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來臨時,多吉又重新走起了Hip-Hop路線,髮型也恢復如初了,月光柔柔時,他便坐在陽台外喝著可樂唱著歌。
任閻王倒沒閑著,他常如此訓誡大三學子:你們這幫學渣,現在覺得我不近人情,等步入社會,你們就知道學校的寬容了。
林力聽到這話就笑,他覺得兩者不相伯仲,甚至認為任閻王比社會還要可怕。
實習動員大會剛剛結束,芙蓉就一頭扎進網吧,他說,要不是老娘心情好,鬼才來開這會,浪費時間,浪費生命。
那時林力所在班級已經有了明顯的人群界限,一部分人被任閻王重點栽培,稱為保研派;另一部分人被任閻王重點“照顧”,稱為人渣派。人渣派通常佔據教室的靠後位置,他們睡覺的睡覺,聽歌的聽歌,逃課的逃課;保研派一般坐在教室前排,他們發問的發問、看書的看書,冥想的冥想。代課老師大多也不願招惹是非,提問從來不會想到後排學生,大家相安無事、一團和氣,大概他們覺得豬喜歡安逸,喜歡安逸的都是豬,區分安逸與否的方法就是座位,豬從來不求上進,所以後排學生都是豬,文化人怎能跟豬一般見識?
這樣的老師算好的,俗話說人不犯豬豬不犯人,還有一些老師,他們揚言調動全班氛圍,方法就是不斷提問,而且專挑後排,當這些豬支支吾吾不知所雲時,他們就大發雷霆,要求向前排學習,久而久之,保研派和人渣派之間的區別更為明顯,他們通常空出一整排座位作為界限,為了抗議,不管老師提問後排何人,答案都驚人的一致,那就是:不會!於是這些老師很快也都加入了明哲保身的陣營,一位海歸教師如此感慨:國內學生的素質怎麽這麽差呢?
但學院絕不是一無是處,老師也並非一丘之貉,部分真正教書育人、傳播思想的靈魂工程師盡管深感惋惜,卻實在無力打破已然形成的派系局面,他們可以發現每個學渣身上的亮點,也可以窺見所有學霸的不足,每當這個時候,任閻王就說,我們需要的是綜合型人才。
可笑,所謂的綜合型人才就是整日跟在院領導身後,唯唯諾諾、點頭哈腰、卑躬屈膝的人?
這些人真的很有特權,他們可以以任何理由拒不上課,卻可以在年底的量化考核中名列前茅,不知道國家本著怎樣的設計初衷讓這些人成為“國之棟梁”。學校應該是純潔的地方,應該是聖潔的所在,現在看來,卻真的並非如此。
另外,在畢業實習上保研派也佔據絕對優勢,他們可以在學校的幾乎任何部門遊走,而人渣派卻隻得另覓生路。人渣派中這時再次分為兩個陣營,有關系有能耐的玩,沒關系沒出路的玩命。
林力隻得玩命,因為任閻王嚇唬所有沒有關系的人渣:沒有實習成績不能畢業。
這些人渣們於是互相殘殺,彼此絕不手下留情,在前來學院招聘“苦工”的單位裡使盡渾身解數,以期博得同情,繼而順利畢業。
林力覺得慶幸,因為他終於被一家酒店接納,同他一起慶幸的,還有另外一位舍友。
7月2日早晨,林力跟著實習老師,還有其他幾位同學,浩浩蕩蕩地去了酒店。一路上,大家有說有笑,像是將要參加人生的一次盛大宴會,九曲十八彎的地下迷宮之後,一行人終於來到了酒店人事部,也在人事經理的訓話中開始了正式的實習生涯,經理說了什麽林力沒有聽進多少,只是深切體會到時間的煎熬,
那個上午,如此漫長,每分每秒都不能複製。 次日,林力見到了直屬boss,那是個近乎變態的尼泊爾人,嚴苛的要求在極不標準的普通話襯托下讓人難以領會要領,閃爍其詞的批評更是夾雜著尼泊爾語、英語,以及漢語和藏語等各式口音,這時的林力才明白,所謂的實習純粹就是苦工,每日工作除了挨罵就是挨罵,外加刷盤子洗碗、端盤子傳菜等。
可在實習招聘時,他們明明打著口語實戰的幌子!
