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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親》第7章 二十五
  劉玉祿參加高考的獎勵,是一台高品位的佳能專業攝像機。這是他向往已久的興趣喜歡,也是念茲在茲的努力方向。因為剛剛上手,就著心頭那股火辣辣的熱乎勁兒,也就能夠帶到鄉下來,讓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們開開眼,炸一炸黃土地裡的白雲天。當然,他這也只是在記錄自己鏡頭底下的風花雪月,順水行舟的流金歲月。

  這也真的是讓人激動,也就不要說能值多少糧食粒子,能甩汗水珠子,看張老六那份太過驚喜的神色,幾乎就要把眼珠子滾出來:

  “這,這就是拍電影,拍電視的機器啊!”

  張老六已經歡喜的不知所以了。看著劉玉祿還不是多麽熟練的花哨擺弄,和他剛剛拍攝的黃花嶺的田邊地頭,大街小巷,居家行人浮光掠影,也幾乎就要把自己鑽進去。

  知道劉玉祿這一次來,是有意要拍攝他的院子,說是聞名已久,所以才來,就更是樂的蹦高。他真的好像已經徹底忘記了這個世間,和身邊的所有事情,心裡眼裡就只是那個從來沒有見過的稀罕物件。

  或許他這頭腦容易發熱的老毛病又犯了,竟然就對陸曉芬也不管不顧。陸曉芬好言好語地送走嶽光霞一行人,又打發了常來常往的那群騎摩托車的,似乎也就不能再按部就班地走回她的蒲墩,繼續之前的嚎叫和哭訴。

  看看大家也都在跟著張老六一起看稀罕,當下也就沒有個著落似的,就隻好再去食槽前,添一把地瓜秧,和半盆子青蘋果。一邊也還“至於嗎?至於嗎?沒見過婚禮攝像嗎?”嘟囔著。

  “我們,我們應該從哪邊開始呢?”

  “從那裡開始都可以,視頻拍攝出來,是需要重新編排剪輯的,也還可以倒著放呢!”

  話是這麽說,可這也正是張老六自家院落裡的文章。作為他悠然興會的誇寶時分,當然就比平時對著登儒他們再三的敘說和囑咐不同。他緊盯著那個平生從來沒有接觸過的玩意兒,開始領著劉玉祿滿院子裡拍。

  一邊也還是讓人看到他的小腿肚子都在窸窸窣窣發抖,一邊卻又還是扎手舞爪的,盡力貼近了別在身上的話筒,激情四溢的演說,解說。渾身上下,整個的就都像是被打了雞血似的。因為收音的效果不好,劉玉祿戚風華重新給他整理了一番。

  “進到我們家這樣的老院子,也應該就是走進了我們的歷史。走進了我們家,我們的這個鎮子這個牧雲縣,或者,也僅僅就是我們這整個群族的一段歷史。從落腳到興起到發展到現在,這個歷史其實也並不太遙遠,也許也就只是這地上的一個坑窪,牆上的一個斑點。”

  “看看,這每一處屋宇住所,也包括廳台水榭,和每一處的草木風物,這可就都是,我們先人的手澤和體溫……我這樣說可以嗎?”

  “哈哈,說起來,說到這裡,這也就有些讓人感傷了。剛才也還有位嫂子說起我們這個大院的來之不易。呵呵!真的是來之不易啊!”

  “不過呢,那些曾經的風霜雪雨,雷電霹靂都已經徹底地過去了,我們終於又真正地回到了我們祖先的身邊,或者是我們又把我們的先祖拉回到,請回到我們的身邊。“

  “這就可以安安靜靜地躺在他們的懷裡。我們,我們有不少人,至今也總是覺得,我們對於他們的偎依,才是我們生命的延續;他們給予我們的慰藉,才能夠讓我們找到我們的脈動與根基。”

