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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親》第7章 二十八
  “哇!老爺子出山了啊!”

  門前下來車,張常順就毫不客氣地開始各種放大嗓門的豪爽應答。大家彼此的問候都是一些棒打不動的老禮兒,他的嗓門兒也是本來就大,據說這都是因為在老林地裡要給自己壯膽兒,也就練得更大了,大半夜的嘯叫就像炸雷,直追自己家裡的老人家的當年悲鳴,不僅黃花嶺,十裡八鄉也都能聽聞到了。

  之所以這樣做,也就像他一直看不慣自己兒子,以及一應閑雜人等口吐白沫虛頭巴腦的高談闊論,正經過日子的人家哪裡來的閑言碎語呢?也是有意的要為自己報一下家門——老爺子回來了,大家靜一下場子,不要找不利索——這就是要存心讓人們聽到自己這份特別的響動。進得門來,還沒有走下二門的門台,也就更加高喊起來:

  “是安聯來啦!”

  “您看看,就這麽點小事兒,怎麽還麻煩您老人家下嶺來,這又是幹什麽呢?”安聯聽聞舅舅的動靜,也就立馬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上前相迎,“這幾天怎麽樣呢,俺妗子沒有來啊?您,都還好吧?”

  “好!好!天天都在家裡念叨你們兄弟的好啊,數落你盡胡亂花錢!”

  “早知道這樣,不管打擾不打擾的,我應該先過去看看您的啊!”外甥像舅。爺兒倆把手抱在一起,都是同樣高大的身材,那份特別相似的厚道寒暄起來就有些讓人好笑,“也不是特地的要買,出門走貨,碰巧趕上了,想起老人家的口福才捎了一些。您吃著受用,下一次我多買一些。”

  張常順抽空兒也還是要打量一下滿院子的人,不過,對於一邊慢慢溜達巡視的封攸倫,和坐在葡萄架下呼來喝去的曹雲翔,也只是跟從前一樣的態度,和遞出去的眼光,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熱情,其它的人們也就更不必費神,他的眼裡似乎也就只有自己的外甥。

  “可別破費了啊,要是一年到頭的吃,就沒有那個想著念著的滋味了!”

  為了一份清靜日月,為了一份安心悠閑,張常順連女兒們來給自己賀壽都不讓,作為外甥那就更不能來。所以安聯家裡的幾位兄弟,也就變著法兒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意。這也是莊戶人家常常都會有的親情厚誼,盡在不言也就可以了。甥舅倆還在絮叨,遊自強看著熱火,也及時地插一句:

  “爺們終於來了啊,你也應該讓嬸子過來看看啊,這一回可是真的要生離死別了,您就不能知道一回感恩?不火燒火燎的心疼嗎?”

  “謔!你也在啊!也總要有人看家嘛!”

  “你的家裡除了那些墳頭,還有什麽值錢的嗎?”

  能夠跟張常順開這樣的玩笑,也就是遊自強敢找這個打。大家隨和著,起勁的哈哈一笑。遊自強仍然不依不饒,“這青天白日的年頭,你看什麽家啊?您是對當今的太平盛世有意見,還是怕人端了你的老底兒啊!”

  “老爺子,讓我再看你一眼,看你那流滿淚水的臉!”吳天風也趕緊過來,打個招呼。

  “好好,你們大家都在呢!”張常順卻並不客氣,也不管眾人,也還是護著自己的外甥,直奔主題,“既然來都來了,怎麽還不裝車呢?不耽誤工夫嗎?”

  “看您說的,您不來誰敢裝車啊?就等著您老來拽豬腿呢!”

  遊自強仍然賣弄著自己的得意,毫不留情地奚落著。

  “不急,不急,今天家裡人多場面大,大家難得走在一起,就應該好好說說話啊!”

  看看已經中午,

安聯卻是越來越沉住氣了。  張常順不再客氣,徑直走到那頭正在“嘎嘣脆”的老貨跟前,蹲下來慢慢地摩挲它的脊背和毛發,大家也都一股腦的圍過來看。那頭老貨並不認識他似的,只是不理不睬,張常順卻就動情地說:“老兄弟,老哥我也來送你一程了,你可一路走好啊!”

  院子裡,也包括門前的大街上,人是越聚越多。都聽說張家來了“拍電影”的,也都趕過來要看個稀罕熱鬧。走一夥,來一幫的,甚至還就有人懷疑,這到底是怎麽了,不過就是賣一頭豬嘛,又不是嫁女兒,怎麽還請人錄像了?

