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冷，這家大排檔卻還開著露天的場子，馬建龍有點奇怪，但看到有很多人在吃，看來是大家喜歡這種格調。

　隨著後面一聲“老板行行好，給點錢吧”，李國強轉過頭一看，後面一衣衫襤褸之人正是四狗子童愛山，盡管他披頭散發臉上有灰，但李國強是不會認錯的。

　“四狗子。”

　那人一愣，可很快轉身就走。

　李國強起身，“四狗子。”

　那乞丐隻好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國強大哥，你怎麽在這兒?”

　“我在南京有公司，過來看看。”

　“國強大哥現在是發達了，我很高興。”

　“我發達了，因為有過你的幫助呀。”

　“那點錢不值一提。”

　“那可是一筆巨款，如何說不值一提?”

　“那時候，對於我來說，那就是一筆小錢。”

　李國強上前，把他拉了過來，“來，一起坐，我們陪你弄兩杯。”

　四狗子堅持著不肯坐下，“我身上髒，還是你們吃吧。”

　錢玄上前幫了一把李國強，將四狗子按著坐了下來，“四狗子，我們又不是不熟悉，都是家裡人，不用客氣嘛。”

　“錢校長，這……”

　馬建龍不曉得這是什麽情況，但他清楚，李國強這是遇到故人了，他起身去取了碗筷來，放到四狗子面前，“先生，請。”

　四狗子看馬建龍西裝革履的，不曉得他是哪個，便說了聲謝謝。

　“四狗子，這位是我們集團副總馬建龍。”

　馬建龍馬上向四狗子伸出手，四狗子也伸出手，可馬上又縮了回去，他的手太髒了。

　錢玄進店討了一條毛巾，遞給四狗子，他先擦了擦臉，然後又擦了擦手。

　“國強大哥，錢校長，馬總，見笑了。”

　“這叫什麽話，自家兄弟。”李國強給他滿上一杯啤酒。

　四狗子端起來，一飲而盡，“痛快，好久沒喝酒了。”

　“來來來，先吃點熱菜。”李國強把面前的菜朝四狗子面前挪了挪，同時喊了聲“老板，加幾個菜。”

　他又回過頭來，“外面冷，我們換到屋裡吃吧。”

　四狗子搖搖頭，“就這兒，我適應了。”

　適應了，此言一出，李國強的眼眶便濕潤了，四狗子身上衣物並不多，如此的冷天，他竟然說適應了，這是遭了多長時間的罪啊。

　錢玄遞過去一杯熱茶，“來，暖暖手。”

　“我給你打過好多次電話，總是關機，後來對方接通了，竟然說那個號碼是新入網的。”李國強說。

　“國強哥，被人騙了，騙個精光。”

　“吃菜，慢慢說。”

　“前幾年從廣東這兒倒騰些電子產品到內地市場，掙了點錢。國強哥，那是真來錢啊，簡直就是印鈔機一樣，每天錢就嘩嘩地進來。”

　“剛改革開放嘛，內地物資短缺，特別是電子類產品，新奇、實用，廣東是改革開放最前沿，面向香港，新產品新玩意多，你倒騰這個肯定能發財。”

　四狗子喝了一口啤酒，“每天收錢都不用數的，上秤秤，按重量算。”

　他看了一眼李國強，“國強哥，那次給你帶一萬塊錢，我是剛起步，當時手裡也只有萬把塊錢。”

　李國強眼一熱，四狗子手裡只有萬把塊錢的時候，竟然給了自己一萬，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這不是一萬塊錢，這是天大的交情。“後來怎麽被騙的?”

　“人啦，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圈子裡有人在蘇聯倒騰，那邊商品太便宜，倒進關內就是暴利，大部分人是小打小鬧，可有幾位膽子很肥，都是整車皮的倒，一趟下來，就是千萬富翁。”

　大家看到，四狗子說到這兒的時候，眼睛亮堂起來，一改剛才頹唐的形象，神采奕奕的。

　那肯定是他的高光時刻。

　“看到他們的蘇聯之行如此發達，我就動了心，說實話，當時我手裡也有個一百多萬了，有資格加入他們的隊伍了。”

　“後來在一個閩南人的鼓動下，我就踏上了北上的列車，入境了蘇聯。”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跨出國門，異國風情確實迷人，沒下火車我便迷上了蘇聯。”

　“先到了莫斯科，我非常吃驚，中國人非常多，幾乎都是倒爺。我先後住過河北旅館，新莫大旅館，索口旅館，東航賓館。”

　“跟他們接觸下來，才了解到，在這兒倒騰東西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經常有混混過來鬧事，甚至警察過來盤查，說是盤查，實際就是敲竹杠，那真是狠。”

　“不過我還是很順利，很快就搞了一車皮，順利入關，順利脫手，沒有想像中掙得多，但也有幾百萬的進帳。”

　“在哈爾濱，認識了一位姓周的倒爺，和他一談，如同醍醐灌頂，原來可以來回倒的，從境內倒過去一些生活用品，再從那邊倒過來蘇聯特產，這樣更掙錢。”

　“就這樣，我來回倒騰了兩三趟，不用說，掙得盆滿缽滿。”

　“兜裡錢多了，心就更野上，準備乾大的。”

　“在莫斯科，聽說不少人去了聖比得堡，那兒和德國、荷蘭、瑞典、挪威、丹麥等國家毗鄰，好東西很多。我一聽，這確實是個好機會。”

　“當時去了以後，就在米勒市場轉悠，確實看到很多國內緊俏的貨源，心裡狂喜。”

　“很快就搞到了兩車皮，只要發回車內，我，四狗子，就是億萬富翁了。”

　“裝貨的前一天晚上，跟幾位本國同行去街上喝了幾杯。伏加特我還是很喜歡喝的，比國內的酒純度高，有勁。因為高興，還喝了兩杯法國的葡萄酒。”

　“其實我酒量還是可以的， 之前幾趟來，都喝伏特加，根本沒事。”

　“可是，這一次出了意外，從飯店出來，頭就暈乎乎的，腿軟，走不動路。”

　“也不曉得是怎麽回賓館的，也不曉得是怎麽被警察拖到警察局的，最後說我是非法入境。”

　“警察局裡只有一個胖女人會說些簡單的漢語，很蹩腳，很多都互相整不明白。”

　“第二天，我那幾個朋友過來，托了關系把我保釋出來，但必須立即離境。”

　“就這樣，我回到了我親愛的祖國，卻一下子從百萬富翁變成了窮光蛋。”

　“後來我打聽到，就是那幾位‘朋友’聯手做了我，貨全歸他們了。”

　聽了故事，李國強等人都吹噓不已，一個傳奇的暴富神話，最後就像肥皂泡一樣，破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