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液果然奏效,表哥第二天明顯感冒好轉,他也因此精神抖擻。
“林子,明天才能報道嗎?”
“嗯。”
他們匆匆吃過早飯,又在診所輸完液,表哥吆喝著四處逛逛,林力不便拒絕,他們約好,先去布達拉。
說到布達拉宮,它坐落於拉薩市區西北瑪布日山上,是世界上海拔最高,集宮殿、城堡和寺院於一體的宏偉建築,也是西藏最龐大、最完整的古代宮堡建築群,距今已有1300多年歷史。相傳,公元640年,吐蕃王朝讚普松讚乾布出於對大唐王朝先進經濟文化及唐太宗的仰慕,派遣學識淵博、漢語純熟的大相祿東讚率使團向唐太宗李世民請婚,布達拉宮便是為了迎娶文成公主而建。
二人打車從旅館出發,不到10分鍾便來到了布達拉腳下,林力忽然想起曾經讀過的倉央嘉措的絕美情詩。
那一刻,我升起風馬旗,不為祈福,隻為守候你的到來。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誦經中的真言。
那一日,壘起瑪尼堆,不為修德,隻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夜,我聽了一宿梵唱,不為參悟,隻為尋你的一絲氣息。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經筒,不為超度,隻為觸摸你的指尖。
……
此刻,真正置身其中時,再次回味,他甚至瞥見了某個踏雪而歸的絕代才子飄然降臨。
這個依山而建的高約百余米的紅黃白相間的藏式建築吸引了來自國內外的眾多遊客,尤其是藏傳佛教信徒,更是絡繹不絕。
“林子,你看,那個藏民是不是一直在磕頭?”
林力循著表哥的指引看去,一個身著藏裝的信徒正在五體投地匍匐,他雙手向前直伸,每伏身一次,以手劃地為號,起身後前行到記號處再匍匐,如此周而複始。
可能聲音有點大,身旁的一位老者趕忙糾正,“那是磕長頭,是藏傳佛教信仰者最至誠的禮佛方式之一。磕頭朝聖的人在其五體投地的時候,是為身敬;同時口中不斷念咒,是為語敬;心中不斷想念著佛,是為意敬。”
“哦。”他們對這個竟能隨口言明磕長頭深意的長者深表欽佩,也便不敢胡言亂語。
隔著一條馬路,在布達拉宮右側,藥王山正是觀景的絕佳去處。不必爬高,數米至十數米即可觀賞50元面額鈔票反面的真實寫景,這不,表哥已經掏出了50元錢。
“你瞧,50塊背面的布達拉與眼前的分毫不差!”
林力笑而不語,看來表哥對拉薩已經頗有好感了。
二人在布達拉廣場信步閑逛直至華燈初上,返回旅館倒頭便睡,再次醒來時已是陽光燦燦,林力收拾好報名所需的一應物品,他的內心激動又忐忑,“今天總該可以光明正大地進校門了吧!”他心想。
9月,校園的樹葉有些墨綠、有些淺黃,但卻都像營養不良的孩子,垂著腦袋。天空藍得明淨高爽,白雲美得淺淡悠閑,這異鄉校園滿是金風乍起,白露初臨的神韻,相比而言,目之所及的山上,除了遮蔽黃沙的草皮,一棵樹都沒有,山腳下的小片“山林”也因此分外顯眼。
循著指示,二人很快找到了報名點,也順利地完成了注冊、繳費、找宿舍等程序。這是個不大的校園,跟洛北中學別無兩樣,唯一區別在於,學生活動中心不遠,足球場與籃球場分外顯眼。
兩個星期後,林力已經和宿舍的所有人熟識了,
不知何故,他對多吉次仁這個名字感到分外親切,這也是他頭一個記住的藏族名字。 他們有時一起去食堂打飯,有時一起沉溺網絡,這樣的日子著實舒坦,只是少了知識滋養,終究還是空落落的。
“多吉次仁,你這名字能簡稱嗎?”
多吉沒理他。
林力隻得稍稍提高聲調,“嗯,多吉就行。”他摘下耳機。
“能問個問題嗎?”“問吧。”倆人一問一答。
“你叫多吉次仁,哪個字是你的姓呢?”
多吉關掉音樂,林力這才仔細端詳了眼前的這個雪域漢子。他身材魁梧卻又眉清目秀,一身Hip-hop裝扮外加爆炸髮型顯得格外潮。
這髮型,除了將後腦杓的頭髮全部吹得站立起來,額頭前的劉海,也要拉得直直的,並且遮住左眼。
“我的名字裡沒有姓,我們大部分人的名字都沒有姓。”
“哦。”林力為自己冒失的發問感到尷尬,多吉卻不以為然,“我認識的漢族都要問這個問題,姓氏有那麽重要嗎?”
