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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鬥,九十九》序章,趙顏借壽
  七九河開,八九燕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在這春耕時節,農事興忙的時候,卻正是公務最少的時候。

  隨朝祭了東郊,了卻公家事,脫下一身青色朝服,換上一身輕便的白衣,管輅遊興正濃,並不帶奴仆,也不命人駕車,自己一個人出了城,施施然,胡亂擇了一個方向,就慢悠悠往城外晃。

  前兩天剛飄了一點小雪,這天已約莫化了,黃河在初春並不上凍,卻也不像在關內那般凶神惡煞的奔湧向前。在平原縣的春季,它總是溫和而沉穩的,澆灌了這一片肥厚的土地。

  沿著河沿,踩著尚有點濕氣的土路,管輅並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可那又什麽關系呢,黃草地已經有點泛青了,空中已經有了幾隻性急的候鳥,趕在未大暖的時候回來,不是有兩個穿著短褐,包著頭巾的百姓,扛著農具,或是驅著牲畜經過。見了管輅,有的知道這位神算的縣令大人,就會衝他憨厚的笑一笑,打聲招呼,並不行禮

  管輅可不計較這些,若是這些一年四季在土地上忙活的百姓,用他們厚實的大手和脊背,規矩而別扭的行禮作揖,才讓人感到不習慣呢。

  哼著不知從哪裡聽來的不成曲的小調,前面白雲下邊兒就逐漸地出現了村莊和田地了。

  這裡的人多熱情,有來往的客人,討碗水什麽的,都是常有的。村莊周圍是大塊大塊的田地,撒了零零落落的一群莊稼人。村莊裡,田地間,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管輅滿意地看著這一切。作為平原的縣令,能在如今這張亂了方寸的棋盤間,保住這麽一個小角落的清淨,讓百姓有飯吃,有房住,他感到很有成就感。

  走在田壟上,旁邊一塊田地裡一個穿著短卦的青年正在試犁,耕地。

  皮膚黝黑,但是身體頎長,手臂上的筋肉頗有線條,卻並不顯得突兀。星目劍眉,面目健朗,烏青的眼珠和鼻尖的汗珠一起閃著光。讓青年頗費力氣的是一頭黃牛,牙口似乎也不是很大,強著不肯上犁,尾巴不時地一抽似在抗議,鼻孔裡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然而終究是屈服於青年手裡的長棍,走一步打一步地在田裡踱起步來。

  少年名叫趙顏,尚未及冠,祖輩都是農民,都在這塊地上種過地。

  他看見田邊一個相貌古怪的人一直盯著他看,感到有些奇怪。但此刻他手中控著的犁看起來更重要,便耐了性子繼續犁地。

  他驅著牛,從田東走到田西,又從田西走到田東,如此幾個來回,太陽慢慢攀上了中天,他又用鋤頭翻過剛才黃牛未曾翻過的土地,少年額頭上的汗珠慢慢滾到了脖頸裡,管輅也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更準確的說,是盯著他的眉心,眼神直直的,看得人心裡發毛。

  此時少年終於理完了那一畝地,倚著鋤頭,皺著眉頭詢問道:“這位客人,您在看什麽呢?”

  管輅並不答話。

  在他的眼裡,少年的眉宇間有一股黑氣,這是黃泉的陰氣,這少年的壽命不過三天。

  於是他搖頭歎氣。“汝貌甚美,惜無壽,眉有死氣,三日間必死。”

  少年大驚失色,手中的鋤頭沒握牢,啪的一聲倒在地上,把旁邊剛歇了一口氣的黃牛嚇了一跳。

  他急匆匆跑回家,不一會一個老漢拽著他的手,拉著他跑到管輅面前,父子兩人一頭拜倒在地“望大人救救小兒則個!”管輅看著這老丈脊背已駝,一頭風霜,指甲縫裡全是泥,再看這少年,

抿著嘴一言不發,只是磕頭,不禁感到有些心酸。  “此非邪祟抑或疾病所致,乃天壽該盡也,人命各有時,安得攘解之法?”他無奈答道。

  一聽此言,青年直接伏在地上不起來了,老漢更是老淚縱橫。“萬望大人可憐老漢我,年過半百,才有了這麽一點骨血,他娘去得早,如今好不容易小犬年將及冠,就要夭折,這讓老漢如何活的下去啊”老漢痛哭流涕,淚水躺滿了滿是溝壑與灰塵的面龐。一旁的少年更是泣不成聲。