  也有人聽聞了消息,忙忙地過來跟張老六,陸曉芬說句話,說再看一眼勞苦功高的大功臣,世間難有的老壽星什麽的。這可就是一心地往人心窩子裡碰,當然也許也還是有不懷好意,故意地哪壺不開提哪壺,是存心要看陸曉芬的淚臉,和張老六的白眼。

  劉玉祿、單光仁這些年輕的同學,也就都有些吃驚,嘟囔著有這麽大年齡的嗎?好像就是不敢相信。是啊,如果要是換算成人的壽限,這又應該又多少呢?曾祖老祖一輩了吧?

  劉玉祿一邊兜轉著身子來幾個大大的特寫,一邊跟自己的同學合計著什麽。他有些心大,竟然考慮要自己買下來,養起來,去申請什麽吉尼斯。貌似是有爭買賣的來了。但這可也就要有個先來後到的禮數。有的同學趕緊提醒他不要隨便亂說,胡說。

  “那,讓人家先買吧,人家是玲玲姐家裡的親戚。人家先買了,我們再來買他們的!”

  年輕人不差錢,也就格外的大方,會來事兒。

  “你們年輕人是該查查的,說不定這真的就是個吉尼斯。”曹雲翔也慢慢悠悠地踱過來,也在仔細地打量著那位陸曉芬家裡的大功臣,不緊不慢地說道。

  這樣的說法也著實讓人心動。既然汶川大地震出了個大難不死、劫後余生的“豬堅強”,那麽這位德高望重,不世功勳,是不是也就可以建一個“展覽館”呢?張家大院的房舍那麽多,卻就難以給它一個專門的欄舍,或許,就有更多用心與思考的人,就可以有更多的想法。

  張家大院裡的熱鬧,這些年來也已經有過許多大的陣仗,上梁了,升脊了,封頂了等等。但是,眼下卻就不是真正需要看的熱鬧。再穿插其它的說法,也只能是瞎起哄。張常順站起來,臉色板一板:

  “你表弟就來了一上午了,你怎麽還不裝車呢!”

  張老六唯唯諾諾地答應著,但也還是有些猶豫。張常順看看就要自己動手,張老六忍受著自己父親那噴火的眼睛,不動聲色的凌厲和威嚴,也仍然冷眼瞧瞧陸曉芬,看她滿眼裡的哀憐和抱怨是否已經真的緩和,雖然有些無奈,無所適從。

  不能違拗父親,從來就是最大的禮兒。尤其是頭一天他又因為自己的關系,剛剛惹了自己父親生氣,自己就罰自己跪了大半天。即此他也顧不得不敢抬頭見人的陸曉芬,緊搶幾步去搬欄門板。剛剛趕回來的登儒,趕緊過去伸手幫忙,他就把眼一瞪,沒好氣地給了一句,“去,不用你!”

  “用著人靠前,用不著人就靠後!”玲玲看看登儒安好地回來,也就放心。當然也要借著不滿自己爸爸的無禮才好把話說出來。好在她的安慰總是那麽體貼周到,讓登儒很隨意的一笑,“家裡的事情,讓我們做再做,不要我們做的,我們不要多插手。你記住了。”

  或許是因為有太多的積壓,張常順的眼神一直就有一種特別攝人心魄的力量,威力之大堪比令人怎舌的閃電,為此之前的人們也總是在說他的身上長著“瘮人毛”,走到哪裡都有一種讓人害怕的氣勢。為此,陸曉芬自從來到張家也一直都是在縮手縮腳地過日子。

  如果是婆婆到場的話,自然還會有一些暖心體貼的呱兒,作為勸解和開導什麽的。現在只是公公到場,那就只有一個板上釘釘的血腥殘酷和嚴厲威懾。允許自己抗爭乃至撒嬌的機會,也就根本不會有了。這讓陸曉芬有些不好說話,甚至喘氣兒也不順暢了。

  張常順一向治家嚴謹,每每都要拿著莊戶人家過日子,應該有的規矩和本分來上綱上線,體貼人安慰人的軟話兒是從來都不會說的。而屈從於治家規矩上的脅迫與老一輩場面上的鎮服,也就已經能在人面前說的過去,得體懂事的陸曉芬由此就不能不格外地低眉順眼,收斂一些。

  但是,無論怎樣的忍氣吞聲,無論怎樣的見好就收,這份滴答滴答的眼淚也還是管不住的。張常順看在眼裡,或許也還是怕張老六後悔,和動作遲緩,甚至連自己也會亂了陣腳,立馬就冷起臉,瞪起眼來,大聲地苛責說:

  “怎麽了,怎麽了?知道的知道咱們這是賣豬,賣畜生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跟你媽媽老了呢!你說你這是要哭給誰看呢?”

