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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親》第14章 三十二
  “齊景雲,你在乾嗎呢?這是,這是與阿姨——與媽媽趕集去了?”

  看到嶽光霞靠邊停下車來,熱情主動地與百般不堪的自己打招呼,齊景雲不由得內心一振,也還是有些很不好意思的羞澀。他僥幸剛剛借著空心磚場的水管,把灰頭土臉的自己淋了一遍,才換上的稍微乾淨衣服。

  可是背後的媽媽稍一露頭出來,從邋遢的褲腳到斑駁的頭髮,全身上下的灰白水泥顏色,也就把所有一切都暴露乾淨了。這就讓嶽光霞有些後悔自己太過理想的多嘴和揣測,眼神裡也有了些許焦急、尷尬的神色。

  人,只要是習慣於從上向下望的時候,總不免會有這種完全意想不到的無奈處境。好在只要在現實裡落了地,也就不會再有任何的怪誕和誤解。只是景雲媽媽向來口笨嘴拙,也從來都不會為自己和兒子遮擋、辯解,一把年紀的人了,也還滿是那種純屬多余的畏懼和膽怯,就縮手縮腳的,說不出任何話來。

  “你!你們怎麽來了?”

  “我們也來看看黃花啊!”

  蘇靜文探出頭來,滿是鶯聲燕語的矯情。看看滿車花紅柳綠的女同學,景雲媽媽也知道今天的自己真的是給陽光帥氣的兒子丟盡臉了,不僅越發地躲向兒子高大的身後,也還就更加地低下頭去。

  “我們班裡的同學大部分都來了吧!你先跟阿姨回家,方便的話,也過來啊!”

  韓光霞也還是那份一如既往的善良和體貼。景雲也隻好滿口答應著。《黃花》是張愛玲發表在《牧雲文藝》上的幾組小詩,寫黃花嶺,黃花嶺鎮,也寫各種各樣的黃花白花與紅花綠葉,已經有好幾期的連載,這在學校裡村子裡就很是轟動。

  盡管大家並不知道這大都是為了女兒的出人頭地,仰賴曹站長的運營功德,可都很是喜歡這份朗朗上口的品咂吟詠。所以比較蘇靜文的文學女神稱號,玲玲也就有了一個“黃花”女神的美名,只是玲玲不允許大家這樣叫,也就只能在避開她的時候,私底下的時候才這樣喊。

  “媽!可能是我們班裡的同學們都過來了,都去玲玲姐的家裡了。我過去看看,是不是大家一起商量填報志願!”

  眼看著車隊呼嘯而去,來到家門口的時候,景雲也不由自主地這樣說。景雲媽媽仍然滿是愧疚,看看別人家的孩子都是優哉遊哉,正經享受這高考之後的輕松和閑散,自己一樣細皮嫩肉的景雲,卻還是要跟著自己勞累受苦做著最髒最累的活,也就有些不忍。而且,人家都來到家門口了,又還真誠地邀請自己家的孩子,你再怎麽著,又怎能給臉不要呢?就讓兒子換一身好看的衣服,也去看看,記住不要掃了人家的興。

  這也是齊景雲這一輩子跟自己媽媽說的最後一句話。作為自己巴不得的熱火事情,看著媽媽要去園地裡割韭菜,原本想著用不了媽媽烙餅的空兒,就會趕回來的。那個時候,自己的姐姐也應該能夠起床,一家人就可以一起坐下來吃飯了。

  劉玉祿的富貴幫,景雲是傍不上的,也是不能傍的,遠遠張望也不好,就跟著嶽光霞的車上了黃花嶺。啃了幾個蘋果,再帶登儒冒險走了小路,既然又一起回到了張家,也就不好意思再抽身離開。一起留下來吃了午飯,下午去牧雲山還要騎車,這就不能喝酒,直到晚上回來,才真正地放開量來。

  自己爸爸在的時候,也總會有一些大肆吃喝的時候,只有媽媽,姐姐跟自己過日子了,家裡一般也不會有客人來的,

也就沒有這種肉吃滿腮的時候。終於有了豪情乾雲的機會了,景雲也是很痛快很徹底地放松放肆了一回。  第二天早上起來,天已經大亮了。知道媽媽心疼自己,沒有舍得喊自己起來,這就很有些難為情,想起摩托車還在張家大院,就趕緊小跑著趕去,要騎車去幫媽媽。作為男孩子,自己自然不能比已經受過許多高等教育的姐姐,就應該力所能及地為媽媽多分擔一些。

  空心磚也已經是黃花嶺最為普遍的活兒,雖然髒得很,噪音大的很,說起來其實並不需要太大氣力。登儒也曾經去跟景雲乾過好幾次,是先往攪拌桶裡加水泥,鍬沙子,石子,攪拌好了,才能壓空心磚。

  只是他們都不如個子矮小的景雲媽媽力氣大,一袋水泥媽媽自己就可以抱起來倒在攪拌罐裡,景雲就要與登儒費勁地抬。但是,摻和著玲玲姐哈哈笑聲的鼓勵,兩個人做的也還是很可以的。景雲媽媽就計劃著將來應該給登儒的開支。

