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跟小胖依舊跟著小羅哥在公園晨跑。五公裡越野跑結束後,我們二人直挺挺地躺倒在大榕樹下回血。小羅哥則輕松地坐在路邊草地上,他從四周尋出根狗尾巴草咬在嘴裡,然後開始無情地對我們釋放嘲諷技能。
“不是我說你們兩個,警校隨便挑個妹子,都能趕超你們。你們兩個現在的速度,隻比烏龜爬,快上那麽一丁點。
想要考警校啊!基本等於做夢。
不要覺得自己文化課成績好,就萬無一失,那都是老後面的事了。
體能是基礎,啊!是基礎!體能不好,考個毛線警校,第一關就被刷下來了。自己想想,抓個小偷,被小偷甩老遠,像什麽樣子。
你倆都還沒開始負重跑,怕是連老式的三八大蓋都扛不動。那玩意就八斤多一點,下次啊,得給你倆兜裡揣兩塊板磚。
就你們現在這樣,上戰場,跑不動路,扛不動槍,還當什麽兵!”
……
小羅哥在一旁瘋狂輸出,我累得卻是連話都說不出口,無力反駁。
小胖聽多了,給自己開了個免疫,無視嘲諷,喘著粗氣說道“哥,你幫我個忙唄!”
“想了解案情?不行,你倆老爸都囑咐過我,叮囑我們全隊上下都不許透露消息。”
“不是。你最近看地方台新聞沒有?李四平,就是那個見義勇為的英雄!是我同學老爸。我就想請你幫個忙,查一查,他家還有什麽遠房親戚沒有?”
“李四平?知道啊!我當然知道!不過,你查人家戶口做什麽?”
“你還不知道吧,是這麽一回事。”
……
小胖將李四平家庭情況和盤托出,他著重強調了李文強兄妹三人現在的困境。
“聽你一說,他們一家確實慘。……,那,別把我供出來!這件事情就包在你小羅哥我身上了!”
“哎呦!小羅哥,你可真是太仗義了。不過我最近沒錢,等我下個月零用錢到手,我一定請你喝汽水!”
“得得得!說得好像我多稀罕你那瓶汽水似的!算了,今天我請你們喝!”
“呀,小羅哥,你簡直太帥了!”
……
“小羅哥,……,你認識唐小松媽媽嗎?”我終於喘勻了氣,想了想,問了一個問題。
昨天下午,我剛剛聽聞李四平的死訊,又得知他與李文強的關系,一時之間有些震驚,以至於,在遇到小松媽媽時,忽略了一個小細節。
小松媽媽告訴我們,她是過來處理一些工作方面的事情。我想,除了李文強以外,她總不會是來找他弟弟或妹妹吧。
唐主任生前很照顧李文強,經常找他去吃晚飯,因此認識小松媽媽,這很正常。可是小松媽媽,又會因為怎樣的緣由,跟還是初中生的李文強,有過工作方面的交集?我突然覺得非常好奇。
“唐小松媽媽?她是誰?你這沒頭沒腦的,總得給我形容形容她長什麽樣吧!”
“就是一個一頭短發的中年女子,帶著一副咖啡色蛤蟆鏡,穿一身淡藍色收腰西服套裝,化了妝,人挺洋氣,手裡還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昨天下午遇到小松媽媽時,她的穿著打扮。九五年鄉下小縣城裡,女子穿西服,帶蛤蟆鏡,還是挺少見,用大人們的話來形容,那就是洋氣。
“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我有印象,我見過這名女子。你別說,還挺湊巧,
她也是來打聽李四平英雄事跡的!” 打聽李四平,難道……?我有些不可置信,望了一眼小胖,沒想到,他亦一臉疑惑地望向我。
“那,小羅哥,你能不能跟我們透露一點,李四平那件案子……”
小胖話還未說完,就被小羅哥打斷了,“甭想了,一碼歸一碼。他的戶口,我可以幫你們查,就當我幫你們同學了。跟案情相關任何問題,我一個字都不會透漏。別問了,別問了,我去買汽水了啊!”
小羅哥生怕我們追著他繼續發問,一躍而起,跳起來就跑,找了個借口遁走,留下我跟小胖二人繼續躺倒在大榕樹下。
我躺在草坪上,透穿過大榕樹茂密的枝杈,看著朝陽緩緩升起。萬道霞光透過雲隙,灑下層層金輝,似乎,在對我們靜靜地述說著光芒萬丈的金色未來。小胖亦不開口說話,許久,久到太陽光射得我們眼睛生疼,他終於冒出一句話來,“小明,……,還要,繼續查下去嗎?”
繼續查下去?順著小松媽媽話語中透露出來的些許線索?想到李文強一家的際遇,第一次,我猶豫了。如果查出點什麽來,我又要如何去面對李文強兄妹三人?
我在心中暗暗問自己,真相真的有那麽重要嗎?如果是其他事,我一定會繼續堅持,可是這一次,我卻不忍心,再追查下去。
“還是,……,先等等吧!……我們等一等,……,再等一等,他親戚的線索……”
小胖如釋重負,“對對對!我們,……,再等等看!再等一等!”