  當初盤這個院子的時候,自不量力的張家無疑於雞蛋碰碌碡,

前後上下幾乎就沒有人看好的。你一句我一語的挖苦和奚落,也就流言百出。吳天風就曾經撇著嘴取笑說,哥哥啊,咱們不知道那山神爺的家夥,也是石頭做的嗎?發起威來,那可是了也了不得的啊!  但是當初的年輕氣盛就還是一心的要碰,也不管能碰一身的黃子,還是能碎一地的殼子,也不能讓人祖先積德造福的地方做些不三不四。等終於費盡牛力拿了下來,也就算是重整山河了一回。再低頭哈腰的,一點一滴地把借債還完,又開始一處一處的翻修整理,等到全面徹底的翻新,再次成為大家常來常往的樂園,人們才發現張家的能力,魄力,以及張老六畢竟也有半瓶子醋的魅力。

  再接著一家人連年的侍弄,修繕,也每每都會讓人有新的發現,讓人驚豔不已。各種各樣的累積,疊加,繡花針一樣的打磨,這才有了大院裡更為讓人癡迷的生意,生機。這當然也都是因為家境的日漸殷實,精神上的稍許豐裕,張家大院才會有的氤氳美好,所以這也就更是讓人羨慕的所在。

  “回憶我們的歷史,也就像出遠門的時候回眸我們的村子,這並不需要任何人為的想象,細數什麽人物,故事,描摹什麽景色,風光,就只是需要細心地聆聽那份祖先們脈搏跳動,尋找自己的擁抱吻合,與那份靈魂交織的共鳴聲響。其實這也不只是我們,就我們這整個人類的全部文明,也就是這份靈魂,這份靈與肉的交織與共鳴,所組成的一段段交響的華章……”

  這個讓他傾注了全付深情與精力的家園,也是讓他安居樂業乃至風光詩意的庭院,無疑也是他身心性命的全部所在,所以也就由著他任意地揮灑滾燙的語言和錚錚風骨。鏡頭能夠讓他的院子活起來,串起來,至於應該從那個方面開啟,從那個方面引領,他也並不需要賣弄,就只是娓娓道來。

  “隱於葉下,花兒苟延不敗;終遇知音,欣然花落有期。”

  “天呢,這裡還有這樣的詩句呢!”有的同學聽他的言辭入了迷,也就格外用心的尋覓,於是就發出了驚呼。

  “別抄了,別抄了,這個句子是不好的,看清世界,看透世事的人,或許可以發一些牢騷和感喟,對於普通生活的我們,尤其對於你們血氣方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就更不應該讀這樣的文字。”

  張老六趕緊製止大家的走神兒。那應該是日本武士道“論語”《葉隱聞書》中的一個句子,是一百多年前在這裡得以救回性命的日本人,救治療養的時候自己在角落裡刻下來的。有漢語,有日語,還有原野吉的署名。這裡當然也是很長的故事,和一連串的太多時光,一時間也不好敷衍展開。

  歷來的使用和住居或許也都是不屑於瞥見,既便老張家的人也並沒有特別地在意過。只是作為以往的一份雕刻或者歷史的記錄,也就一直掩埋在那裡。已經過去了多少年月的不見天日,為了尊重和還原舊時的風貌,修繕的時候,也就都整理,裸露出來,重添了一份往日的念想。

  院子裡這樣那樣的文辭句子當然並不奇怪。作為當初的醫護診所與療養的所在,或者就是集體煉養修為療愈的場所,雖然一直講究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但也還是在在處處給人某些方面的提醒,感發和激勵。也就都是之前的修行修為者,自己感發的杜撰和鐫刻,才留下來的。

  仔細看看也還有一些很好的文字句子,如“含宏廣大靜與化俱,厚德無疆動偕天隨”、“明鏡普照惡妄不容,慧劍長懸欲魔立斷”、“認理行將去,見天地則不悖;任運擺布來,質神祇俱無疑”等等。似乎都有著無限的意味等著人們的銓解。詩詞聯語的漢字的不稀奇,突然發現的別樣意味才有了驚呼。

