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鄉試開始。
陸登和沈容膝一大早就來到了省城貢院,見周圍已經有幾隊全身披掛的士兵守在那裡了。周圍全用欄杆攔著不讓進入,只在正東方向留下一個大概三丈來寬的入口,兩個青衣小吏守在門口,帽子上的翅一晃一晃的。
考試還沒開始,周圍已經擠滿了來考試的各地秀才,有的是家人一路送來的,家裡人給他扇著風,他手裡攤著一本書在那看,嘴唇翕合估計是在默讀,也有些看上去顯然是胸有成竹的,正和幾個風流世子模樣的朋友在那裡談天說地,本來以沈容膝的脾性必然是這種人中的一員,但自從王鈺那件事後他的話就越來越少了。更多的時候是一個人發呆,眼眶周圍隱隱有黑影,他說他晚上老是做噩夢,但陸登問他夢到了什麽,沈容膝也支支吾吾地不肯說。只是永遠用一種帶著不知是憂鬱還是什麽感情的眼神看著陸登,把陸登望得心裡發倏。
陸登和其他所有人都忘記了鷹覺,但沈容膝沒忘。那天,被打暈的他剛醒來,就正好看見了陸登手持湛盧殺死鷹覺的過程,他也是親身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先是消失再在桌邊重組的過程,重組完手裡還有一雙筷子,嘴裡還出現了飯菜,突兀的感覺讓他想吐,但他還是忍住了。
那天陸登的形象和他夢裡的形象無限重合,當晚沈容膝一夜未眠,只是拿出那支玉笛看了一遍又一遍。
陸登望著哈欠連天的沈容膝,隱隱有些擔憂。
此時考場外出現了喧嘩,眾人都圍過去看,卻是一個衣服破破爛爛的瘋癲乞丐吵著要進考場考試,他說他是秀才,是慕容世家的人,只要讓他考試一定能中,過了一會又神神叨叨的念叨什麽等他考中了要把在場的人怎樣怎樣雲雲。身上亂糟糟滿目灰塵不說,長而亂的胡子上還掛著亮晶晶的不知是口涎還是什麽不知名液體,身上更是散發著一股惡臭。被他抱住腿的青衣官吏捂著鼻子皺著眉頭,一臉厭惡,敕令著旁邊的士兵趕緊把它趕走。那個瘋癲乞丐很快就被押住了,被士兵拖著扯開。眾人們紛紛讓開一條路,不想在考試之前沾上這種晦氣。
那乞丐經過陸登前方的時候,突然停住了,像是釘在了地面上似的,那兩個牛犢一般壯的士兵硬是拉不動他。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陸登所在的方向,盡管陸登面前有兩個人擋著,但陸登的感覺就是乞丐的目光穿過人之間的縫隙,射入自己的眼眶,讓自己的眼睛刺痛。那乞丐突然大喝一聲:“柳!柳!柳!尚不歸位,人間遊戲複幾時!勞苦桃李多日!”說完這話,他就被士兵拖走了,一邊走,一邊高聲放歌。“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江山美人終無色,黃粱不比爛斧柯。”左邊的士兵嫌他吵,給了他一拳,嚇唬道:“安靜點!教你丟給野狗吃肉!”誰知聽了,那乞丐不僅不害怕,反而聲音更淒厲了,剛才的聲音還聽得出是個男人,這會的尖叫聲竟是男女莫辨,響得就像是黑火藥在耳邊炸響,還帶著一種詭異的嘶啞,講真的,在場的人幾乎找不出更難聽的聲音,好多人甚至捂住了耳朵。他是朝著那個士兵喊的:“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將奈公何!”但陸登卻感覺這聲喊在自己的耳邊打轉。說完,眼眶暴突,眼睛裡布滿血絲。天空突然陰沉下來,剛才還晴空萬裡,這會天上竟然聚起了烏雲。那乞丐突然舌頭吐的老長,一個眼珠瞪出了眼眶,像是經歷了莫大的痛苦。身上密密麻麻的布滿了黑色的裂痕一樣的東西。
那乞丐竟然斷氣了。這時天空下起了雨,飛鳥歸巢,偏偏一隻烏鴉不怕這雨,飛到了一旁的樹枝上,“呀~呀~”烏鴉的叫聲配上這個氛圍,這個情景,分外滲人。 饒是那兩個士兵膽子再大,也不敢在有所動作。戰戰兢兢地放開手。突然那乞丐調出眼眶的眼珠好像動了,看了那個打了他的士兵一眼,那士兵慘叫一聲,哭嚎著跑開了。