  張常順這個說法,未免就有些過於嚴重。但這也是毫無辦法。如果他不表現出這份力量和威嚴來,那也就不會有人這麽做了。這個話由他張常順來說當然也是給陸曉芬面子,也還可以更好地服眾。只是這也就讓陸曉芬更是撐不住。玲玲,婷婷也都走到媽媽的跟前,大家也一起圍過來,扶持和解勸。

  動靜鬧得越大,看熱鬧的人自然就會越多,又是快到中午飯點的時候了,下坡的,趕集的,上班的也都陸陸續續回來吃飯,順便也就過來打個鑔。因為隻生下了兩個女兒,在人們眼裡,於兒女雙全這方面過不了關,所以陸曉芬在村子裡從來也算不上正經的頭面,但是大事小事坐個察言觀色侍候人的末座,下首,還是讓人首肯的。

  如此也就真的有許多好人緣兒,尤其又當著張常順的面兒,所以程秀花,李美雅等人也趕上來及時地解勸,邱麗質也更是有說不盡的好話兒,這自然都是在維護張家大院的體面,似乎也並不辜負滿院子滿大街看熱鬧的人。

  “對於咱們的家庭,它是有功勞的,這個大家也都知道,畢竟這麽些年了。可是你認真地想一想,它這一輩子有這麽大的功德,既然能夠感動我們這一家人家,感動我們這黃花嶺,三裡五鄉又有誰不說它一個好?你想她的前程還會不好嗎?它是跟我們有緣,現在緣分盡了,就應該送它走了。金光大道快馬加鞭,錦繡前程風光無限,咱就讓它好好地走吧!”

  “安聯這麽忙,表兄弟說幾句客套話就可以了,怎麽能沒完沒了了?還給孩子立一個榜樣嗎?你看玲玲又偷家的蘋果來犒勞它了。怎麽,你也想跟你媽媽一樣,打小就學著喂一個這樣的寶貝,你也準備過這個莊稼日子了嗎?”

  這句話說得大家哈哈大笑。不要說張老六的心高妄想,玲玲怎麽能是媽媽那樣喂一輩子豬的人呢?但是,作為爺爺的張常順,可就是要排幾句啊!

  “咱們銘記它的恩德,明白這萬物有情,人也要有情就可以了,而對於這沒有法子的萬物輪回,我們還能怎麽樣呢?大不了給它立一個牌位,待幾年跟我和你媽媽放在一起,你們逢年過節地供著唄!”

  棲棲遑遑的言語,讓玲玲也落著淚。登儒把紙巾遞給了她,她趕緊去拿毛巾遞給媽媽。

  “爺們哎,你早來耶!你說這一大上午過的,讓嫂子哭的我們心肝兒亂顫不說,他安聯可是家裡找了兩個人幫忙喂豬呢!”

  看看陸曉芬已經完全沒了脾氣,不會再有什麽歪剌骨的了,遊自強立刻招呼安聯趕緊地倒車,裝車。裝車也很容易的,把三輪車對在大門口上馬台上,打開擋板,拆下欄圈的木板門,兩下裡搭接鋪好,陸曉芬拿著一把地瓜秧拖在地上,一邊噗噠噗噠的眼淚,一邊“咾咾咾,咾咾咾”地喚著,那隻老態龍鍾的豬龍,就慢慢地走上來。

  張常順一番話也說的足夠分量,雖說是公公威嚴也是她的體面,但陸曉芬已經忘記了劉玉祿的拍攝,眼淚一滴一滴地流下來,嘴裡絮絮叨叨地喊著:

  “你可不要怪我們啊,只要是一樣的生靈,我們可就都是這樣的,任是誰也都要從這條路上走啊!你就看開一些,想開一些,好好地走吧!這一輩子你勞苦功高,下一輩子你換一個人形兒回來,走一個高門大戶的好人家!”