  管輅於心也是不忍,細細一思索,實則左手掐指,尋求破解之法。

  過了半天,他突然說,有了。然而刹那間眉頭皺的更緊了,似在猶豫什麽。

  一聞此言,老漢和那後身都是身軀一震,後者更是渾身顫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汝可備佳釀一瓶,鹿脯一塊,來日去往南山中大樹,其下有盤石,上有奕者二人,一著白,一著紅,汝可伺其弈興正濃之時,跪進之酒及鹿脯,待其飲食畢,汝乃哭拜求壽,必獲益算也。但切勿言是我所教。”

  管輅這麽說著,沒人看到他腦後突然出現了一綹白發。

  父子兩人再拜感謝。

  當夜,管輅借宿於趙顏家中,叮囑趙顏,要把那兩個奕者的話原封不動的記下來。

  次日,趙顏攜帶著酒與鹿脯,獨自前往南山。他並不是直徑前往,而是尊著趙顏的指示,從山的背面上山,繞至山前。下至半山腰的時候,他果真看見雲霧繚繞中出現了婆娑的樹影。

  湊近了看,樹下兩台石凳,當中一塊大石作為桌,上有一副石棋。兩位老人,座南面北者身著紅衣,臉色嚴肅不怒自威。座北面南者身著白衣,體態優雅,從容溫和。二人對弈正酣,對趙顏的到來渾然不覺。

  趙顏看這兩人道骨仙風,知道這是碰上神仙了。趕忙恭敬地跪進酒脯。二人貪棋,正欠酒肉佐棋,一局下完,不覺飲酒已盡。

  趙顏連忙下拜,痛哭求壽。二人嚇了一跳,穿紅者一皺眉,略一思索,也就猜出了前因後果。

  “此必是管輅所言。”

  那穿白袍的看了趙顏一眼,隨機含笑道:“然吾等終究受其肴饌,確是不可不幫。”

  也未見他如何作勢,便憑空招來一本厚厚的簿冊,朗聲說:汝名趙顏,壽該至一十九歲,既飲其酒,吾今且於其上添一九字,汝壽可至九十九。”

  於是紅衣老人指尖輕提,便有墨色著落在那簿冊上,化作一個蒼勁的“九”字。

  趙顏連忙再拜叩首,口中連呼“感謝神仙。”那兩神仙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似在等待著什麽,過了一會,見少年沒有反應,那白袍的神仙便笑著衝那黑袍人說了一句“此番無他言。 ”聽得趙顏一頭霧水。

  紅衣老人一揮手,趙顏便感覺身邊的景象一瞬間模糊起來,等他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山下。耳邊傳來紅衣老人的聲音“回去告訴管輅,教其勿再泄露天機,。”

  趙顏抬頭,正見著兩隻玄衣白氅的鶴從山上飛去,在天邊消失。趙顏知道那便是兩位神仙的化身。

  傍晚趙顏回到家,把他的所見所聞告訴管輅,便詢問管輅這兩位神仙的來歷。管輅不知在想什麽,順口達到“紅衣者,南鬥也,白衣者,北鬥也。北鬥注生,南鬥注死。”

  趙顏疑惑問道:“某聞北鬥有九人,為何此番止有一人?”

  “分則為九,合而為一”

  末了管輅又告誡趙顏“汝既得壽,安心享福便好,此事休要與外人提起。”便攝衣起身,辭別了父子二人,一個人走向夕陽所在的方向,影子拉得很長,仿佛若有所思。

  他算到了,趙顏日後會活到九十九歲,一生無病無災,家道中興,子孫滿堂,無疾而終。

  這和他一開始算到的結果不一樣。

  原來他算到的是,少年以福氣換壽命,壽至百歲期頤,然一生坎坷,最後因戰亂饑荒而死。

  “是這樣嗎。”他突然抬頭,似有所領悟。有一句話,趙顏按理應該說,但他沒說。

  “何不更添一歲,湊成百歲?”

  “食心不足,不可得,不可圓啊。”

  這聲歎息最終消散在了夜空裡。此時月色正好,冷冷的清輝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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