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種原因,林力對多吉次仁這個名字感到分外親切,這也是他頭一個記住的藏族名字。
兩個星期後,他已經和宿舍的所有人熟識了,他們有時一起去食堂打飯,有時一起沉溺網絡,這樣的日子著實舒坦,只是少了知識滋養,終究還是空落落的。
這段日子,舍友們稱其為“趙強的感情愈合期”,為了怕他尋死覓活,大家像安排值日一樣輪流伴他左右。林力沐浴了兩周大學教育後,雖然沒有失望,失落卻在所難免。
這樣的結論是在接到高中同桌張盼的電話後得出的,雖說時間不長,倆人卻多少有些生分。
“林子,聽說你已經去西藏了。”
“嗯,你呢,在新疆還好吧?”
電話那頭半晌沉默,林力以為信號不好,剛欲掛斷,張盼才說,“我爸媽不讓去,今年在複讀呢。”
林力的驚訝不亞於他聽到張盼要報新疆時的反應,“哦。”他思索良久,終於還是隻說了這個字,嘴裡的大餅,也不像往日那麽香了。
掛斷電話,多吉同學正沉浸在自嗨的音樂模式中,舍友們都外出“忙活”了。
“多吉次仁,你這名字能簡稱嗎?”
多吉沒理他。
林力隻得稍稍提高聲調,“嗯,多吉就行。”他摘下耳機。
“能問個問題嗎?”“問吧。”倆人一問一答。
“你叫多吉次仁,哪個字是你的姓呢?”
多吉關掉音樂,林力這才仔細端詳了眼前的這個雪域漢子。他身材魁梧卻又眉清目秀,一身Hip-hop裝扮外加爆炸髮型顯得格外潮。
這髮型,除了將後腦杓的頭髮全部吹得站立起來,額頭前的劉海,也要拉得直直的,並且遮住左眼。
“我的名字裡沒有姓,我們大部分人的名字都沒有姓。”
“哦。”林力為自己冒失的發問感到尷尬,多吉卻不以為然,“我認識的漢族都要問這個問題,姓氏有那麽重要嗎?”
天色深沉,夜幕降臨。舍友們陸陸續續地返回宿舍,多吉再次沉浸在他的音樂王國裡了,直到宿舍熄燈,他也沒再開口,只是不停哼唱著、思索著,好像還在追憶著什麽。
由於第二天上課較晚,一眾人等盡數失眠。多吉則是坐在陽台上喝著可樂唱著歌,大概為了儀式感,他還特意點燃一支蠟燭,伴著窗外奔流不息的河水,實在文藝范十足。
“多吉次仁,明天有大學語文,你不預習嗎?”謝芙蓉問。這是個五官端正、滿面白淨卻又頭髮凌亂的男生,終日悶悶不樂。
“叫我多吉。”
“哦。”芙蓉不再多嘴。
多吉卻無意結束話題,“不是有林力嗎?”
大家跟著笑,林力不以為然,他為多吉這番話感到驕傲,更為先前浪費的時光感到惋惜。
死氣沉沉的大學語文課上,老師面無表情地宣讀著一些本該爛熟於心的作者簡介,教室出奇地安靜,林力似乎略感失落,準備好的資料竟也因此顯得贅余。
然而,這個念頭剛劃過腦海,教室裡卻變得熱鬧起來,林力左顧右盼,趙強隻得提醒:老師要提問!
這可實在讓一顆失落的心找到些許慰藉,看著前一刻還覺得多余的資料,再看看周圍同學交頭接耳的樣子,一股無以言明的優越感頓時升上林力心頭。
“好了,大家討論完了吧?”老師語畢,教室裡再次異常安靜。
大抵是這種情況早已司空見慣,
老師也沒追問,自顧自地又準備開始唱“獨角戲”了。這可急壞了林力,連連舉手竟被無視,他隻好站起身來,大聲說:“老師,我要回答這個問題!” 想必沒人見過這種轟轟烈烈驚世駭俗的舉措,就連老師,也愣了幾秒,才語塞地說道:“哦,那你來吧……”
不管怎樣,林力算是為這事出了名,以至宿舍“臥談會”的內容往往就此展開,甚至走在路上,也總有人指指點點。
難不成多吉有未卜先知能力?舍友們對他頂禮膜拜,多吉卻一再擺手,“大哥們,明後兩天的值日我包了,能借點錢嗎?”
“啥?”一夥人被他雷到了。原來,作為本地學生,他仍跟中學一樣,每周生活費都是固定的,因為前些天購置音樂設備,眼看就要餓死。
王偉先是以陪趙強為由,匆匆奪門而去,芙蓉也莫名其妙地肚子疼,余下的藏族同學,除了擺出鬼臉,還將他的衣兜翻了個底朝天,只有林力,再次做了讓他名震宿舍的舉動。
“要多少,多吉?”他似乎對自己的處境認識不清。
“放心的話,你把銀行卡給我,我自己去取。”
林力多少有些猶豫,可出於無處安放的面子,還是大義凜然地掏出卡遞給了多吉。
下午,他去查詢余額時,卻驚訝地發現少了2000。
“2000?”林力的心涼了半截。
於是,舍友們又開始輪流安慰他, 就連趙強,也跟著湊熱鬧,“初來乍到,人心隔肚皮啊!”
他們甚至搶著為林力的晚飯付錢,除了敬佩這種大無畏的犧牲主義,實在找不出別的理由。
幾天裡,林力食無味寢無眠,他為自己後續的生計感到迷茫擔憂,好幾次,他掏出電話,卻在撥通前匆匆掛斷。
這電話,不是打給多吉,便是打給父親。
“打給多吉,說什麽,質問他取這麽多錢幹嘛?”“可人家也沒說不還啊!”
“打給父親,又說什麽,剛開學就要錢嗎?”“就算要,估計也沒有。”林力腦海中,仿佛住著兩個小人,一刻不停地掐架。
終於熬到周末,多吉提前返校,林力則像是等待高考揭榜時那般忐忑,他努力地想要組織一些感人肺腑的詞句,以期得到多吉同情,繼而要回他取走的2000塊錢。
“大家都在啊!”多吉仍舊戴著耳機。
大概害怕林力衝動,舍友們齊刷刷地準備拉住他,不久前,趙強還一再叮囑,“衝動是魔鬼,萬事好商量!”
“哦,多吉,你……”
“這是2000塊,另外,我特意從家裡帶了些風乾牛肉。”多吉頓了下,“哦,就是將新鮮牛肉自然風乾而成,不加任何作料哦,大家嘗嘗。”他放下錢物,掃視了舍友們,對他們莫名其妙的表現感到訝異。
“對了,上周五取完錢著急回家,隻把卡給你,忘了說取錢的事。”多吉對林力補充。
“要存錢的話……”不等多吉繼續,桌子上的風乾肉已被瘋搶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