這樣的日子不知重複了多久,林力終於學會了早餐擺台、走路姿勢、手扛大托、察言觀色等基本技能,至於口語練習,林力已經感覺到了遙遙無期,他現在每天都要掐指計算時日,猶如蒸籠的餐廳廚房總有一角屬於林力,那個時候,他一定在榨果汁,並且拚盡全力。
舍友含糊其辭地表達著不滿,林力何嘗不是?可倆人誰都不肯說破,直到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出現,倆人才終於從西餐廳逃了出來。
連日蒸籠效應外加海鮮氣息讓林力成功全身過敏,直屬boss還在努力壓榨著他們的勞動價值,這讓林力忍無可忍,同舍友密謀商議後,他們以“罷工”作為反抗,當日便同酒店告別,揚言可以不畢業,卻不可以不要命。
那個月,林力還是收到700元“工資”,迫於畢業壓力,在人事經理的調解下,他們去了另外一家酒店前台,不幸的是:兩個酒店有著同樣的人力資源部,也就是說,經理介紹的另一家酒店正是他們的連鎖店。
前台經理是個久經沙場、經驗豐富的女人,客服經理是畢業沒幾年卻一直從事前台工作的學長學姐,其實正是一位學長,一位學姐。林力如此總結這次將要面臨的直接boss。
許是應了“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這裡,林力很快便和所有人打成一片,因為除了他和舍友,另外兩位實習生無疑拉近了這些年輕人的距離,他們時不時開開玩笑,聊聊閑話,林力很快便淡忘了之前在餐廳的殘酷遭遇,不光如此,他甚至漸漸愛上了這裡,因為他真的有了“口語實戰”的機會,並且學會了簡單做帳、入住退房、系統操作等知識。
3個月後,林力再次感受到生活的不易,也深刻意識到社會的殘酷,對任閻王也愈發恨之入骨,因為他分明看到所謂“國之棟梁”實習的真實場景。
真的,親愛的國人,你要相信,大學裡真有這樣的“師渣”。林力在日記裡痛苦地寫,他想,有這樣的老師,就算學生都是天才、其他老師都是神仙,也敵不過,閻王總比神仙厲害,他們掌管生死。
實習結束後,林力已經膽敢和夏雲光明正大地手牽手了,偶爾大逆不道地說些親昵的話語,時不時惹來灼熱目光。
歸家的汽車站內,車輛不停穿梭往返,天空是無用且垂死的灰色,放不出一點生氣,倆人歡呼雀躍的心情倒沒有與這天象掛鉤,只是林力總能在任何時候透出憂鬱,不知是怎樣的內部基因塑造了這樣的外在表現。
大三的學子或許都是這樣,他們少了青澀,卻找不到任何可以替代的特質,整日或者消極厭世或者勤奮努力,可他們身上到底多了什麽?沒有人知道,甚至根本無從探知。
另外,在女孩子面前,男生總需要表現得強勢,這種強勢不是盛氣凌人,往往外強中乾,這也便有了男性總被抱怨的說辭:你真沒用。
林力不願自己成為怯懦一詞的受用者,隻得假裝盛氣凌人的樣子,在購得車票後便牽著夏雲準備上車,省運站的客車效率不低,幾分鍾一趟,加上不是客運高峰,站內沒有多少乘客,偶爾悠閑地看著報紙的人們大抵也是不慌趕車或者等人的主兒。
“喂,你倆走不走?”站內工作人員不知哪來的火,衝著林力二人大喊。
這是個近乎肥頭大耳的紅發女人,林力當著眾人被吼自然有些怨氣,就說,這兒又不是只有我們倆人,不走還不行嗎?
許是瞅著其他幾人派頭十足,許是受不得旁人半點親昵,或者別的什麽,總之,那人頓時怒火中燒,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前來,著實嚇了林力一跳。
可在夏雲面前,他是絕不能表現得畏畏縮縮、低頭哈腰的,再加上原本不是自己過錯,林力自然不願認,何況他並不清楚將要發生什麽。
“就說你倆了怎了?你有啥不滿意的?”