  這在院子裡石砌的台基、牆壁上,也都留下了一些修心養性的現成文辭句子,“春發成新綠溯源正本,秋來奉萬寶落葉歸根”,“托靈屬命,常操常存,致一心於靈山;尊道合德,勿忘勿助,收百益在丹田”等等,也就更是普通平常。

  雖然都是些老聲常談,讓人感覺平庸無奇,但以剛勁斬截的書法,圓渾包融的筆意鎸鏤出來,姿彩紛呈出人意外,也就有些觀瞻上的驚喜。這裡或許就是某些悟道者修行者留下來的天籟之音,希望能夠再度浸潤後來的心靈。所以就將這份精神的甘露,做成了對於這個世界的神聖獻歌。

  只是各種各樣也的確於當下的人們無益,尤其是當今時代對於那段並不遙遠的往昔與生活一無所知的青年學子。這就需要及時地把人們的思緒扭轉過來,不必深陷那鉤沉索引的歷史話題。於此張老六的誨人不倦,也應該就是“老夫聊發少年狂”的激情四溢了。

  這可是他平生走進鏡頭的第一次機會。黃芽白的臉色似乎就有些惶惑的模樣,而不斷增深的緋紅,紫紅,到黑紅,也就著實讓人覺得攝影化妝的必要。一邊也還不斷地擦拭著永遠流不盡的汗漬,噴射著飛濺的唾沫星子,仿佛就是正經的登台演講了,卻又引經據典念念有詞,一點兒都不口吃:

  “各位同學,知不知道俄國的大文豪列夫·托爾斯泰在他的名著《戰爭與和平》裡,說過這樣一句話?生命的真正意義在於一切平平常常的滿足,在於能夠自由地享受陽光,森林,山巒,草地,河流,其它則是無關緊要的。”

  “這不要說在於我們國家,就在我們的黃花嶺牧雲縣,我們的祖先可早就知道這個理兒。所以,我們一直都會打點我們最為實用的自然主義生活,所以我們每家每戶都會有的庭院,也就成了我們最好的生活品質。我在這裡可不是自我誇耀的啊!”

  “看看這一棵奇形怪狀的老梨樹吧,這應該是這爿院子裡的第一棵了。跟院子裡其它的樹木一樣,這個冒出地面的上半截,至今也已經有五十多年的樹齡,這是要從大煉鋼鐵後的第二年算起的。一直以來它都經歷了一些什麽,一時之間我們也不好細說。而這個地下的樹根,可就更不止上百年的了。”

  “這是當初我們家的老爺爺跟著老奴爺手把手地學醫學成之後,第一次治病救人獲得成功,我們的老奴爺爺為了鼓勵他,就親手給他栽植的,取百年樹人,利益眾生的意思。隨著以後救人無數,就不斷地栽,病人栽,我的爺爺們自己也栽,老奴爺爺也還四處打聽新的品種,也給我們栽。這就有了這一大片的園子,和我們的屋子。”

  “看看這棵銀杏樹,這也是老奴爺爺親手栽的,也還應該是最早在的時候。可不要小看它喲,當年砍伐之後,它也能自己發出來,據說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當初的煉鋼爐可就建在它的根脈上的啊!我們這一棵也是結果子的。你們看看,每年這個時候就是這樣的。銀杏樹是分公母的,我們這裡結果,他的公樹,就在五十裡開外的大寺。有時間你們大家也去看看啊!”

