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聞窗正襟危坐於堂前，對於谷辟塵的舉動，他沒有流露出半分驚訝，也許在他心裡，若是谷辟塵此刻不發一言，他才會感到震驚不已！

　　堂下伏首跪拜的程慕楓這時也直起上身，眼中布滿了不解與疑問，卻又並未起身，仍然跪於堂前。

　　杜聞窗撚了撚胡須，緩緩開口道，“今日我並非是要給自己收徒，而是代子收徒！”

　　“代子收徒?”

　　端坐右側的何生亮不禁出聲言道，“四哥，你莫非是要替……”

　　何生亮話還沒說完，就聽到斜對面的白忝生輕咳一聲，聞聲望去，只見他對著自己擠了個眼色，隨即端起茶杯，小呷了口茶水。

　　何生亮仿佛領會到了個中意味，也跟著端起茶水，猛喝了一大口，卻不料茶水頗燙，忍不住大口噴了出來。

　　正對面的季生瑜見狀，直樂得哈哈大笑，捧腹不止！何生亮本欲叫罵回擊，又考慮到這是拜師場合，於是斜睨了季生瑜一眼，便不做糾纏了。

　　谷辟塵也再次坐了下來，同為文林七子，共同生活三十載。鑒於親身見證的那段往事，他又怎會不知“代子收徒”的含義所在呢?

　　杜聞窗從說出“代子收徒”的那一刻開始，臉上神情就變得凝重起來！因而對於剛才何生亮身上發生的小鬧劇，渾然視若無睹！

　　未幾，杜聞窗又開口道，“那個逆徒雖然不肖，但畢竟是我此生唯一的徒弟，即便拋去師徒關系，我曾經還將他認作義子。此外，程慕楓歲齡尚不過十五，與本派三代弟子年歲相仿，若我認他為徒，即為二代弟子身份！這也會招致一眾三代弟子不服，產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季生瑜當即附和道，“四哥此言有理！光是我門下三代弟子中之前就對慕楓拜師於你議論紛紛，頗有微詞！”

　　谷辟塵跟著言道，“四哥，方才是我唐突了，還請你見諒！”

　　杜聞窗點了點頭，隨即看向此刻仍跪在他面前的程慕楓，緩緩開口道，“慕楓，你可願意拜入我門下，成為一名三代弟子嗎?”

　　程慕楓愣了愣神，從剛才幾位長者的話語中，他大概聽出了一些關於杜聞窗的軼聞往事。

　　“原來杜爺爺曾經收過一名弟子，如今“代子收徒”，這是要讓自己拜那名曾經的弟子為師嗎?”程慕楓暗暗想道。

　　“師公在上！徒孫程慕楓給您叩頭了！”程慕楓再次伏首，朗聲言道。

　　他的心中並非毫不介懷，拜一個自己素未謀面的人為師，任誰也不能完全心甘情願。其為人品質如何，修為是何境地?這些自己全然不知，但程慕楓眼見一旁的谷辟塵並未反駁，自己也就當即應承下來。

　　杜聞窗凝重的臉上終於浮現一絲喜色，起身向前走了一步，接過程慕楓手中戒尺，朝著程慕楓天靈蓋敲了三下。隨即攙起程慕楓，言道，“好徒孫！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文林書派三代弟子中的一員了，也是我杜聞窗門下唯一傳人！”

　　程慕楓點了下頭，旋即朝著內堂左側白忝生的方向走去。

　　“慕楓見過三師伯公！”

　　“見過六師叔公、七師叔公！”

　　程慕楓依次向白忝生、季生瑜與何生亮行了弟子禮，接著走到了谷辟塵的面前。

　　“見過谷，谷……”程慕楓支支吾吾地，突然說話也變得不利索了起來。

　　谷辟塵見狀，哈哈大笑！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五師叔公了，可不能再喊谷叔叔了。

天徽山文林書派在師承輩分方面可是看得很重的！切記切記！”谷辟塵言道。　　“是，五師叔公！”程慕楓回道。

　　白忝生站了起來，宣告禮畢。接著眾人依次散場，谷辟塵臨行前，特地將程慕楓叫至一角，細細囑咐了一番，這才離開。

　　望著谷辟塵離去的身影，程慕楓頓時感到幾分不舍。這幾天相處下來，程慕楓早已把谷辟塵看作自己的一位親人了，只是現在，他又要一個人重新適應新的生活了！

　　杜聞窗領著程慕楓來到了他的新住所，那是一處和之前谷辟塵給他安排的房屋規格一致的單間，一樣的樺木睡榻，不同的是，裡面多了個書架。

　　書架上陳列著諸般書籍，大多是文學一類，也有少數拳法掌功心法秘籍，只是佔比極少，且布滿了灰塵。

　　程慕楓上過私塾，能識得字，在煙柳村西邊就開著一家私塾，裡面只有一位教書先生。先生須發皆白，儒者氣息濃厚，只是脾氣古怪，動不動就揮動戒尺打人。程慕楓小時候沒少挨過他打，現在想來，程慕楓隻覺得那時的自己也是很快樂的啊！

　　程慕楓一邊回想著，一邊不禁笑出了聲。

　　杜聞窗聞聲好奇問道，“慕楓，你笑什麽?”

