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華年輕的時候還算是順風順水，那會兒中專剛畢業，二十出頭就在監利縣派出所有了一個位置。要不是後面不知道得罪了誰，生了二胎被人舉報，他也不會從單位出來。

　　但這也不算打擊人，沒了單位的莫華很快就憑借自己的人脈關系，在監利縣開了當鋪，也是賺了不少錢。

　　一直到九九年那會兒，資金鏈一下子斷了，猛的虧了四十來萬。一下子不僅僅把前面掙的錢全部虧完，還倒欠外面十來萬。

　　從那一年開始，莫華的人生就仿佛陷入了泥潭一般，用他自己的話來形容，那就是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但就是眼睜睜看著人生一步一步穩定的往下墜落。

　　一夜之間所以的人脈關系都不再管用，催債的，堵門的，日複一日。

　　莫華為了還債，不得不把兩個孩子從小就寄養在老家，和愛人一起四處打工。前年的時候，兒子莫泊實在是不讓人省心，幾個親戚都不願意再幫忙帶孩子，於是這兩年的時間裡，莫華一個人在外面打工，愛人則是回老家專心帶孩子。

　　自從這兩年莫華在外打工，沒和愛人一塊兒，家裡的吵鬧便變多了許多。

　　上個星期，愛人在電話裡又大鬧了一場。限定莫華這個月必須回家，不然就不過了。

　　人這一生，一開始都是鬥志昂揚，慢慢的，隨著生活的一天天捶打，鬥志慢慢消磨，人到中年就只剩下柴米油鹽。莫華覺得自己的人生壞就壞在這個名字上，莫華莫華，莫要榮華，可不就是窮一輩子嗎。

　　一個月的工資四千出頭，要不是自己混到了小隊長的位置，錢只會更少。這四千塊錢，對於一個要照顧一家四口的中年男人來說，實在是難以維持。家裡隔三差五的打電話來，不是姑娘的學費要交了，就是兒子的書本費又漲價了。除了這些，必要的生活開銷也是不能忽視的。

　　總之說來說去，就是攢不下錢。

　　莫華今年四十五歲，沒房沒車，常年在外打工，一分錢都沒攢下。

　　“吵吵吵，不吵怎麽舍得花錢坐車呢！這日子就是這麽過廢的！”

　　從深圳坐長途汽車回監利縣，這幾年的車費已經漲到一個人兩百七，這些錢做什麽不好，非要扔在路上！

　　然而莫華也隻敢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破口大罵。

　　大部分時間，莫華都是一個沉默的落魄中年男人。

　　莫泊是在中午回家吃飯的時候看見的老爸，到沒有驚奇為什麽老爸今天突然回來。

　　老媽向來不會和孩子提前說，她總是把這些事情藏起來。偶爾莫泊運氣不好，正在家裡和老媽賭氣的時候，老爸突然出現，然後順理成章的，莫泊就挨了一頓皮帶。

　　漸漸的，莫泊也學會了分析時態。如果哪天老媽房間裡傳來打電話的吵架，那自己一連幾天都得小心一點，因為說不準什麽時候老爸就回來了。

　　當然，這其實也是很沒譜的事情，更多的時候，莫泊連老媽什麽時候和老爸在電話裡吵架了都不知道。至於說是看老媽的臉色，那更不可能，老媽對待莫泊，臉上始終只有一個表情，那就是面無表情。

　　莫泊記得誰說過，面無表情也是一種表情。

　　中午的飯吃的很是僵硬，飯桌上也沒再發生什麽爭吵，但也沒有什麽其樂融融的情況出現。莫泊吃完飯就趕緊機智的收拾碗筷，拿去院子裡的水龍頭下洗。

　　碗沒洗完，莫泊就看見老爸端著一大盆沒洗的衣服也往院子裡走來。

　　父子倆站在水池前，默默的望著水龍頭放水。

　　“你洗潔精都不用，怎麽洗的碗?”

　　“我剛剛洗過了，現在是用水衝乾淨。”

　　短暫的對話很快就完結，一時間只剩下自來水嘩啦啦的聲音。

　　莫泊從小就怕老爸，因為老爸動手打起自己來，是真的又凶又狠。畏懼感是產生距離感的重要原因，雖然現在老爸已經很少對莫泊動手了，但從小養成的畏懼感，直到現在莫泊都放不下。

