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王坑。

　上方的油槽已經全部點燃，凌寒又從天機樓裡取出來一根火把點燃了，這才算是看清了林婕詩所說的那個洞的樣子。

　其實說它是個洞有些委屈它了。

　那根本就是一條隧道。

　洞口開在了屍王坑底部傾斜而上的斜坡上，形狀是一個規則的圓拱形，大小差不多是一輛卡車能夠開進去的程度。

　洞口有一道門，不過已經被林婕詩扯下來，扔一邊兒了。

　凌寒過去檢查了下，材質和天機樓已經大廳內部的地板一模一樣的。

　或許是因為已經被扯下來了，整道大門已經失去了色澤，變成了灰黑色，好像是一大塊被水泡過又風乾的紙隔板。

　想必這就是林婕詩要叫自己過來的原因了。

　“什麽時候發現的?”凌寒問道。

　“蠻久了！大概應該是浮空寺之後吧?”林婕詩想了想，而後答道，“當時我正在閉關，這個地方總是有奇怪的聲音傳出來，然後我順著聲音找了找，就發現它了。”

　凌寒皺了皺眉頭:“奇怪的聲音?”

　林婕詩點了點頭，然後揮了揮手，一隊行屍大概十幾個的樣子木然抬腿就往洞裡走去。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的樣子，就聽到一陣密集的槍聲從隧道中傳了出來。

　難怪林婕詩說是“奇怪的聲音”。

　雖然聲音和凌寒記憶之中的槍聲有很大的區別，但凌寒基本可以確定，那就是槍聲。

　而且從聲音的強度來看，打槍的地方距離這裡應該很遠。

　“有什麽東西從這裡出來過嗎?”凌寒向林婕詩問道。

　林婕詩搖了搖頭。

　沒有人出來?

　“你在這裡等著，我先進去看看。”凌寒想了想，心中大概有了主意，對林婕詩說道，“我有辦法抵禦嚴寒，你扛不住的。”

　林婕詩猶豫了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哀求的神色，輕聲說道:“能帶上我嗎?”

　“麻，麻煩了！”

　“嗯?”凌寒有些詫異。

　一是林婕詩的堅持，二是林婕詩竟然為這個服軟求人了。

　要知道屍王妹子一向都是打斷骨頭都不帶吭聲的主兒，想要她服軟那幾乎比登天還難！

　“我經常做同一個夢。”林婕詩神色有些憂傷，“夢到我就是從這樣的一個洞裡走出來的。”

　“所以，所以我想進去看看。”

　你從這個洞裡走出來的?

　可你不是林家大小姐嗎?

　這哪兒跟哪兒啊?

　面對凌寒的疑問，林婕詩歎了口氣，緩緩說道:“還記得你以前問過我關於屍王坑和我身份的問題嗎?”

　“我告訴你是師門隱秘。”

　凌寒點了點頭:“和這個有關?”

　“其實和師門並沒什麽太大的關系。”林婕詩稍有些猶豫，支支吾吾說道，“我不告訴你，主要是因為我的出身。”

　“在我三歲那年，生了一場怪病死了。”

　“按照大盛律條，死者無論什麽身份，都必須要畫屍之後才可下葬。”

　“我本是病死，常理來說應該是普通陰屍，卻不知為何卻成了妖屍。”

　妖屍?

　之前有聽說過，但凌寒還從沒見過妖屍。

　從名字推測，凌寒以前一直以為妖屍就是妖怪的屍體。

　難道不是嗎?

　林婕詩說，妖屍並不是妖怪的屍體。

　像小林婕詩這樣的死者本身陽氣太弱鎮不住三魂七魄，在死亡的瞬間三魂七魄就散了個一乾二淨。

　這樣的屍體，如果畫屍人動作夠快，手段夠高明的話，還可以將陰魂給找回來，然後抓緊時間把屍給畫了。

　但大部分其實都來不及。

　能畫妖屍的畫屍人本就鳳毛麟角，稀缺的很，更何況還有時間要求。

　所以一旦死者三魂七魄散盡，畫不了屍了，家人都會找往生院給開個證明，然後下葬了事。

　畫不了，能怎麽辦啊?

　當然，那是正常的情況。

　不正常的情況下，這種屍體會有極小的概率被某種原因影響，變成妖屍。

　比如林婕詩就是被林家的殺伐之氣影響，變成了一隻瘋狂殺戮，實力強悍的妖屍。

　殺伐之氣其實也是一種執念。

　關鍵這種執念還是無法化解的。

　林家父子多年沙場戮敵，手下亡魂何止百千?

　這怎麽能化解的了?

　所以沒辦法，林府只能忍痛將年僅三歲卻變成妖屍的小林婕詩用加厚加固的鐵籠子給鎖了，然後送去了往生院。

　玄心看到小林婕詩的樣子，大為興奮，對林父說:“小娃娃與我有緣，若可拜我為師，她便還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原本已心如死灰，乍聽聞女兒還能活過來，這自然讓林父驚喜萬分，忙不迭地就答應了。

　既然得了林父的應許，小林婕詩就沒被玄心施法化解，而是直接送進了屍王坑。

　那裡面都是畫完屍無人認領，然後被扔進來的行屍。

　所謂行屍，和妖屍一樣，體內並無陰魂，但也並無執念，完全就是一具憑本能行動的行屍走肉。

　屍體之所以變成行屍，是因為屍王坑的禁製。

　但具體是何種禁製，林婕詩也不清楚。

　她只是從玄心口中獲知的這一切，她所有的記憶，都是從屍王坑走出來的那一天開始的。

　那是小林婕詩被送進屍王坑五年後。

　小林婕詩在屍王坑裡待了五年，再出來已經變成了一個八歲的小姑娘。

　面色紅潤，雙眼有神，怎麽看怎麽都不像是一具屍體，面向站在屍王坑門口迎接她的玄心道長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師父！”

　“那五年裡面發生了什麽你完全都不記得了?”凌寒詫異地問道。

　“不是不記得。”林婕詩淡淡說道，“是根本沒有那一段記憶，我的人生，就是從走出屍王坑的大門開始的。”

　“是師父告訴我，我是林家人，我叫林婕詩。”

　“也是師父告訴的我，我之前所發生的一切。”

　……

　這就有意思了！

　死而複生這種事兒，凌寒碰到過好幾次。

　玄心是一個，姬白鳳算一個，自己只能算半個。

　現在又多了一個林婕詩。

　關鍵之前給白衣玄心畫屍的時候，這些事情完全都沒有啊！

　在他的記憶幻境中，林婕詩就是八歲被送進了幽都山地宮，成為了他的徒弟。

　而林家送林婕詩到地宮的原因，單純就是因為林婕詩打小兒身子虛弱，陰魂不穩，學藝是一方面，關鍵還是想抱住閨女的性命。

　那現在的問題就是。

　兩個人，到底誰說的，才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