　　“啊?我，我在想，五師叔公那裡一本書都沒有，這文林書派的“文”字和他倒是不沾邊。”

　　程慕楓胡亂應道，他可不願意把自己以前在私塾裡的一些醜事訴諸人前，於是搬出了谷辟塵來遮掩自己剛才的失態之舉。

　　“嘿嘿，五師叔公，對不起了……”

　　杜聞窗笑道，“這有什麽好奇怪的！你的六位師叔伯公包括我在內，只有他對文學一竅不通。你掌門師伯公收徒，要求文武雙修，齊頭並進。二師伯公則是偏重文學幾分。三師伯公生性恬淡，任弟子自由發展。季、何兩位師叔公是武大於文，唯有谷辟塵是全武不文，哈哈哈！”

　　“師公，那您呢?”程慕楓盯著杜聞窗，憋著笑意出言問道。

　　“我，我……”杜聞窗一時語塞，轉頭看向雙臉頰憋得通紅的程慕楓，頓時才反應過來，這個小徒孫竟然開起了自己的笑話。

　　“好哇！這才剛剛入門，就敢拿你師公找樂子，取笑玩鬧了?”杜聞窗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地佯怒道。

　　程慕楓隨即言道，“我知道了，五師叔公是全武不文，而師公你，你是……”

　　“全~文~不~武！”

　　程慕楓說完立馬跑出了房間，伴隨著的，還有一陣大笑的聲音。

　　只是不多時，就傳來了程慕楓的求饒認錯的聲音。

　　“師公，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程慕楓對著揪住他耳朵的杜聞窗好言求饒道。

　　“怎麽不跑了啊?你不是腳丫子挺快的嗎?”杜聞窗手上加了點勁道，緩緩地說道。

　　“師公腳下步法當世無雙，我又如何能逃出您的五指山呢！”程慕楓微微吃痛，連聲拍著杜聞窗的馬屁。

　　“剛才是誰說我全文不武的啊?”杜聞窗繼續追問道。

　　“啊沒，沒人說啊！師公文武全才，驚世絕倫！”程慕楓連忙回道。

　　“既然如此，從明天開始，你就要正式入門學藝了！師公文武雙全，那麽我的好徒孫，你可要文武兼修啊！”杜聞窗嘿嘿笑道。

　　程慕楓叫苦不迭，也只能點頭稱是！

　　經此一鬧，杜聞窗與程慕楓二人之間頓時親近了許多。

　　杜聞窗獨居多年的這座山峰上終於有了第二個人的氣息，這令他心情開懷了許多，曾經的那名弟子所造成的遺憾也得以彌補。

　　至於程慕楓，在這天徽山上，也再度從杜聞窗這裡找到了一種家的感覺，現在對他而言，住在這邊和谷辟塵那裡沒有很大區別了。

　　當然，他最想的，還是回家！

　　不過，他想到上山前娘和他說過的話，要在山上好好學藝，每一個月才可以回家一次。答應了就得做到，他是一個有著很強韌性的人，即便他只是一名年僅十四歲的少年！

　　一天的拜師儀式，程慕楓雙膝跪了很久，累積的酸痛此刻逐漸顯露了出來。躺在這張同樣材質的新床上，程慕楓很快就睡著了，睡得很沉很沉！

　　“咚咚咚！”

　　響亮的敲門聲震醒了熟睡中的程慕楓，程慕楓睜開雙眼，只見屋內一片漆黑，起身點起燈火，打開房門，只見師公杜聞窗緩步走了進來。

　　“師公，這才三更天啊！您現在來不會是要督促我學文習武吧?”程慕楓不禁開口問道。

　　“嘿嘿！你猜對了！快點穿好外衣跟我上山！”杜聞窗撚著胡須，出口言道。

　　程慕楓無可奈何，隻得照做！

　　二人掌燈走上了一條緩坡山路，夜很靜，沒有一絲風聲。

　　程慕楓道，“師公，您這是要帶我去做什麽啊?”

　　杜聞窗做起噤聲手勢，輕聲道，“噓！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