  “老爺爺應該成家了,大夥兒就幫襯著多蓋了幾間像樣的房子,作為住居和擴大的診所。後來,因為老奴爺爺的美名遠揚,和我們家爺爺的手段還湊合,來投醫的也就越來越多。為了及時地治療,也為了讓人安心的住下,老奴爺爺就規劃著,不斷地盤幾塊石料,打幾箔土牆,再蓋幾間新的。”

  “等到了一定的時候,老奴爺爺又主持著起了這一遭子院牆,有選擇地把這些樹圈起來。據說,這就是為了當時人們的療養和修煉,不得不這樣做的。當初在這裡療養,修煉的人,據說可就是很多很多。具體怎樣多,你可以回家問一問自己的老人,看看你們自己的家譜上有沒有這個記載。”

  “既然圈起了院子,院子裡也就不再栽了,而是讓人到黃花嶺上去栽,所以這院子裡也就並沒有多少棵,現在大部分還是維持了當年的原貌,也有我們自己後來的少部分補栽。曾經是我們先人的墾植,曾經在時代的大潮裡罹難,也又仗著一份頑強的生命力再一次地蔥蘢站立起來。”

  “三國時候,有一位叫董奉的名醫,治病不收錢,隻讓患者種杏樹作為診金。慢慢的,就有了大片的杏林,和更多的救人活命。老奴爺爺幫著我們造起來的大片的林子,據說就布滿了這整個的黃花嶺。不過,林子,屋子當然也不是我們家的,是我們大家的,就跟我們現在一樣。”

  “這也就是我們這個院落的來歷,說是我們爺爺們修蓋的,其實不如說這是老奴爺爺的指點和創建。當初的選址有講究。摘下每一棵樹有講究。布局,蓋房子有講究。起院牆有講究。這還講究。你們不懂。其實我也不懂。我們都不懂,我們只是覺得好就可以了。”

  “每一家農戶不都應該有這樣的。生活樹木。比起城市裡的園林。這裡是我們的居住。我們並不比他們的小區差的。當然我們爺爺是做實際工作的,我們家就住在這裡,這裡就是我們的家嘛!”

  “這個事情,我們大家都知道的。那一年我們搬回來的時候,在喬遷之喜的宴席上,現在也還在場的某位兄弟,就有了這樣的韻語做這樣的記述,看看我們就刻在了這裡的水泥板上:

  一枚銀針一陌林,秋來嘉果春紅雲。

  莫歎梨花翻白雪,須知妙手布甘霖。

  風霜雨露天荏苒,溫良恭儉世氤氳。

  振衣千仞今者是,再效我祖樹斯民。

  ……

  一家人的庭院裡樹木花草太多,馥鬱芬芳遮天蔽日,也難免就會有陰氣、濕氣太盛,而不利於養生的說法。所以每戶人家能有個一兩株,三五盆也就足夠可以的了。但是這張家大院卻就是以栽樹種花創建而來,而今綠樹成蔭,花草成陣,卻也並沒有逼人太甚的感覺。

  這一方面是精心的布置和栽培,都有著各種各樣配置的說法與講究,這在當今的人們也難於理解,當初可就是出自為醫患著想,是歷來就有的“醫者父母心”,愉悅和調節了心情,堅定和壯大了意志,整個黃花嶺從無到有的創建,可就是功莫大焉。

  劉玉祿正兒八經的攝錄,在場的大家也都捧場,也還有許多從集市上回來,連家也不回就過來看熱鬧的。也是過來跟陸曉芬透個話兒,說一下集市上仔豬的行情。這一次本村也有幾戶留了小母豬,這就要按照集市上的價格的。也還有過來再看一眼的,以後真的就要看不到了。邱麗質也是就著這樣的機會,有一搭沒一搭說著什麽。陸曉芬也還是要不時地應對她一下。

  安聯低低地問一句:“說到你了?”遊自強有些走神,“只要風平浪靜,我們慢慢長大的孩子會給我們帶來最大的生機,也會給我們帶來一個最大的窗口。今天我們是不是趕在節上了?老六哥怎麽有了這一段奇遇?”

  “我只是在想,看起來大表嫂是管不了了。可是,如果舅舅在,妗子在,會不會又不務正業的,罵上天呢?”

  “怎麽還能這麽說?這可都已經搬出去了啊!再說,難道我們兄弟們就要怕一輩子嗎?”