  張老六伸手把自己的媳婦兒抱下車,那裡橋一撤,門一關,籠網一搭,四下裡拴系好就可以了。玲玲細心,也往車廂裡添了一些可口的嚼用,仍然可以不住嘴的。

  張老六一撒手,陸曉芬的眼淚更歡了,扒著車廂,一個勁地喊:“豬啊,你可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們啊,我們一家誰也不願意啊,你這一輩子這麽大的功德,來生一定會好過的,有緣咱們可要再在一起啊——”

  “你就安安心心地走吧!我們人的這一生或許還不如你!你不知道就有多少人羨慕你,說你只要養兒育女就伺候了這個世界維持了你的一生。我們可是有更多的無奈,我們都是以自己的無奈來維持這個世界。我們或許真的還不如你呢!你好生走,好生回。要是有緣你也等等我——”

  這話說得張常順也傷心。所謂響鼓還要重錘敲,偏偏他這個時候他也有些棲棲遑遑,就再也說不出來。一邊人們閃開,是陸清林來趕集,也過來轉轉了。因為年年都在看漲的抗美援朝撫恤補助,越來越受用的老人家,可是越活越年輕,越活越精神,就連腿腳兒也比之前利索多了:

  “看看,看看,你說你在做什麽?你說你這是在恨誰?你這是在跟誰過不去?”

  與自己的親生父親,可就應該更要俯首帖耳。這也一直都是一份過不去的坎兒,陸曉芬好像受到格外的警醒和撞擊,及時地離開,收聲了。

  看看就這樣完,只有吳天風還是有些不甘心,他跑過來,扮一個臉兒,逼尖了嗓子喊起來:

  “陸曉芬,陸曉芬,我給你掙家,我給你養家,我打你在娘家為閨女的時候就跟著你陪著你,你就這樣對我,你到底虧心不虧心啊!”

  陸曉芬聽了這話,立馬再次嚎啕大哭起來,也就不管老人們是否在場了。一邊也還在喊著,“我就說啊,我就說啊!”一邊更加猛烈地去捶打、撕扯張老六。發起狠來,這大“山老婆”的力氣可不是吃素的,張老六一邊退著躲著,一邊又怕她要滿地打滾不好看,瞅個空隙就緊緊地抱住了她,讓她的力量發不出來,自己又滿嘴的念念有詞。

  吳天風突然發現了玄機,拉著段長奎,指著張老六兩口子說:“看到沒,看到沒?這一回真的掐上了啊!”

  段長奎還真的有些用心:“這陸曉芬,你掐哪裡不好,也不能掐肩膀啊,不知道老六今天晚上還要拉拖背炭嗎?”

  對於吳天風的發混,陸清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張常順也只有怒目而視,張老六卻就只是搖頭晃腦地絮叨“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念著念著,忽然想起曾經與遊自強有過的爭論似的,這天地,聖人,也不過就是一樣的百姓與萬物,通通也只是各種樣式各色花頭的芻狗而已,就這一概而論的質本乎此,斑斑俱在,究有何來更多的仁義奢望呢?

  或許就是為此,他就又念起了“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吾輩……”他眯著眼睛不讓自己的淚水溜出來,腮邊,嘴角卻早已掛起了燈籠,卻又一副“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的大義凜然表情,一任陸曉芬的哭嚎和捶打。

  就他的念念有詞來說,到底是在安慰、熨帖陸曉芬,還是在噴吐、發泄自己的鬱悶?也真是讓人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所雲。抑或也只是在逃避和對抗自己無奈的苦痛,走火入魔的癔症而已,也並不比發了狂的陸曉芬好到那裡去。盡管這一切也都被劉玉祿拍攝下來,他也是一樣的從來都不計較一般。

  玲玲不知道怎麽好,光知道發狠,就忘了流淚了。眼尖的婷婷在人群裡瞥了一眼,大喊起來:“吳悠來,你看看你爸爸,又喊我媽媽的名字了!”

  吳悠來也在跟著劉玉祿看新鮮,突然被女同學點了名,這隱含的責備怪罪可就有些受不起,他著急起來,拤了腰,喊:“爸爸不要在這裡討人嫌了,媽媽喊你回家吃滾包子去呢!”

  水餃也叫包子。出門吃一頓水餃自是正常的禮數,這也就是滾包子的緣由。吳悠來清脆的嗓音也夠響亮,惹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

  吳天風倒不怪自己的兒子,他已經看夠了熱鬧,出夠了風頭,就伸手過去,領著自己的兒子回家去了。既然要笑笑人家,自然也就要被人家笑笑。吳天風已經很能想的開,所以也就不再添加絲毫的佐料。

  但也有人窮追不舍,樂不可支地喊著:

  “吳天風,你可要少吃幾個啊!”

  “吃的越多,滾得越遠呢!”

  一直都是在縣城裡長大,單光仁不僅喜歡各種各樣的新奇玩意,也還有些懵懂似的純真,來到村子裡就有許多納悶。一邊透過車廂的欄杆繼續各種各樣的取景兒,一邊就隨口發問:“它都二十多個年頭了,還賣,嚼的動嗎?”

