神色微變,突然想起一件事來,那就是幫周明送一份家書。
來到渝州之後,只因發生太多事情,以至於忘記此事。
“明日你與我一起前往周明老家,日後你多加幫襯一下!”白素貞輕聲道。
陳曉憶心中喜道:“是,小師叔!”
陳曉憶回到天水閣,顏師師和鄭舉舉二女迎了上來。
“閣主,師叔祖那邊怎麽說?”顏師師小聲道。
陳曉憶正色道:“明日我與小師叔前往你們周明師伯的老家。以後,由你們兩個親自照拂周家,不得由他人經手。明白了嗎?”
顏師師和鄭舉舉彼此看了一眼,齊聲道:“是,閣主!”
白素貞取出白道靈,此刻它依然處於沉睡狀態,不過周身依然有白色雷霆遊走。
“就不知道你吸收了這些雷霆之力,到底能帶來多少驚喜?”白素貞低聲說道。
只是不知為何,那股淡淡憂傷才下眉頭,又上心頭,一時間無法排解開來。
原本想著救出岑碧青,卻意外與小青重逢,而代價是岑碧青永遠的消失。
這一幕,顯然是那背後不良人一手策劃。
問題是,她們當初從雷峰塔穿越而來,不良人是如何知曉又是如何找到她們?
金拔法王成為鬼帝,自然也是在他們的計劃范圍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打開酆都鬼城的通道,也是讓他出場。
如今,小青不知去向,金拔法王也不知所蹤,那個叫元白的和尚更不知身在何處?
白素貞曾推測,縉雲寺的法海是不是就是元白,只不過記憶尚未開啟而已?
但轉念一想,這個可能性不大。如果元白的記憶被開啟,那法海又去哪裡?
身在迷局,猜不出謎底,這樣的事情更讓人惱。
白素貞歎了幾聲,卻見白道靈嘴裡發出“哼唧”的聲音。
看著它讓人忍俊不禁的模樣,白素貞不禁莞爾一笑。
樹影婆娑,夜風徐徐。
望著頭頂上的那一片星空,心中想念著誰?
風不語,夜不眠,只有輕微的歎息,在這夜深人靜的城中獨自徘徊。
白素貞抽回思緒,將白道靈收起,然後取出千愁道人給她的那個通行符。
她想起那個叫阿紫的小狐狸在臨死前的囑托。
沉吟良久,白素貞輕輕捏碎了通行符,整個人憑空消失在小院中。
一束光,映入她的眼簾。
“喲,來客人了。”
白素貞循聲望去,看見不遠處有一個著裝奇特的妙齡女子,翹起二郎腿的美腿,正笑吟吟望著她。
那女子外罩一件繡著花紋的紅色衣衫,與大腿處齊平。
衣衫下方,露出白皙勝雪的肌膚,似微微散發著銀白瑩光一般。
而裡面穿的是件低胸的綠裙,鎖骨外露,胸前更是一片陽春白雪。
當真是,
盈盈一握咫尺間。
白素貞從未見過女子這身穿著,外紅內綠,奪人眼球,讓人印象極為深刻,無法忘記。
一時間,對她充滿了好奇。
再看去,丹鳳眼、櫻桃小嘴和精致鼻子,完美五官組成一個俊俏的小臉,惹人憐愛。
發絲如墨,綰系起來,帶著白如白狐耳朵的發箍。
而齊劉海之下,則是一雙勾魂攝魄的深紫色瑰麗眼眸,眼角微微上挑,更增添撩人風情。
此刻,只見她朱唇輕抿,右手托著一杆翡翠紅杆大煙鬥,煙霧繚繞中,似笑非笑。
隨即,白素貞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饒有興致打量起坊內周圍環境來。
這裡的裝飾融合了儒釋道三教的文化韻味。
坊內有儒家慣用伏案寫作的木製屏風及桌椅,尚有一些竹簡陳列其上。鍛造工坊內水中的遊龍以及蜿蜒飛行如遊龍的盒子,皆為儒家思想圖騰崇拜的體現。
這是儒家文化的體現。
再看,坊內碩大的荷花池,裡面有石鑄的蓮花、蓮葉以及蓮蓬。
要知道,蓮是佛教的象征。
蓮花為佛教聖花,佛教始祖釋迦牟尼佛出生之時也是七步生蓮,佛教眾菩薩亦是盤坐蓮台之上。
而且,有趣的是,那女子身邊的小跟班似乎與佛門羅漢的形象有點貼切。
此為“釋”之體現。
而工坊牆壁上,刻的是天乾地支式樣,以及的地面的八卦陣都是道家思想的體現。
千愁道人說過,儒釋道三家對其存在緘默其口,看來定是有原因的。
白素貞收回目光,再次落地這個奇特的女子身上,平靜道:“你就是寶青坊的坊主?”