  “大表哥當年沒有考上學,可也是糟蹋了不少人糧食呢!你說,他要是真的——”

  “誰不是糟蹋了糧食粒子走過來的?那可就要看值不值了。別的不提,就這從不忘本這件事情上來說,我看老六哥也是真的沒比的。”

  張老六也是越說越得意,這不能不讓滿眼挑刺的遊自強也有所服膺。秋天裡的果樹,累垂果實的爭奇鬥豔,紅黃綠斑駁的葉子也是美不勝收,穿插著遊動著一個個生龍活虎的孩子們,也煞是好看。對比張老六的談吐賣弄,也確實配得上這份潑天的傲氣。

  人,或許就是需要一個催化的機會。誰能想到張老六竟然也會成為毫不怯場的主持人?他接過婷婷手裡的毛巾,擦一把汗,再四下掃了一眼,或許這也是他最為知足的時候,又或許,他這應該是為玲玲登儒的不在場感到可惜,好在這是即時錄製的攝像,就又意氣風發:

  “這種句子我也寫的。只是現在不太時興這種沒有多大力道的四平八穩了,我的那一些就拿不出來。所以也就應該換一種方式,我現在也念幾句我的回答,同學,你給好好錄一下,這可也是我的一個很大的疑問呢!”

  我的所來,就是為了這一院子的樹?

  你知道這是先人的庇蔭,滄桑的垂護!

  可丫杈遮擋不了風雪,婆娑拋灑不了雨露,

  就只是打掃一下枯枝、落葉,不枉春的回顧?

  僥幸也揀一揀熟透的紅果,填飽空肚,

  添一把實薪的火苗,燃一回熒光如燭!

  佔盡了田園是居何心地,歲歲的枯榮是怎樣賭注?

  炫耀的芳華迷惑眼目,需要繼續迷途,還是要看個清楚?

  包括招展的風姿,花果的飄香,這一兜的爽脆賞心悅目,

  還有芽的爆綻,葉的闌珊,月牙兒的投影,還能是千古的醍醐?

  只是我不能莫名的追懷,也不能坦誠地傾訴,

  就只能以我們的夯力拒絕荒蕪,小心地把匾額寫作江山永固!

  ……

  依據黃花嶺愈來愈高的地勢,三進結構的大院就很好地利用起來。三個闊大的天井也都是三個平台,可以從堂屋的後門穿過,也可以走一邊平緩的台階。張老六住在前院,玲玲姐妹在中間,張常順老兩口原本住在後院,後來搬出去也就空了下來。

  黃花嶺絕大部分耕地都是旱田,春種秋收,每年能有一季的收獲。站在後面拆換了炮樓,改成的水泥平房高台上,也一樣可以望得見遠遠近近。包括整個黃花嶺的嶺頭和崮頂。這個時候正在醞釀豐收的原野,或許也是最為賞心悅目。也還夾雜著一些林木,所以也有幾顆稀稀拉拉的松柏,橡子樹等等。張老六看了幾眼遠處,忽然就有些失落,也就有所恍惚,等有人譏笑他是不是忘詞兒了,他才響了起來,也就乘著即興,衝口而出:

  就這副醃臢的軀殼,作為天使的宅舍不夠相稱

  你聽得到我的呻吟,你留下過我的悔恨

  但這本來也是你的作弄,又怎怪我不能豪氣乾雲

  柳綿飄過的時候,嶺上也會有淺淺的雪

  這就超過了杏花的泛白,和我全部的索寞

  就這歲月的遊戲你也曾撩撥,你記得我的誓言可也曾到過天國

  我不想求你到天際,增添你的繁華

  我隻願你能光臨地上,也看一眼我的白發

  羞澀的語言,難以建立摘星的高塔

  看看今天晚上的夢裡,我是否就能乘上你的白馬

  ……

  張老六面孔跟身材一樣瘦削,凹陷的兩頰泛出一種並不健康的蠟黃色。一雙瞪大了的黑色眼睛,目光雖然剛毅、執著,但也總有那麽點兒迷離恍惚。即使在他情緒激動和喋喋不休說話的時候。這就讓人很難了解他在想些什麽。那張被風吹日曬過早衰老的臉,內心有一種莫名的感動,那份久違的內心的柔軟,此刻如同驚濤駭浪,久久回蕩。