夏雲拉了拉林力衣角,說,算了,反正咱們要走,那就走吧。
人群總在這個時候湧現出來,不久前還空空蕩蕩的車站現在卻變得人頭攢動,林力清楚自己在氣勢上早已敗給了對方,借著夏雲給的台階,雖然表現得仍舊義憤填膺,卻還是說,走就走嘛,你凶什麽?
林力心裡窩著一團火無處釋放,上車後才發現車內僅剩兩個座位,而且相隔甚遠,不遠處的座位下竟然還殘留著某位乘客的嘔吐物。
他於是拉著夏雲扭頭下車,看到司機便問,不是說還有好幾個座位嗎?
“你自己來晚了能怪誰?”
幾天后,林力設想過這樣的情況,肥頭大耳的紅發女人與眼前這橫肉一身的男司機是夫妻,某個晚上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糟糕情緒一直延續,終於在他和夏雲身上找到了發泄點。
“那我們等下趟車吧。”林力看出那人蠢蠢欲動的雙拳和滿目怒氣,相比而言,自己的怒氣值嚴重不足,而且終日耳濡目染的中庸思想讓他無時無刻不記著“和為貴”這條古訓。
這個時候,他似乎早便忘了作為男人該有的霸氣和強勢,所以盡管滿面怨氣,也只能忍氣吞聲。
他不敢直視夏雲,眼下的地面要是裂出小縫,估計林力頓時便會消失,夏雲明白林力的尷尬,所以只是一直跟在他身邊,並不言語。
“你倆到底要幹啥,沒看到這麽多人等著?”
林力於是回身看了一眼“等著的”眾人,的確,人群不少,可好像都是穿著某種製服的“管理者”(姑且這麽稱呼吧),當然,也有不知來意的想要沾點“血饅頭”治病的人。
“說了我們等下一趟車啊!”林力已經不再顧及所謂的尊嚴和面子了,當下他需要解決的只是如何做到“和為貴”這個古訓。
“就你他奶奶的這熊樣,還在這兒怎怎呼呼,這女的是不是眼瞎了,看上你這慫包!”橫肉一身的男司機表現得極為衝動,時刻做著揍人的準備。
這樣的話語何其耳熟?這難道不是任閻王的專屬詞句嗎?要知道任閻王因為這話早早便被林力釘在了恥辱柱上,可現在,眼前這個人居然又冒出這樣的話來!
“你說啥?你他媽說啥?”人們常說, 兔子急了要咬人,林力覺得心裡的兔子該咬人了。
男人許是受了刺激,立馬甩開車窗,飛身來到林力身旁,凌厲的眼神,滿面的怒氣,緊握的雙拳,豎起的亂發……
夏雲趕忙拉開林力,她知道這男人是會隨時發作的,可自己的“男人”絕對不是對手,單單從體型上就已被秒殺,何況身邊還有這麽多維護秩序的管理者和等著給饅頭沾血治病的“華老栓”。
“說啥!說這女的眼瞎了,說你這小崽子是慫包!”
接下來的幾天,躺在病床上,林力一直在琢磨自己做錯了什麽,說錯了什麽,乾錯了什麽,可當心裡的兔子要躍出咬人的時候,他全身充血,瞬間怒氣值爆表。
於是,他狠狠地給了眼前這個身形碩大的男人致命一腳,夏雲太過弱小,擋不住這驚天地泣鬼神的場面,接下來,林力便在白天看到了滿眼繁星,等他再次看到星星時,夏雲正坐在病床邊,一眼不眨地盯著滴答滴答的藥瓶。
作為“肇事者”,林力看到星星不久便被迫做了筆錄,關於如何尋釁惹事,如何當眾行凶。
林力覺得後怕,尤其當他看到夏雲那雙明亮的眸子。他在想,如果這個時候夏雲離他而去,而不是時刻陪伴,那樣或許更好,或許更美。
可不幸的是,夏雲看到他醒來的第一句話便是:“你終於活了,我還以為孩子沒出生就要沒爹了。”
說完,她做了非常可怕的鬼臉,接著說:“你現在就是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