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倫山的故事很久以前便有了,久到時間已無從考證,久到早已無人記得。
一直以來,人們都只是將其當作一個傳說來看待。
傳說中,天倫山上住著神仙,也有人說上面住的是妖魔鬼怪。
那是與另一個世界連接的地方,只要能登上天倫山,便能去到另一個世界,共享天倫之樂。
上面有沒有住著神仙不知道,是否真有另一個世界也不知道。
但有一點卻是毋庸置疑,天倫山確實與眾不同,哪哪都不同。山上一年四季都是雲霧繚繞,冰雪覆蓋,山下卻是四季如春,長年花開不敗。也沒人知其究竟有多高?
迄今為止,無數的先賢聖人前仆後繼,無數江湖豪傑自告奮勇,無數凡夫俗子自命不凡。
有一個算一個,去了便沒有再回來過,所有人都在天倫山上消失了,屍骨無存。
既然是傳說,為何還有如此之多的人毫不惜命呢?
原因只有一個。
天倫山上每隔六十年便會出現一幕難以忘懷的情景。到了那一日,山巔雲霧之中便會有一個人影跪地膜拜,氣勢宏偉壯觀,遠在千裡之外的人們都能真切的看到。
時光流逝,歲月蒼逃,仔細算下來,六十年的光陰又快到頭了。
這期間,萬物更迭已不知多少個春秋?然而天倫山卻一直都在,自始至終一點也未曾改變,就如佇立於天地間的一根通天神柱。
只是不知再過些時日,這根神柱還立不立得穩?
也許會覺得這些人都很傻,可不也有言在先說:傻人有傻福嗎?
是福是禍暫且不說,但人卻是真的傻,不僅傻還很呆。
正常人是不會在這冰天雪地裡奔跑的,可他不僅不歇氣的一直在跑,身上還背了個人。
身上單薄的衣服已經濕透了,有汗水的功勞,也有白雪的苦勞,滾燙的身體,鵝毛大雪一觸即融。額頭上流下的汗水在下巴上凝結成了冰,可他依然在奔跑,一刻也不想停歇。
這世間誰會這麽傻?誰會這麽呆?誰又能視老天爺這般惡劣的懲戒如兒戲?
只有阿呆。
他為何如此不要命的奔跑?因為要救人。
救誰?
救他老板。
阿呆身上背著的正是老板娘,全身被朱氏兄弟的那兩件寬闊大衣包裹得嚴嚴實實。
倘若此刻老板娘還有一絲意識,即便要她凍死在這冰天雪地裡也休想要她披上那兩件外套。那味道如今這世上只怕除了阿呆以外,再無人能忍受得了。
如若不然,別人又何顧叫他阿呆呢?
老板娘發瘋奔出去的時候阿呆也看到了,當他找到老板娘的時候,她身上早已無一物,全身上下被自己抓得血跡斑斑,身體也凍得開始僵硬,微弱的氣息時有時無,已和死人無疑。
昔日裡靚麗豪邁的形象早已消失的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瀕死邊緣痛苦猙獰的表情,這也是一副最能體現人世間的邪惡的表情。
常人若是見到這幅表情定會被嚇得魂飛魄散,可阿呆卻是不怕。
因為她是自己老板。
他不但不怕,而且在他看到這表情的那一刻還微微動了動嘴角,似乎是在為自己找到了她而開心,又似乎是看到了她最真實的一副面貌,在為她開心。
此刻,阿呆隻覺背上的身體越來越冰涼、越來越僵硬,在這般下去可不是辦法。記憶中,前方不到一百裡處有個落腳的小鎮,
現在唯一的希望便是小鎮還在,能尋得一匹好馬,然後到了那個地方便有希望。 至於其它的,不敢想也不願去想。
腳步越來越沉,冷風也越來越緊,阿呆卻是跑得越來越快,身後隨風跟著的雪花紛紛揚揚,也越來越多。
他的腿似乎不是自己的,也不是肉做的。
天底下沒人會這麽糟踐長自己身上的腿,也沒有任何一條肉體凡腿能堅持這麽久。
即便是精鐵鍛造而成,只怕此刻也該融化了。
可他依然在堅持,不敢停下來喘一下。至於他究竟要背著老板娘去何處?此刻還不得而知。只是他一路西去,像是很遠很遠的地方。
然而,當他真到了那裡的時候,老板娘還活沒活著已不是未知數,早已成了定數。
只要阿呆背上的是個人,都不可能活著到達終點。
既然已是死人,他為何還如此不顧一切?只有他知道。
天,漸漸暗了下來,終於見到前方若隱若現的有個小鎮。也該慶幸自己沒有記錯,阿呆微微動了動容。
小鎮很小,稀稀散散坐落著十幾戶人家,平日裡來往的商旅過客多半也會在此換些糧食,加些酒水,人們自然也很熱情。
但此刻阿呆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隻關心一件事,有沒有馬兒?
