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開平帝其實真的能算得上是一個好皇帝。

　最起碼，憂心社稷，為國為民，懲治貪腐等等，都是真用了心，也真想把這些事兒給辦好的。

　而且開平帝本身智商情商也都不低，也就是之前一直被天元帝壓製著，否則就太子那點兒手段，早就被他玩兒死了。

　但開平帝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需要他要去定他父親的罪。

　那可是先帝啊！

　那可是我的親爹啊！

　雖然他是昏庸無道，但那也是皇帝啊！

　要真的治了先帝的罪，這讓皇族以後如何在天下立足?這讓我以後有何顏面去君臨天下，整頓朝綱啊?

　開平帝怒是真的怒，氣也是真的氣，但如果說怒不可遏到失態發瘋砸桌子，其實就有表演的成分在裡面了。

　方平垚和凌寒都是何等人精?

　這種把戲自然看得門兒清，兩個人都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看著開平帝在那裡表演。

　等到火候兒差不多了，方平垚上前一步，拱手說道:“陛下息怒！三法司也是照章辦事而已，陛下若是對案情有疑義，也可以再派您信得過的人細查。”

　“這些案子的調查過程，微臣也全程都參與其中。”

　“微臣說句不該說的話，就算一個案子有問題，這裡總共有二十七個案子，難道全都有問題嗎?”

　“如果單是小錯也就算了，但您也看到了，勾結敵國、陷害忠良，光這兩條如果不給出個說法，我們又如何好意思將‘重整朝綱’四個字說的出口呢?”

　“錯了，就是錯了！”

　“犯了錯，改就是了！”

　“只有正視前面犯下的錯，才能警醒世人，以此為戒！”

　開平帝是個聰明人，這些大道理他怎麽會不明白?

　但真要給他的親生父親，大盛先皇帝定罪，他還沒有那麽大的魄力。

　“你們要朕怎麽辦?”開平帝頹然坐在龍椅上，一臉疲倦地問道，“定他的罪，砍他的頭?”

　“按照大盛律法，他這罪名足夠誅九族了吧?”

　“那是不是要朕也一起，連帶上三宮六院所有皇族一起為他陪葬?”

　凌寒和方平垚相視一笑，然後對開平帝說道:“這就是我們想說的，大盛律法以後要廢掉誅九族。”

　“一人犯法，一人當。”

　“案犯的族人如果是從犯，那就按照從犯處置。”

　“如果不是從犯，那就不做處罰。”

　“大盛的律法應當對事、對人、不株連、不擴散。”

　“過於嚴苛的律法，那就是苛政。”

　“而苛政，猛於虎啊！”

　凌寒這一番話讓開平帝眼前一亮，卻也滿心擔憂:“這種律法上的改革是傷筋動骨的，畢竟這誅九族是歷朝歷代一直傳下來的。”

　“不光是大盛，哪怕是前朝大夏，甚至更早的年代，誅九族就已經存在了。”

　“既然存在，那想必一定有他的道理。”

　“貿然進行律法改革，就算朕同意，宗親那邊兒也肯定不會同意的！”

　大盛的律法名義上是由內閣擬定，三司執行，但實際上內閣的背後卻是另外一個隱於朝廷之後的機構。

　宗人府。

　宗人府是專門為皇族服務的機構，他掌管著皇族的宗親名冊，撰寫帝王譜系，記錄宗室成員子女的嫡庶等等。

　除了這些職能外，宗人府的另外一個職能，那便是參與制定大盛律法。

　所謂家天下，指的就是整個天下都是皇室一家的私產。

　在宗人府看來，這整個大盛都是段氏皇族的，那這大盛的律法自然也得是為段氏皇族服務的。

　所謂株連九族等等的律法條款，其實本質上就是皇族排除異己的一個手段。

　斬草除根嘛！

　說起來，宗人府其實第一不參與朝政，第二手裡也沒兵權，雖然勳貴階層尤其皇親國戚大多與宗人府走的近，但也就是走得近而已。

　但宗人府卻是一個連方平垚都忌憚的機構。

　為什麽呢?

　他有名分。

　在這個世界上，名分太重要了。

　所謂師出有名，方平垚雖然嘴上跟四皇子說，大不了我自己做皇帝，但真要那麽做其實挺不容易的！

　宗人府那一關他就過不去。

　你血統不正啊！

　你不是天下正統，就算你靠武力坐上那張龍椅，但朝中大臣不認你，天下百姓也不會認你。

　就算你為大盛出過力，你為大盛流過血，你為大盛立下過赫赫戰功，但那也只能證明你是個忠臣良將。

　但你想做皇帝?

　不好意思，不行！

　不管是方平垚，還是現在風頭正勁的凌寒，都不行。

　皇權天授，你不是皇族，你不是正統，你想坐那個皇位那就是篡位謀反，天下人可群起而誅之。

　你可以說天下人愚昧，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

　要想解決這個問題，也不是沒有辦法。

　當年崇明帝段流沙不就和方玉樓，也就是現在的方平垚搞出了個“天命者”的說法，這才把這事兒給平過去了嗎?

　但即便這樣，崇明帝建國之後很多年，依然有很多不知道從哪裡弄出個“大夏正統”然後揭竿而起的事情發生。

　方平垚也可以這樣，但大盛已經經不起內亂了。

　而且作為一個穿越者，方平垚心裡很清楚，誰坐在那個皇位上其實不重要。

　這個國家誰真正說了算，那才重要！

　但現在想要改革律法， 還要判天元帝的罪，這就勢必要過宗人府那一關。

　否則這事兒，過不去。

　開平帝原本打算用宗人府來壓方平垚和凌寒兩人，指望著這事兒差不多就算了，畢竟都過去的事兒了。

　沒想到方平垚還沒說話呢，凌寒反倒搶先說話了:“陛下！宗人府那邊兒您也不用過於擔心，只要是陛下給出的意見，我相信他們一定會照辦就是了。”

　開平帝一臉的猶疑:“你已經去過宗人府了?”

　“沒！”凌寒摸了摸後腦杓，嘿嘿一笑，“我沒去宗人府，不過這兩天，宗人府的大宗令倒是來找過我了。”

　“我和他聊了聊我和攝政王的改革設想。”

　開平帝呼吸有些急促，趕緊問道:“大宗令怎麽說?”

　“他聽完之後隻說了一句話。”凌寒淡淡說道，“唯陛下之命是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