小羅哥辦事很有效率,雖然早上他借機遁走,快到吃午飯時,他已經打聽清楚我們托付給他的事情。
“我查到了。李文強他們家在花城,還有一位七八十歲的姑奶奶。這位姑奶奶獨自一人住在鄉下,家裡沒有電話什麽的,眼睛也不好,平時也不怎麽看電視。李四平的死訊,她還不知道,我已經請當地派出所同事去通知她了。據說,她會盡快來大盤縣一趟。也許事情還有轉機,李文強兄妹三人說不定,不用去福利院。”
小羅哥在電話裡如此答覆我。
“小羅哥,我就再問一個問題,跟案情沒有任何關系!”
“……,行吧……,你問!!!”
“唐小松媽媽,是,做什麽工作的?”
“她媽媽,是一名保險代理人。行了啊,別再問了,千萬別告訴你爸還有黃隊長是我說的,不然我就死定了!”
未待我繼續發問,小羅哥急匆匆地掛上了電話。
腦子雖然想明白了,但是嘴不爭氣,我還是旁敲側擊地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也罷,問就問了吧。
真相真有那麽重要嗎?我又再一次問了自己這個問題。如果真相不重要,那我曾經做過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如果真相不重要,我完全可以,憑借自己內心的好惡去處理任何事情。我不用去為馬有財的死找原因;不用去尋找他的屍體;也不用去為偷錢的小賊,被人打殺而抱不平……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答案!只是內心不夠堅定罷了。
……
放好電話,一直在廚房忙碌的老媽拎了一隻保溫桶出來。這是她一大早起來煲的雞湯,撇去浮油,用清湯梗米再熬成粥,隻放了少許細鹽,一點點胡椒粉。開鍋的時候,滿屋都是雞肉粥的香氣。她讓我趁熱給大表哥送過去。我答應一聲,拎了桶便走。
大表哥今日精神還不錯,等我到時,他正依靠在病床邊,就著窗外的陽光看小說。
我將保溫桶放到小桌上,瞅了一眼書名,一邊將雞肉粥盛出來放涼,一邊跟大表哥聊天。
“大表哥,你怎麽就這麽愛看武俠小說呢?”
“刺激啊!你看那些大俠,一天天飛來飛去的,多自在,多過癮!哈哈,我要是有輕功,也想飛!”
這是在醫院呆久了,覺著有些無聊了!我正想找些話說,大表哥卻又先開了口。
“我今天看了個故事,有點意思,講給你聽一下。
說是古時候有名醫術高超的神醫,他手上有五名病人生命垂危,急需救治。這五個人,心肝脾胃腎各都出了毛病,但只要換了這些器官,他們都能得救。
這天晚上來了一名殺手,想要挾持神醫讓神醫救治他的主人,不料殺手不敵,反被神醫製服。
神醫驚喜地發現,殺手的內髒器官,剛好能救治他的病人。
這些病患個個都有響當當的名頭,總而言之,都比殺手重要得多;其中一位,還是敵國將軍,如果不救活這位將軍,三日後,敵軍便要屠城。
你猜這位神醫是如何選擇?
如果你是這名神醫,又該如何選擇呢?”
大表哥合上書本,饒有興趣地等待我作答。
醫者父母心,是遵循職業操守,還是殺一人救一城!我想很多人,都應該選擇後者吧!畢竟只需要犧牲一個人,就能換取五個人的性命,就能換取一城百姓的性命,這應該是當前環境下,性價比最高的解法吧。
政治家講製衡,商人講利益,唯有法制社會才會講公平。五個人的命是命,一城百姓的命是命,可是,那個殺手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我仔細想了想,回答問題。
“那就沒有第三種選擇了嗎?”我問大表哥,“大表哥,你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道鬼辯題。”
“哦!是嗎?說來聽聽。”
“我若是神醫,砍了殺手救了將軍,也順帶手救了剩下四個人,那敵軍就真能遵守承諾不屠城了?將軍安全了,敵軍就更加沒有顧忌了!想屠城就屠城,百姓的性命這個時候就真掌握在敵人手裡了。
神醫如果還能活下來,往後余生,說不定會內疚一輩子!也說不定,他受不了內心的譴責,最後以死謝罪!
如果本著生命平等原則,放過殺手,這五個人就都死了。估計敵人依舊會屠城,一城百姓都給他當了陪葬,所有人還是全死了。
無論怎麽選,都是一個死局。只不過,一個是看敵軍心情擇日赴死,另一個則是立即赴死。這兩種選擇都不是最優解法。”
“那你要怎麽選?”
“也許是放過殺手,讓他去幫我通知守城軍這個消息,以便尋求外援,為百姓尋一條活路;然後以將軍的生死為要挾,拖延時間,換取援軍能夠趕到;再等著,看這五人誰先死,用死者健康的器官去救回剩下的其他人。
總而言之,我要尋找第三種可能性。”
如果面前的問題,無論怎麽選都是死局,那麽我一定不會去選已有的答案,我要去尋找還沒有被發現的那條可能性。
我想,我也找到了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