天色深沉,夜幕降臨。舍友們陸陸續續地返回宿舍,多吉再次沉浸在他的音樂王國裡了,直到宿舍熄燈,他也沒再開口,只是不停哼唱著、思索著,好像還在追憶著什麽。
由於第二天上課較晚,一眾人等盡數失眠。多吉則是坐在陽台上喝著可樂唱著歌,大概為了儀式感,他還特意點燃一支蠟燭,伴著窗外奔流不息的河水,實在文藝范十足。
“多吉次仁,明天有大學語文,你不預習嗎?”謝芙蓉問。這是個五官端正、滿面白淨卻又頭髮凌亂的男生,終日悶悶不樂。
“叫我多吉。”
“哦。”芙蓉不再多嘴。
多吉卻無意結束話題,“不是有林力嗎?”
大家跟著笑,林力不以為然,他為多吉這番話感到驕傲,更為先前浪費的時光感到惋惜。
死氣沉沉的大學語文課上,老師面無表情地宣讀著一些本該爛熟於心的作者簡介,教室出奇地安靜,林力似乎略感失落,準備好的資料竟也因此顯得贅余。
然而,這個念頭剛劃過腦海,教室裡卻變得熱鬧起來,林力左顧右盼,多吉隻得提醒:老師要提問!
這可實在讓一顆失落的心找到些許慰藉,看著前一刻還覺得多余的資料,再看看周圍同學交頭接耳的樣子,一股無以言明的優越感頓時升上林力心頭。
“好了,大家討論完了吧?”老師語畢,教室裡再次異常安靜。
大抵是這種情況早已司空見慣,老師也沒追問,自顧自地又準備開始唱“獨角戲”了。這可急壞了林力,連連舉手竟被無視,他隻好站起身來,大聲說:“老師,我要回答這個問題!”
想必沒人見過這種轟轟烈烈驚世駭俗的舉措,就連老師,也愣了幾秒,才語塞地說道:“哦,那你來吧……”
不管怎樣,林力算是為這事出了名,以至宿舍“臥談會”的內容往往就此展開,甚至走在路上,也總有人指指點點。
難不成多吉有未卜先知能力?舍友們對他頂禮膜拜,多吉卻一再擺手,“大哥們,明後兩天的值日我包了,能借點錢嗎?”
“啥?”一夥人被他雷到了。原來,作為本地學生,他仍跟中學一樣,每周生活費都是固定的,因為前些天購置音樂設備,眼看就要餓死。
舍友甲乙匆匆奪門而去,芙蓉也莫名其妙地肚子疼,余下的藏族同學,除了擺出鬼臉,還將他的衣兜翻了個底朝天,只有林力,再次做了讓他名震宿舍的舉動。
“要多少,多吉?”他似乎對自己的處境認識不清。
“放心的話,你把銀行卡給我,我自己去取。”
林力多少有些猶豫,可出於無處安放的面子,還是大義凜然地掏出卡遞給了多吉。
下午,他去查詢余額時,卻驚訝地發現少了2000。
“2000?”林力的心涼了半截。
於是,舍友們又開始輪流安慰他, 就連芙蓉,也跟著湊熱鬧,“初來乍到,人心隔肚皮啊!”
他們甚至搶著為林力的晚飯付錢,除了敬佩這種大無畏的犧牲主義,實在找不出別的理由。
幾天裡,林力食無味寢無眠,他為自己後續的生計感到迷茫擔憂,好幾次,他掏出電話,卻在撥通前匆匆掛斷。
這電話,不是打給多吉,便是打給父親。
“打給多吉,說什麽,質問他取這麽多錢幹嘛?”“可人家也沒說不還啊!”
“打給父親,又說什麽,剛開學就要錢嗎?”“就算要,估計也沒有。”林力腦海中,仿佛住著兩個小人,一刻不停地掐架。
終於熬到周末,多吉提前返校,林力則像是等待高考揭榜時那般忐忑,他努力地想要組織一些感人肺腑的詞句,以期得到多吉同情,繼而要回他取走的2000塊錢。
“大家都在啊!”多吉仍舊戴著耳機。
大概害怕林力衝動,舍友們齊刷刷地準備拉住他,不久前,芙蓉還一再叮囑,“衝動是魔鬼,萬事好商量!”
“哦,多吉,你……”
“這是2000塊,另外,我特意從家裡帶了些風乾牛肉。”多吉頓了下,“哦,就是將新鮮犛牛肉自然風乾而成,不加任何作料哦,大家嘗嘗。”他放下錢物,掃視了舍友們,對他們莫名其妙的表現感到訝異。
“對了,上周五取完錢著急回家,隻把卡給你,忘了說取錢的事。”多吉對林力補充。
“要存錢的話……”不等多吉繼續,桌子上的風乾肉已被瘋搶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