　　一邊是兒子沒什麽好和父親講的，一邊是父親也不知道和兒子說些什麽好。

　　老爸這一次回來，一共也就在家呆了一個星期。

　　雖說之前電話裡吵的厲害，但夫妻倆其實都知道，目前還是需要有一個人在外地打工，不說別的，至少兩個孩子一個在讀初三，一個在讀高三，都是花錢最厲害的階段。

　　退一步說，至少也要等汨清高考完，先供出來一個，家裡的壓力小了，才能再做其他的打算。

　　莫泊不知道爸媽是怎麽商量的，又是怎麽和好的，就像他之前中午回家看見老爸突然回來了一樣，也是在一天中午，莫泊回家，就發現老爸又出了遠門。

　　這讓正打算把最新一次月考成績單拿給老爸看的莫泊有點小失落，他這還是第一次主動的準備好成績單給老爸看，結果又錯了一步。

　　不能完全唯心主義的以為只要努力就會有提升，莫泊複讀到現在也有小半年了，除了剛開始還算是進步較快以外，最近基本上都是原地踏步的狀態。

　　沒辦法，別人是真真切切的奮鬥了兩年多，自己之前是混了三年，等於隻學了小半年。目前再拚盡全力，也只能艱難的維持在班級排名前二十的階段。

　　也不是不想衝一衝，衝到前十五去。可是九班的大神還是比較多的，像劉嬌，以及她的緋聞男友楊昶，還有李雨啊，趙雪啊，都是一等一的尖子生。

　　莫泊現在想要再往前前進一名，都是難上加難。

　　成績單是莫泊假裝‘不小心’放在桌上的，老媽看到之後，臉上露出了對莫泊來說久違多年的笑容。

　　“還不錯，繼續加油！你又不比別人笨，為什麽要考那麽差呢！”

　　吃飯的時候，老媽還特地拿著莫泊的成績單對女兒展示，“做姐姐的也要有這個勁頭，你快高考了，不要每天一睡不醒！多做幾道題，以後考場上不知道拉多少分……”

　　莫泊有點小羞澀，更多的還是自豪，也是難得的能在老媽這裡得到表揚。

　　“我哪裡一睡不醒呀！我這個學期就沒有十二點前睡覺的時候，而且每天五點就起來了，大早上就要到學校晨讀，什麽時候有你說的‘一睡不醒’的事情了，誇張了啊！”汨清覺得自己被冤枉了，立刻大聲喊起冤來。

　　懶得理女兒的喊冤，老媽揚著手裡的成績單，又放在一邊，給莫泊夾了一筷子盤鱔，“現在知道好好學習的好了吧，你要是早聽媽媽的話，今年也不會還在複讀了！不過現在知道聽話也還不晚，好好學，媽媽說做什麽就做什麽，爭取明年考上翔宇！”

　　翔宇是監利縣比較有名的一所私立學校。

　　能進翔宇的要麽是家裡特別有錢，要麽就是學習成績特別好。而這所學校的師資力量也是監利縣最好的，因為人家給的待遇好，只要入職就送一輛電動車代步，所以最優秀的老師都跑到翔宇去任教了。

　　聽見老媽講的話，莫泊心裡只能叫苦，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生怕打擾了這來之不易的幸福感。

　　莫泊叫苦的原因，不僅僅是老媽一貫的白日做夢般的語言，自己就是再努力也不可能考上翔宇啊，現在連九班的前十都遙不可及呢。

　　除此之外，莫泊有一點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就是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成績不好，就是自己挨打。一旦成績稍微有點起色，就變成了‘聽媽媽的沒錯吧’類似這樣的話，書是自己在讀， 題目是自己在解，怎麽就變成了老媽的功勞?

　　這個想法連莫泊也覺得有點沒良心，所以他不敢和任何人說。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緩慢而堅定的往前走著，轉眼，一個學期就結束了。

　　按照以往假期的度過方式，一到放假這天，老媽直接就帶著莫泊和汨清姐弟倆坐上了去深圳的長途大巴。

　　家裡總是這麽窮，真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一家人總分居兩地造成的，像每次吵架，老爸回家一個人得兩百多，到了放假，這邊又是三個人一起坐車，一下子又是七八百。

　　年年如此。

　　連莫泊都開始覺得，自己一家人扔在路上的錢有點太多了。

　　所以這一次在深圳過年，莫泊想自己能不能找機會去做一點事。

　　“你說你想打工?”

　　聽到兒子居然說想打工，莫華第一反應是這小子皮又癢了。

　　讀書就讀書，打工是那麽好打的?才聽愛人說這小子成績有了一點起色，沒等自己表揚，就又開始作死了不是！

　　莫華下意識要開始抽腰間的皮帶。

　　卻看見愛人給自己悄悄的使了一個眼色。

　　家裡地位最大的始終是莫泊老媽，見到眼色，莫華不由得放慢了自己的動作。

　　抽出皮帶，用手挽了一下，放在茶幾上。莫華似笑非笑的看著莫泊，“想打工啊?那你說說，你現在能做點什麽?”

　　莫泊心裡非常的忐忑，但是已經說出口的話，也不能收回了。

　　於是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