那女子眼珠一轉,嫣然一笑道:“有何貴乾?”
白素貞從咫尺物中取出阿蠻給她的玉鐲,然後扔了過去。
那女子接過玉鐲,定睛一看,臉色大變,急忙問道:“這玉鐲從哪裡來的?”
白素貞如實道:“一個叫阿蠻的小狐狸手中。”
那女子眼中露出悲傷,低聲道:“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如山間清爽的風,如古城溫暖的光,從清晨到夜晚,從山野到書房,一切都沒有關系。只要最後是你就好。”
“阿蠻,你終究還是選擇了一條不歸路!”
白素貞靜靜看著她,輕聲道:“她走時,還有一句話。”
那女子急忙問道:“什麽話?”
“她說,我只是想不通,長生不老到底有什麽好?如這般,其實也挺好的。”
那女子聞言,然後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擠出一絲笑容,面向白素貞道:“你想要什麽?”
白素貞正色問道:“我想知道,不良人到底是誰人所擁有?”
那女子臉色再變,但很快又恢復如初,沉吟片刻,道:“除了這個,其他的都可以,功法、寶物、人妖……,什麽都可以。”
白素貞心中一緊,看來是找對了人,這個千年狐妖確實知道不良人的一些事情。
“我隻想知道這個,其他的一概不感興趣!”
那女子跳了下來,吸了兩口煙,吐出白色煙霧,小聲道:“天下劍仙出青城,如今更是不得了,引來一條蛇,如今渡劫化為龍,真是一筆天大的好買賣!雖有一點損失,但非常值當!”
白素貞看著她,笑道:“坊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天下事都在你這口煙霧中。”
“白素貞,你看人說話的本事還真不小啊!”
白素貞淡淡笑道:“還請坊主給個準話!”
坊主突然轉身,一張紅眉綠眼且又邪魅的白狐臉,詭異的望著白素貞。
“白素貞,你可知道,天之道,有所得必有所失。”
白素貞神色如常道:“得失之間,正是大道所在。坊主不必提醒!”
“今日見了坊主,才更讓人明白什麽是左右逢源。一面為人臉,一面為狐面,既方便做人的生意,又方便做妖的生意,天下好處都讓坊主一人佔盡!這也難怪,三教對這寶青坊不聞不問,就不知道從中又各自獲得多少好處?”
坊主又轉臉,一張人畜無害的笑臉,盈盈道:“白劍仙,說笑了。”
“不過,如果不是看在阿蠻的面子上,恐怕現在我們都分隔兩地,永不再見!”
白素貞沉聲道:“這或許就是緣吧!”
坊主手持翡翠紅杆大煙鬥走到白素貞身後,打量起她的後背來。
“白劍仙,你若想知道不良人的事,不必從我這裡得知,不然白白浪費了這份緣。”
“哦?還請賜教!”
“近在眼前的人,又何必舍近求遠!”坊主神秘莫測道。
白素貞蹙眉問道:“坊主確定?”
“道門三宗為何要大費周章開啟酆都鬼城的通道,這其中緣故自不必為外人道。不過,白劍仙身在其中,又是關鍵之人,倘若真想知道,自然會有人告知一二。”
“看來坊主知道的內幕也有不少!”