那些舉子早就被嚇得魂都不知道飛哪裡去了,當即有人害怕地帶著家人離開說是來年再考。考場門前發生這麽晦氣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住的。縱然是留下來的那些人,能發揮幾分才學也不好說。
早已驚動了這次考試的主考官沈衝。沈衝乃是沈括之子,跟隨其父研究了半輩子的科學,奉行沈家一貫流傳的務實的精神,尤其不信那虛無縹緲的鬼神之事。因為不懼鬼神,一身浩然氣正大光明,銳不可當。因為沈家文人這種獨特的浩然氣,沈家似乎百邪不侵,即便有人突然生了什麽病,沈家人也堅信是人體自身的氣理紊亂,服藥即可。求神拜佛,驅邪送鬼之事,沈家從來不做。但沈家人也是出了名的長壽。沈括老爺子活到近八十歲,沈括的父親幾近期頤。這在一個平均壽命只有四十多歲的年代絕對是奇事。
碰到這種事,沈衝僅僅是皺了一下眉頭,就吩咐自己的仆人把乞丐的屍體架出去找個地方燒了。興許是近朱者赤的緣故,沈家的仆人也都學到了主人的硬氣,看著那些被一具屍體嚇成什麽樣的人不屑的撇撇嘴。屍體被扛走,沈衝看著那些害怕的舉子,突然感覺有點恨鐵不成鋼,又感覺有點悲哀。“迷信鬼神,不思因果而行事,此歷朝歷代衰亡之相也”。冷哼一聲,吐出一口浩然氣,那氣融入空氣,眾人呼吸一口,紛紛身子抖了一下,抖完後卻感覺周身神清氣爽,說不出的通透,之前的害怕、驚懼等情緒似乎一掃而空,只剩下滿心的鎮定與平和。定氣凝神是文人浩然氣的普遍作用,正心守意卻是沈家浩然氣的獨特功效,可以驅邪祟,退百鬼。沈家文人加持國運,可保炎宋軍心不亂,軍勢不頹。
“不思怪力亂神,則無怪力亂神。”沈衝就這麽站在那裡,淡淡地說,卻是微言大義,振聾發聵。舉子們頓時覺內心大定,紛紛行禮,口稱:“謝先生指點。”
看著沈衝的身影,眾舉子眼神火熱。這就是浩然氣,通過鄉試就可以參加鹿鳴宴,在鹿鳴宴上,舉子將會獲得拜師名家的機會,進而習得師門的浩然氣。有了浩然氣,才真正算得上文人。
不一會,鄉試開放入場,那兩個青衣官吏搜查舉子的攜帶物品,符合規定的才能入場。搜到沈容膝的時候,那官吏從他的書篋裡掏出了玉笛,看了看。沒發現什麽奇特的地方,隻當是沈容膝從哪裡搞來的吉物來求個心裡安慰的,便揮揮手讓他過去了。
考場是由一百多個兩丈見方的小屋組成的,這叫作號房,考試三天,舉子的吃喝睡都在這裡,解手則在外邊有專門的茅廁,就是在上廁所時要面對著兩個士兵有點尷尬。號房按照天乾加數字排序,暗天乾分為十個區,每區十二個號房,癸區因為人不夠只有十一個號房。進場後領取號牌,根據號牌找自己的房間。陸登是乙區九號,沈容膝則是庚區五號。
第一天考的是九經,這對於已經熟背《周禮》、《儀禮》、《禮記》、《左傳》、《公羊傳》、《谷梁傳》、《詩經》、《書經》、《易經》的陸沈二人來說毫無難度,兩份卷子分上下午發,上午主要是默寫某篇和根據某某書某某篇的內容,稱為九經帖書,共計一百二十貼,陸登寫完後複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差不多就到中午了。沈容膝寫完後就徑直躺到了號房的床上,睡的那叫一個香。最後還是負責收卷的官吏把他叫醒的,那官吏看到沈容膝的樣子臉黑的像鍋底似的,看到他的試卷填的滿滿當當才臉色好看了一些。吃過送到號房裡的午飯,下午是封墨義,六十條問答題,其中有幾條是問孔子在哪年幹了什麽讓陸登感覺極為無語,因為九經裡沒有直接寫,只能通過孔子的春秋裡寫的內容進行倒推,還生怕自己寫不全,畢竟一年可以乾很多的事情,尤其是還強調按順序寫出來,讓陸登極為抓狂。沈容膝倒是因為上午睡了一覺此刻隻感覺神思泉湧。
到了天色略微昏暗的時候,考官走過號房的小窗前示意該收卷了,陸登交了卷,站起身隻感覺頭昏腦漲幾乎要站不穩,手酸的厲害,草草吃過晚飯,早早上床休息,隔壁的混帳睡覺呼嚕震天響,陸登起初睡不著,過了三刻鍾意識慢慢迷糊起來。是夜無夢,而沈容膝躺在床上,盯著月亮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