  不過,這也正應了那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的古訓,人肚子裡的學問,可謂如江河湖海。但一個不起眼的窯夥子,臨時發揮到底能有多大的能量,或許會讓人小覷,但是這份侃侃而談的得體言辭,能將農家院落的生活慷慨激昂,卻就不能不讓人刮目相看。伴隨著受苦的眼淚從地上湧出新的甘泉。

  人人都在與時俱進狂歌盡飆,張老六卻還在重塑歷史的回眸中緬懷往昔。他的自由意志和個性並非都消磨在生活裡,也在冀望精神高揚的時代。無論多有本事、多有見識,只要出身農民,也就注定了他的運氣有限,不可能任意選擇一切,卻就在自己的庭院助長了自己的悵惘。而這也恰恰說明來到這個世上的出身就早已決定了一切,這樣的日子令人窒息,也令人感動。

  張老六讓所有的同學吃了一驚。大家也就不再懷疑玲玲挑戰文學女神的那些作品。現實的玲玲也很能夠寫一些短小的句子,就有許多受到追捧、好評:

  喜歡我家院子的生活,

  山水裡有天地,

  聲色裡有你我!

  時光是豐滿的著落,

  心靈是空明的灑脫!

  就在這樣的時刻裡

  像媽媽那樣治愈一切!

  乘著天風浩蕩的吉祥,

  擁抱喧囂、煩亂、匆忙!

  一同消散在花香果香,

  一同分解在沃土蔭涼!

  就像心地能夠遊走孟浪,

  就像靈魂能夠篤定輕狂!

  陸曉芬也受到了熏染和鼓舞,怕自己的顏面不雅觀,她走過去把自己的蒲墩收起來,再去洗一把臉,還換了一身衣服,對人露出平常最為常見的淺淺的笑,殷勤地招呼著每一位同學和來客,喜上眉梢。有人說笑的時候往往不自覺地把面具卸了下來,所以笑的時候就可以顯示一個人個性中最隱秘的一面,所以這個絲毫不設防的時刻,也是陸曉芬最讓人尊敬的時候。

  安聯看著她竟然就歎了一口氣。一切美好的葆有和實現,無疑也是生命得到了公平的展示。但是這又何其容易啊!作為女人,二十多年的婚姻,癡情的大表嫂或許從沒有覺得自己男人哪裡不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所有的噱頭都不能當飯吃。

  看到陸曉芬不讓人爬高,在給人搬梯子,讓同學們自己摘果子吃。遊自強有些發愣,要這樣沒完沒了了?這就要讓人氣不打一處來,他待不下去了:

  “老哥哥,咱今兒個還做正事嗎?”

  “別打岔,你沒看見同學正在攝像,拍電影呢!”

  “好,別打岔,那,我們走人可以了吧?”

  “走人?走唄,又沒有人攔著你。”

  “那我們真的走了?”

  “你啊,你怎麽一點也不懂得,老夫子的吾與點也的妙處?我給你十塊錢還不行嗎?”

  “那好啊,你可是給啊,你可是給我十塊錢呢!”

  “我給你十塊錢做什麽,平白無故的?”

  “你說呢?你不是為了讓我看你的熱戲嗎?你不是常說我也只是為了掙這十塊錢,也只能掙這十塊錢嗎?”

  兩個人這就又要抬起杠來,轉眼看安聯也在笑,張老六這才恍然大悟過來:

  “哦,我表弟還在這裡,我們表弟是來——哎呀,我怎麽把這茬兒給忘了,我怎麽能白白地耽誤他的工夫呢,高興的過頭了啊!高興的過頭了。你看看這事兒給鬧的。”

  他不住地撓頭,又拿過毛巾擦起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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