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士將身後因為起風了而飄動的頭髮理了理,嘟囔道:“我就是來黃龍宮見見老朋友怎麽還能遇到這種糟心事,這幫小家夥肯定不讓我好啊......要不挑個時候跑吧......”
儒士坐到一個茶攤中,要了杯茶。
老板是個看上去四五十歲的男子,長得不是很壯實,還有一個看上去不過六七歲的小孩子幫男子乾活。
“老板,這茶怎的比成都外的便宜了兩文錢?”儒士聽到要的錢,詫異地問道。
老板笑呵呵的,看上去脾氣很好:“您是外地人吧,咱成都外可就是有一片田專門是種茶葉的,您看俺這茶葉,雖然是前些日子茶葉熟了後摘取放到現在的,但是味道絕對沒問題。”
“哎,這年頭啊,喝茶的人不多,像您這樣的,俺一天最多也就是見個四五人,大多數時候這茶攤生意不是很賺的......”
儒士看老板似乎有些談吐,問道:“老哥讀過書?”
老板笑著擺了擺手。
“俺運氣好,家裡婆娘是個落魄的商戶女兒,嫁過來之後一定要求俺讀些書,說是有用,便拿秸稈沾水教俺讀書識字......”
“俺尋思這些個年過來也沒啥子用嘛......”
儒士摸了摸小孩的頭。
小孩不像其他男孩一樣讓人覺得很熊,這孩子的穿著雖然也是差點意思,但是穿的卻多,臉色也不像其他小男孩一樣黝黑黝黑的。
儒士稍稍搭了搭小男孩的肩膀,就能看出來這孩子天生體質弱了些。
“這是......?”儒士看著小男孩,問老板道。
他瞅這個年齡,小男孩應該不是老板的兒子。
“啊,這是俺孫兒,俺家倆娃,老二參了軍,老大在家種田,這是老大的。”
老板突然問道:“俺瞅您像個讀書人?”
儒士一怔,點點頭。
“是,讀過些書,早年是個秀才。”
老板搓了搓手,將一盞茶遞給小男孩讓他送給另一桌客人,然後有些尷尬地道:“那個......俺想請先生給俺家老二的娃起個名姓,這段時間生意不好做,俺家裡有些......嗨,尋思想找個先生給娃起個名字,沒錢......”
儒士有些詫異:“令正不是識字?”
老板臉色突然有些黯然,又是搓了搓手。
“近些日子,俺家婆娘已經病了,村裡郎中說可能沒得救了......”
儒士恍然,他細細地摩挲了一下茶杯,決定還是做個好事。
“老哥如果信我,不如讓我看看,我早年也做過郎中。”
老板看著儒士,看他不像開玩笑,狠狠地點了點頭。
不知道為什麽,他對這個認識了還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的儒士很有好感。
老板收了攤之後,儒士便跟著老板離開了成都城。
他不住成都城裡,只是來開茶攤做生意的。
說真的,見人婆娘這事在還算飽讀詩書的儒士看來不是很符合規矩,不過既然是救人,那倒也還勉強說得過去。
茶攤老板的家還算不錯,儒士也是見過世面的人,知道真的窮農民能窮成什麽樣,這茶攤老板雖然這些日子似乎有些窮困,但最少家修的不錯。
路上,儒士知道了老板姓曹。
好一個曹老板......
儒士心中暗笑。
就在儒士剛想動手治療的時候,就聽到“咣當”一聲。
一個潑皮青痞踹開大門,笑嘻嘻地看向茶攤老板。
“怎樣?你家婆娘的病隻好了沒?”
茶攤老板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白。
“你......你滾出去!”說著,茶攤老板拿起了一旁一個看上去是用來采摘茶葉的工具。
潑皮無賴地笑道:“好了好了,有什麽,無非是讓我治上一治,你家夫人......”突然,潑皮看到了儒士。
“喲,難怪不讓我看看,原來請了別的高人啊。”潑皮笑了起來,不過臉色卻不是很好看。
儒士平靜地看著潑皮。
潑皮卻是讓儒士看的有些煩。
“喂,那老頭,你看什麽?”
儒士不理他,依舊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潑皮怒了,一巴掌衝著儒士的臉就去了。
老板險些驚呼出聲。
下一刻發生的事情,卻是真的讓他驚呆了。
在他看來那本應手無縛雞之力的儒士居然用兩根手指夾住了那潑皮的手。
“嘎巴”一聲,儒士便將那潑皮的手松開了。
潑皮卻是面容猙獰,頭上豆大汗珠往下掉,左手抓著右手,跪了下去,口中不斷發出嘶吼。
老板看著潑皮捂著右手的左手,愣了。
他實際上是想看那潑皮的右手,不過被潑皮的左手擋住了。
那個被活生生折成中指可觸腕的右手。
隨後,儒士也不理那潑皮,轉身走回屋中,給那看上去病殃殃,皮膚枯黃卻依舊還有些風韻的女子治病去了。
那老板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就在這時,一個看上去約摸二十多的男子走了進來。
“爹,這是誰?”老大是個農夫,扛著個鋤頭。
老板連忙招呼兒子來幫忙,先帶人去找郎中。
回家後,發現儒士站在院內一棵大樹下,靜靜地看著大樹。
“好長啊......”儒士發出了感慨。
他這一生......太長太長了,長到了他覺得寂寞,長到了他曾經的弟子已經盡數逝去,如今這批已是新收了的。
長到了......他的弟子的孩子都已經無疾老死。
下一刻,儒士直接從老板的視線中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曹仲德”三個大字。
......
儒士離開了老板家後,也沒再回成都,而是漫步在農鄉中。
這裡是一處密林幽徑,不過現在已然入冬,別說枝繁葉茂,就是火紅落葉也是見不到了。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順著少年漂流的痕跡......”走著走著,儒士就哼起了一首自己記了百年的歌曲,這是他最喜歡的歌,雖然已經忘了歌曲的名字,但他還是能下意識地哼出來。
“邁出車站的前一刻,竟有些猶豫......”
“從前初識這世間,萬般留戀......”
“我曾難自拔於世界之大,也沉溺於其中夢話......”
儒士一邊輕聲唱著,一邊毫不掩飾地留下了眼淚。
雖然只有兩行,但是這要是讓他的徒子徒孫們看了,豈不得驚死。
多少年了沒見他們這位祭酒大人有過掉淚珠子。
這位洞庭學府祭酒,孫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