離小鎮很遠的時候他就開始四下查探,還好終究是沒負一番苦心。在這一刻他終於露出了笑容,雖然面容已凍得有些僵硬,笑起來不大好看,倒也無傷大雅,反正也沒人看。
鎮子裡的馬可比之前小店旁馬圈裡的壯實多了,兩者相比簡直就是江河與小溪,毫無可比性。
阿呆從中挑了一匹,剛準備上馬便聽幾隻獵狗狂吠不止,嚇得他隻把老板娘丟在了馬背上自己都還來不及上馬就趕緊拍拍馬屁股跑了。
多半那獵狗也是由於太冷了耳朵凍得不大靈光了,要不然就是沒料到這種時候這個地方還有賊?畢竟這種事,狗這一輩子也碰不上那麽一回,所以才會馬都被人相中了才反應過來,當真有辱狗名。
馬的確是好馬,雖不似萬中無一的千裡馬一般日行千裡,但也足夠趕在明天日落之前到達目的地。
然而,到了又能如何?此刻老板娘早已沒了氣息,即便醫仙在世也只怕是無計可施。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結果只有兩種:成則驚天動地,一鳴驚人;敗則身敗名裂,慘淡收場。
阿呆,又會是哪一種呢?
夜黑風高,該來的人還沒有來,該走的人也還沒走。小店裡的各路神仙,有的昏昏欲睡,有的早已醉死夢生,而塞外八騎卻還依然佇立於黑夜裡,他們就如死士一般毫不動搖,就這般過了一夜。
風停了,雪也下沒了。
第二日傍晚時分,阿呆終於拖著疲憊的身體到了終點,看他的樣子,那匹好馬多半已累死在了路上。
這個地方與之前冰雪天地截然不同,陽光明媚,四面環山,方圓幾裡地都是鳥語花香之景,完完全全就是個獨立的世界。
沒錯,這就是天倫山腳下。
有人給這裡取了個很有趣的名字:人間小天堂。
這裡很少有人踏足,雖說是人間小天堂,可卻一點也不比地獄的凶險之狀少半分。
鳥是食人的鳥,花是有毒的花,就連陽光似乎都格外的不同,直如能將人眼刺瞎一般,讓人不敢凝視。
山谷周圍各種屍骨殘骸堆積成山,想來是活體沒走幾步就一命嗚呼了,身體自然成了蟲鳥蠶食的對象,就連山谷外圍的花草樹木都較裡面茂盛得多。
然而,就這樣一個地方,卻有一具骨瘦之軀在徒步前行。
如今看來不但老天爺拿他毫無辦法,就連地獄之門也向他關不上。
山谷最西邊,山腳下,有幾間簡陋的雜草房,不知堅持了多少歲月?僅有的幾根木頭都早已腐朽不堪,只怕風力稍微強勁一點便會化為烏有,好在四面環山有也只是微風輕拂。
房簷下兩根橫木搭成的座椅上坐著一老頭,毛發多白,樣貌略有幾分與中原人士不同,倒也面善親和。
此刻老人雙眼微閉,阿呆到了面前都沒動一下,只是隨手趕了趕耳邊的蟲子,輕聲說道:“你來了?”
阿呆望了望靜靜橫躺在懷裡的老板娘,眼角明顯抽搐了幾下,淡淡地回道:“來了。”
“我曾經說過,你再來,便是你求我之日,應我所允之時。”
老人依舊沒睜眼,可他卻清楚地猜到了來者何人?似乎他也知道,這個地方除了阿呆,沒有人會來也沒有人能來。
“我知道。”
老人面上有些動容,鼻子輕輕抖了一下,不解地問道:“那你為何還來?”
阿呆望著那張昨日還是絕美的臉,說道:“因為她。”
“誰?”
“我老板。”
“你要我救他?”
“不是。”
“哦?”老人有些疑惑,但還沒等他開口,阿呆卻已經給了他答案。
“我要你救活她。”
救與救活的的確確是兩碼事,可懷中所抱之人還有得救嗎?難道老人真是未出世的神仙?能把死人給救活?若不然, 阿呆為何又如此執著,如此肯定?
老人似乎也以為阿呆瘋了,正常人是不會說出這種話來的,所以好言提醒道:“可她明明已經死了。”
阿呆還是平靜地說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來找你。”
“你為何要救他?”
“因為她是我老板,老板活著我也活著,老板死了我也死了。”
老人終於睜開了眼,一雙放著萬丈光芒的眸子緊緊地盯著阿呆,像是餓狼見到羊羔子一般,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想清楚了?”
阿呆道:“想清楚了。”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阿呆懷裡的老板娘,又歎了一口氣才說道:“那好,你走吧,她不會有事了。”
阿呆抱著老板娘走進簡陋的房子,放在一塊破木板上,捋起袖口在她蒼白的容顏上輕輕擦了幾下,又捋了捋她散亂的頭髮,微微動容說道:“沒幾日你便能好了。”
阿呆走了,向著來時的路走的。
老人的聲音從身後遠遠飄來:“她好了以後,我定讓她去找你。”
有人說:人這一輩子兜兜轉轉最終還是會回到起點。可起點不也正代表著新的旅程嗎?至於這一段路又要用多久才能走完?
阿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為這段路太難走,而他又是非走不可,沒有近道可超,亦無岔路可選。本以為可以停下腳步原路返回,可後來才發現早已回不去了。
生命便是這般多資多彩、五味雜陳,才有了這形形色色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