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眼裡，遊自強從來就是一個睡眠不足的人，為此也就有許多好看與笑話。這也是因為多少年來，遊自強幾乎就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只是這份自找的麻煩，卻也正是他的養家糊口乃至發家致富之道。每天老早老早就有人來砸門，你不能不立馬起身起。

　　而隨著普遍養殖的越來越興盛，這趕早的貪晚的也就越來越多。發情期間合著夜裡的鍾點也是常有的事兒，而一般早起的六七點，或者四五點鍾就更是常態。最可氣可恨的是，竟然有人一二點就攆著趕著的顛顛跑來。雖然也只是匆匆忙忙的十幾分鍾。但是，這裡剛剛躺下，哪裡就又有叫門，也還要一個勁地問:

　　“是第一次吧?”

　　“是第一次嗎?”

　　“是第一次，就是第一次。”無止境的生育力是不必懷疑的，但是搶早，爭先也是歷來的興頭。如此，倘若是明明還在爬著，就趕巧走了來，這個第一次也就不好再說，畢竟他也就是喂了一個大家夥。就只能安慰急匆匆趕來的搖頭歎息:

　　“沒事兒的，喂幾個雞子兒，稍作休息就好了?”

　　“這現喂的行子，就能立即下蛋?”

　　當然也就有人會很不服氣。只須仔細端詳一下對方的臉色，有很多時候，遊自強也總是會毫不客氣地跟人拽幾句:

　　“不要把咱們久經沙場的優良品種看低了，哪能跟什麽人似的，就幾秒鍾呢?”

　　大家嘿嘿然會心一笑，也就隻好等大家夥喘一口氣，再衝鋒上陣。

　　好在現在的母豬們也都體魄大了起來，一般也不需要槐木榆木棍子扛了。但是這一定要有的開門閉門，也真的讓暈頭脹腦的遊自強煩心。

　　已經是第三次開門了，迷迷糊糊的他很有些不耐煩，正在乾瞪著兩眼與人搭拉著閑話，屋裡的電話偏偏就響了起來。這可是個真正提神的玩意兒，他趕緊跑回去接聽。

　　看看是陌生的號碼，原以為又是那一位起晚了，正在路上氣喘籲籲，就一定要先打電話給他，讓他“好好地”給它留著。卻又是熟悉的人，一聽就知道吳天風那個夾雜不清的渾濁口音:

　　“自強哥，你起來了嗎?”

　　“哦！是二兄弟啊，你怎麽說，有什麽事兒嗎?”

　　“我有件事兒告訴你，不是我自己的，是張老六，張老六哥的！”

　　“你，你們現在在哪裡呢?”

　　“我嘛，我現在當然是在廖家窪子這裡了，老六哥就不好說了！”

　　“二兄弟，你知道我是做什麽營生的，這大早上的，我可是正忙著呢！”

　　“我當然知道。可是這件事兒，不是我要給你打電話，是別人讓我給你打電話的。”

　　“誰?”

　　“是這個情況，吃我們這碗飯，不是都要留一個緊急聯系人的電話嗎，你知道的吧?”

　　“我當然知道的。怎麽說?”

　　“張老六留的是你的電話，你是他指定的緊急聯系人。”

　　“我是老六哥的緊急聯系人?這個事情，他可是一直沒有跟我說啊！”

　　“他可能是想著，自己永遠都用不到的吧?”

　　“那，這，你，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你是張老六的緊急聯系人，你說，我現在給你打電話，你說是什麽意思?”

　　“我哪裡知道你什麽意思?你快說嘛！”

　　“是這個情況，我們昨天中午從家裡來，也就趕上當天的晚班。我因為頭一天在姐姐家裡扭傷了腰，

想再歇一天，就沒有下去。老六哥他們都去了。現在的情況是，他們在下邊出了事情，礦上組織搶救打撈，這救上來的第一個人還就是張老六哥。”　　“好！好！那可真萬幸了！”

　　“可是，這救上來的，也是沒了的。”

　　“你說什麽?”

　　“這裡的救援也還在繼續，但也只是把大家的屍首拉上來！”

　　“這大清早的，你到底是在說什麽啊?兄弟?”

　　“張老六成仙了，自強哥！我借一句你們在一起經常說的，老奴爺修仙的話來說，你應該明白了吧?”

　　遊自強愣怔住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他倒是很想明白過來，可就已經找不到自己，也找不到這個世界了。

　　“老遊哥，我給你趕家來了啊！”

　　外邊的曾長茹說一句，手裡還拿著十塊錢，好在家裡的已經起床，張興琴拿好了錢，送人出門去攆自己的夯貨，張興琴則去喂雞蛋，關欄門。回來看見遊自強還是一動不動。電話裡還是吳天風的火爆和急躁:

　　“……咱們老家裡的規矩你都知道的吧?現在你無論怎麽忙，忙什麽，可就都要停下來，先做好這件事情了。你先告訴家裡的人，也想辦法安撫好他們，然後盡早來車來人，讓老六哥盡早回家吧！我還要去看看其它兄弟有沒有消息，有事兒我們再說，保持聯系！你聽到了沒有，喂！你聽見了沒有?……”

　　遊自強已經成了一個六神無主的淚人兒，癡癡呆呆的，什麽都不知道了似的。看看吳天風已經掛了電話，張興琴說道:

　　“這個時候，從那種地方打電話來，你想想能有什麽好事兒?你不是挺聰明的一個人嗎?”

　　“你這是怎麽了?你還愣著幹什麽，趕緊給安聯打電話啊！”

　　張興琴看不過，用力地捅了遊自強一把， 大聲地喊:

　　“打電話，我讓你給安聯打電話！”

　　遊自強好久才醒轉過來，仍然一臉的稀裡糊塗惶恐不安，不由自主地問道:

　　“你叫我給安聯打電話?我給他打幹什麽?”

　　“兩個人的心眼總是比一個人多吧?再說了，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的知己親戚，你還不應該第一個告訴他?”

　　遊自強已經徹底的麻木不覺了，手裡明明攥著手機，仍然渾身上下的找。張興琴看看不能指望，一把奪過來，自己打:

　　“是安聯嗎?”

　　“哎，是嫂子?怎麽了?”

　　“聽動靜，你們正在喂豬呢！我們也馬上要喂了！”

　　“喂吧，不早了。”

　　“我給你打電話，是有個事情要告訴你。你先靜一靜，準備好，我們家裡這個，已經嚇傻了！”

　　“這怎麽可能?你就說，是什麽事兒吧！”

　　“你們昨天逮豬的那家，你的表哥張老六，走了！”

　　“大表哥走了?他不是昨天下午就走了嗎?我們還通過電話的。”

　　“不是你說的那個走，剛剛吳老二從煤窯上打電話給你哥哥，說是你表哥昨天到了井口，就立馬上當天晚上的夜班，就在下邊，沒了，是真的人沒了啊！”

　　“喂！你靜一靜，讓弟妹他們忙活，你趕緊來我們家吧。是張老六哥把我們家你哥哥指定為緊急聯系人，所以他吳天風才第一個打電話給我們的。你馬上過來，你們合計合計看看，怎樣告訴你舅舅，告訴張家這個凶信兒吧！這可是最要命的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