坊主淺淺一笑道:“做天下人生意,總歸是要知道一二,不然豈不是砸了寶青坊的金字招牌!”
“既然坊主這樣說,那白某也就不客氣了。卷簾人又是誰人擁有?”
聽到“卷簾人”三個字,坊主眼中閃過一絲震驚神色,頓時覺得頭皮發麻,怎麽問的都是不能說的問題。
“坊主,你不會又說不可說吧?”
坊主歎了幾聲,頗為無奈道:“白劍仙,能否用剛才的問題換另外一件,如何?”
白素貞寒聲道:“如果不行呢?”
坊主聳聳肩,欲哭無淚道:“我只能當著白劍仙的面,砸了這寶青坊的金字招牌!”
白素貞笑了笑道:“我又不是為了踢館而來,不然惹惱了三教,於我又沒有好處。”
坊主嘿嘿笑道:“與白劍仙做生意就是愉快。所以,我會回答你兩個問題,另外再贈送一物於你,算是精神補償。”
白素貞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道:“遠來是客!”
坊主嫣然一笑,然後輕輕揮手,二人便憑空消失。
再出現時,是在杭州西湖之上的一艘畫舫中。
白素貞微微驚訝,然後走出船艙,立於船頭,前方斜對面,矗立著一座佛塔。
正是那西子湖畔,雷峰塔。
“你知道我來自哪裡?”
坊主一臉慵懶道:“知道或者不知道,真的重要嗎?我看未必!孔老夫子不是說過,既來之則安之!”
“既來之則安之。如果真是如此,你又何必選擇於此!”
坊主哀歎兩聲道:“也不知道哪個王八羔子說,跟聰明人聊天很輕松。依我看,累,而且累的不想說話。”
白素貞目光注視著那座塔,眼神盡是複雜神色。
“既然如此,你若再不拿出真心實意,你這區區千年道行,恐怕不夠我砍上幾劍!”
坊主一拍大腿,立馬坐起身來,諂媚笑道:“白劍仙何必動怒,咱們和氣生財!”
話音剛落,二人便從西湖畫舫上消失,然後落在一處山間的涼亭中。
“這可是產自道祖故鄉棗集鎮的棗集酒。此酒,上可追溯至春秋,而盛於隋唐,如今被大唐欽定為宮廷貢酒。誠意如何?”
白素貞端起酒杯,沉吟道:“相傳,儒家至聖先師問禮拜謁於道祖,道祖奉上棗集釀造的美酒招待,先師飲後遂留下“惟酒無量不及亂”的千古名言。就不知坊主,是想要留下什麽?”
坊主一愣,沒想到白素貞連這個典故都知曉,頓時感到壓力巨大,只能硬著頭皮陪笑道:“喝酒暢聊,沒有那麽多想法,白劍仙莫要誤會!再說,那是至聖先師和道祖之間的美談,與我等何異!”
白素貞神色一變,寒聲道:“兩個問題。第一,渡劫時那隻大手是何人?第二,縉雲寺法海到底是誰?”
“噗”, 坊主口中的酒全都噴出來了。
這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
“白劍仙,關於第一個問題,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那隻大手可是天道之意凝結而成,而且這可是上位之事,我一個小狐狸哪裡知道。”
白素貞微微一笑道:“事不過三。坊主連續拒絕三次,就用一件物品補償,是不是輕了點?”
坊主心裡恨的啊,怎麽遇到白素貞這樣的人,竟然做起了虧本的買賣。
“白劍仙都這麽說了,奴家也甚是過意不去。不如這樣,三個問題,而且隻限人間,如何?”
“好啊!”
坊主看著白素貞一臉得意的笑,殺人的心都有了。
“第一,小青身在何處?第二,縉雲寺的法海到底是什誰?第三,何時何地會再遇許仙?”
坊主倒吸一口涼氣,這三個問題也是特別棘手啊。
“容我喝杯酒,壓壓驚。”
白素貞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頗有驚喜道:“這酒確實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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