  蘇靜文悄悄地說,“就憑現在人的牙口,胃口,這種老龍筋,可是最頂級的搶手貨。”

  玲玲聽見了,自然也不好多說什麽,也就只能默默地看了他們一眼,眼裡含著無限的幽怨。

  忙活好車上的事情,安聯拿出錢付帳。他也不見外,比著原先說好的價碼,又多拿出幾百,讓遊自強過手,說是表哥表嫂不容易,買賣歸買賣,人情歸人情,也就是略作彌補的意思吧。遊自強只是多加了二百,其他的還回去。

  這個做人的心情都是容易理解的,只是張常順,張老六父子倆面面相覷,一時間也無話可說,也就只能看著陸曉芬的決定了。她含著淚花,把原來說好的價碼清點好了收下,再把多給的二百元退給遊自強:

  “我們不是這樣想的,說好的六百就是六百,多一個子兒也不會收!”

  遊自強拿在手裡,還給安聯,安聯拿著搖把要搖車,一瞪眼,就不再是一副好看的相了,遊自強便隻好再拿回來,陸曉芬還是固執著不收,遊自強不幹了:

  “你們這不是為難人嗎?你們都是知己的親戚,難為我一個外人幹什麽?怎麽了,爺們,錢咬手嗎?”

  陸曉芬奪過來,拿在手裡,哆哆嗦嗦地問:“他表叔,你以為你表嫂就是為了這個錢嗎?”

  話說到這份上,也真的是難為人。但安聯還是要盡心,執意不收,說是給兩個小孩子的見面禮零花錢。張常順接了過來,說道:

  “那好,既然安聯已經說了,你不收,她不收,那就我收,就算給我們老人家買了點心吧!”

  拿在了手裡,卻又說道:“既然是我收,拿在手裡就是我的了,安聯拿回去。這個是你的辛苦錢,又耽誤了你這麽大的工夫,不能計較的。”

  安聯已經發動了車,一個勁地推讓,一副很著急的樣子。

  “好,現在誰也不會在這個錢上為難了,那咱們就見見面,分一半吧。你們誰也別不過意。”

  遊自強隻好替安聯收起一百,剩下的一百給陸曉芬,陸曉芬不要,就給了婷婷。

  “謝謝爺爺,我可要有糖吃了。”陸曉芬一個眼神,婷婷也就不說話了,隻好交給自己的姐姐。玲玲拿在手裡,柔聲細語地問登儒:“看看,咱也有錢了,你要花嗎?這小錢可是我說了算的,算是開給你工錢怎麽樣?不拿白不拿喲!”

  登儒看著她,就要失聲大笑起來似的,他衝著玲玲晃了晃緊握的拳頭,轉身去跟劉玉祿說話。要不是人多,也許他就要真的給玲玲一下,讓她不要人來瘋,胡添亂。

  看看安聯要開車,遊自強去推自己的摩托。張常順抬腳就要上副駕駛座似的,用力地把攬。

  “不要走。你妗子剛剛蒸的南瓜卷子,這裡孩子們多,咱們到我那裡去,吃了飯再走。”

  “那不行,那些做檢疫的爺爺們,中午都找地方喝酒去了。我們正是個空,我還有幾家呢!!

  “哎,忙呢!”張常順歎口氣下了車,“既然這麽說,我就不留你了。”

  “現在這個年頭了,還拿南瓜卷子伺候人,爺們啊,您可真舍的!”

  “臭小子,你來啊,我還有專門給你留的棒槌呢!”

  遊自強再打個哈哈,騎上摩托跟著,兩個人漸漸地遠了。

  “阿姨,我們來家裡,是要吃飯的啊!”

  “啊?”陸曉芬愣了一愣,趕緊說道,“我這就做,這就做。”抹一把眼淚就往家裡走,“曹站長,您再坐坐啊!”

  看看自己已經沒有說話的機會,封攸倫已經早就走了。曹雲翔擺擺手,說一聲食堂到點兒了轉身走開。陸曉芬再讓大家,大家知道她要伺候孩子們,不能幫忙,也就不能添亂,也就都擺擺手散了,各回各家。

  陸曉芬拿出錢來,要張老六去買菜,要多買現成的,孩子們應該餓壞了。嶽光霞趕緊攔下了,說道:“不是的,阿姨,我是說我們的飯菜都已經送來了,您看看,讓他們放在哪裡呢!”

  陸曉芬這才看到縣城裡專送酒席的那輛車,這也已經不是第一次上門來了。也就有些很難為情的樣子,“這孩子,你怎麽老是這樣呢?”

  陸曉芬開始了新的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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