  感覺路上異樣的目光眼神,就很是惶恐奇怪,是因為自己有對不住苦命的媽媽了嗎?可就更需要趕時間,除了喊人和打招呼,他向來也不便多問。直到進了張家大院,看到那張貼在影壁牆上的白紙寫的“當大事”三個墨漬大字,和滿院子晃來晃去的人,才終於知道張家出事了。

  眼看著又去了一位爸爸,再想到自己的爸爸在大市裡的建築工地上,被脫落的盒子板砸斷了脊梁骨的情境,景雲也就立刻把自己投進了冰庫裡。

  自己的爸爸齊國梁當年是比這位張老六叔早了很多年,跟大師傅沈志武學木匠的,有一手做家具的精細活兒,但是村子裡的木工也都老早不吃香了,就到建築工地支模板,混吃混穿把他們姐弟養大。

  兩個人都在的時候也都會經常的耍貧嘴,也就是在互相嘲諷之中找一找樂子。自己爸爸說張老六做的事兒見不得天日,張老六就嘲笑扛著太陽抱著月亮。自己爸爸也曾經好心的勸張老六找一條能夠見人又能夠活命的活路,沒想到自己爸爸還就先走了好幾年,如今,張老六也終於走了。

  對於身邊各位叔叔,各位爸爸的死,對於生活中的各種苦楚,自己的爸爸媽媽也一直有很好的解釋,“我們都是生來有罪的人,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受些剝奪欺壓,原本就是為了贖罪。贖我們自己這份生命出身的罪惡,是因為我們的祖先們早年作孽太多了。無止境的害人殺人,殺外來的敵人,殺綁在一起的自己人,說是殺沒了好幾億呢,早就喪盡天良了啊,我們又能抱怨個啥?”

  作為群居動物的人,自然有著所在地域所在種族所賦予的這份養成的天性。這原本就不止多少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就都這樣想這樣說,雖然是受那位老奴爺爺的毒害太深了,但是也就有著源來有自的當然依據。

  “用你滿身上的汗水來換取麵包,以你心海裡的虔誠來尊敬領導!”這也是張老六叔最為信奉的句子,他不想破壞了這份生命的傳承,和這種隱忍之後也能有的歡喜與和諧,也就只能跟他們一樣的心甘情願地順領和承受。

  唯一能夠給自己帶來一些釋放的,是登儒的那些稚嫩想法和說法。“每一個人的人生都不是固定的,身體在成長,精神在成長,希望也在成長。一個人相信什麽,才能遇見什麽,擁抱什麽,成為什麽。一個人所相信的,就是一個人的命運。未來的人生到底會怎樣,應該能怎樣,還在於我們自己的精神和信心!”

  大家在一起,或者跟許多同學在一起的時候,也一直都有“苟富貴,勿相忘”的信誓旦旦,但他慢慢地也有了自己的看法,比如那各種各樣的無良遭遇,如果人們都能夠有一種人之為人的基本態度,或者尊重禮遇,原本一切也就都可以化解。這也就並非完全在於個人的努力和爭取。

  而且,所有太過漂亮的話頭,也就容易成為虛偽做戲的靶子和理由,讓人也讓世界更加的墮落和下降。 但是,因此就能夠忘記自己的根本,忘記自己的出身嗎?他徐登儒當然不會記得自己的爸爸的,可是自己就永遠記得,這又怎麽能夠忘得下呢?徐登儒不記得自己的爸爸,難道不記得張老六嗎?

  這在多少人的眼睛裡,誰不知道徐登儒跟張愛玲一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可是既便作為一個玩笑,每每說起來,他徐登儒就只是一個搖頭,說還不應該討論這個問題,這個過火的玩笑。以至於也就讓大家一直認為,他也可能就是在待價而沽。沾染了多少城市習氣的人呢,又怎麽說呢?如今看看玲玲爸爸走了,自己就真的可以忘乎所以肆無忌憚了。

  為什麽自己就只能考慮為媽媽分擔,而別人就能攀高枝打造錦繡前程呢?徐登儒可就是還不如自己的人啊!論家世,一百多年的牛棚裡能有什麽?打工的媽媽也只是最底層的保潔工,可是為什麽他就走好運呢?就是因為那張好看的臉嗎?這是父母給的,讓人也毫無怨言,可是依靠這個吃飯,能是一個男人做的事情嗎?

  他不想看到他的拋棄,他的遠離,為自己,為張家,也為玲玲不值!沒有了一隻可以照路的燈,也就只有無邊的黑暗。雖然他總是希望這個世界還能有一絲照到他的光亮。這樣,爸爸沒有白白地死,媽媽也不會永遠的苦,即便不需要依靠無助的姐姐,他也能夠走出自己的路來。

  果腹的衣食纏住了他的手腳,貧瘠的生活限制了他的想象。他不知道自己將來的路到底在哪裡,騎上了父親留下來的老舊摩托車,就走上了自己的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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