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一場罕見的“雞疫”在粵西山區龍門縣境發生。
地處龍門縣最邊遠的龍鳳鎮龍村天佑養雞場,亦未幸免於難,數十萬隻肉雞中招感染。雞場創始人龍天佑,正畢其功全力搶救之際,飼料供應商卻停止供應飼料,催結貸款;掛鉤農戶紛紛上門,要求結算養雞工錢……
一時之間,天佑養雞場,大有黑雲壓場場欲摧之勢!
在這次“雞疫”襲擊中,天佑養雞場轟然倒閉!龍天佑猶如壯士斷腕,無奈遠走他鄉。
……
“唉,在外三年了,就到家了。”龍天佑徒步在九曲十八彎的龍山茶馬古驛道上,輕聲地慨歎了一聲。
龍天佑的家鄉,就在龍山腳下。
龍山,天下名山之ー,地處龍門縣龍鳳鎮,境內皆山。
莽莽蒼蒼的龍山,縱橫曲折,峰巒高聳,雲霧縹緲,一條山脈從峰頂蜿蜒而下,狀若遊龍。龍村,猶如藏在龍齶之下的一顆寶珠。
山川秀美之地,當有人才輩出,因此,自開村以來,這裡一直傳說:龍村有一道龍脈,一旦機緣成熟,將有赫赫有名、非富則貴之人在此轟然誕生。
然而,傳說畢竟是傳說,畢竟寄托著村裡人的美好願望。
巍峨的龍山,空曠而高遠,壯闊而雄渾。當龍天佑在外躲債,身心疲憊回到龍山,置身茶馬古驛道之時,已是金烏西墜,西邊盡頭一片血紅,磅礴中透出幾許蒼涼。
古道上的馬幫早已在歷史煙塵中逝去,茶馬古驛道雖然幾經變遷,但如今依舊在。
龍天佑佇立在古驛道茶亭旁,遙望村中,撫心自問:“三年了,那些追債的人,也該消停一會了吧?”
龍天佑的一聲自問,在千山萬壑激起深沉回響,巋然屹立的龍山,如親人一般張開闊大的懷抱,擁抱這個從大山出走的龍村娃子。
……
漆黑的夜空,月暗星疏。
龍村大地秋風勁吹,四周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幾聲犬叫聲,打破山村黑夜的沉寂。
龍天佑趁著黑夜進了村中。
龍天佑進了村後,忍不住舉頭仰望星空,但見若明若暗的一彎月兒低低地掛在村子的屋脊上,好像讓他伸手去摘;也好像鄉親們在跟他說:“龍娃子,歡迎你歸家。”
此情此景,龍天佑落寞的心似乎得到了一絲慰藉。他快步走到村的西頭。
突然,一條大黑狗從草叢裡鑽出來,“汪汪”地向他撲來。
龍天佑見勢不妙,馬上走到牆角蹲了下來,雙手捏著背包,敏銳而友善的目光在大黑狗身上巡視著。
大黑狗跑到龍天佑的身邊,用鼻子聞了聞,辨別出他是村裡人,而且是三年前離開村裡的小夥子,友好地搖尾擺頭,圍著他轉了三圈,好像在告訴他什麽似的。
大黑狗蹦跳了幾下,點了三下頭,對他放行了,然後搖著尾巴返回草叢去了。
原來這條大黑狗,三年前曾是村長龍明輝家的一條小黑狗,現在長大了,幫助主人守護起村子來了。
月光下,龍天佑看見了他那座泥磚屋,那是他出生、長大的家。
村裡的情景,又呈現在龍天佑的面前,這裡的一切,是多麽的熟悉。但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龍天佑知道,如果村裡的鄉親看見自己回來了,肯定會前來問這問那的,所以,為避免與鄉親們見面引起的尷尬,他想:還是在山上密林躲至三更後,
才悄悄下山進村回家為好。 越到家門情越怯啊!
龍天佑越是走近自己的家門,他的心越是不由自主地“怦、怦”地亂跳。離家三年了,他害怕敲門後,裡面會全無反應。
三年前,龍天佑外出躲債時,本來想把母親王麗娟一起帶走。但母親卻語重心長地說:“佑兒,你媽什麽地方都不去,就在家裡等你回來,等你爹回來。”
龍天佑的父親龍日祥,原在龍鳳鎮龍門小學當民師。龍天佑十歲那年夏天,他父親在暑假中外出行船,一去不見複返。
雖然,母親出身名門,身體素質和容顏較好,但生活的艱辛把她折磨得未老先衰,身體虛弱多病……所以,龍天佑在敲門的一刹那,舉起的手竟然有點兒顫抖。
“誰呀?”龍天佑敲門過後不久,從裡面傳出一聲微弱的聲音。
龍天佑聽到這是阿媽熟悉的聲音,心中的疑慮消除了,一時高興,隨口而答:“媽,我是佑兒。”
“啊,佑兒回來了。”王麗娟一聽,猶如黑夜之中得燈,大喜過望,正想下床去開門,但前段患了“水腫病”,行動都成了問題。
現在,己半夜三更了,猛地聽到天天牽腸掛肚的兒子之聲,王麗娟不顧一切地下了床,撐著浮腫的身軀,顫巍巍地摸到門前,“吱”的一聲,將關閉的大門打開,門口站著的正是日夜思念的兒子龍天佑。
“佑兒,你回來了?”今夜,王麗娟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兒子回來了,一邊用瑟瑟抖抖的雙手拉著兒子,一邊喃喃地,“那些債……”
龍天佑隱隱地感覺到:隨著王麗娟那浮腫的身軀在一陣陣地抽動,挾帶著一陣既喜又驚慌的神態,畢竟在那些追債人當中,有的心狠手辣,什麽事都乾得出來啊!
過了好一會,龍天佑將王麗娟扶到廳中那張竹椅坐下來,這才去開燈。
在密林裡躲了大半天,回到家中,龍天佑覺得喉嚨乾渴得像火燒一樣,便到廚房拿起木殼,從水缸裡打起一殼水,“咕、咕”地喝下了肚,才返回廳。
在昏暗的燈光下,龍天佑深情地望著母親,見她比離別時消瘦了許多,手和腿浮腫起來。過去紅潤俏麗的臉上失去了光澤,額頭上還爬著幾道淺淺的皺紋,額角垂下來的頭髮已有幾絲白發。
看著母親衰老體弱的樣子,龍天佑的心臟猛地一陣緊縮,喉頭哽咽,“撲”的一聲跪倒在王麗娟面前,難過地說:“媽,讓您受苦了。”
王麗娟伸手扶著龍天佑,打量著眼前的兒子,“佑兒,你可回來了,”她生怕自己的兒子和當年丈夫一樣,一去不返啊!王麗娟看著,看著,發現龍天佑眉頭不展,不由得關切地問,“佑兒,還在想那些債務的事吧?”
龍天佑從外出躲債,這三年之間,他東躲西藏,陷入人生困境,心力交瘁,又飽嘗離別親人之苦,自然是顯得心事重重,愁眉不展了。
現如今,他回到家裡,三載光陰已是匆匆而逝。
......
“媽,你別擔心,過兩天就是中秋節了,我回來,一是回家過節,與媽團圓;二是把公司那幢辦公大樓和值錢的設備、設施都賣了還債……”龍天佑趕忙安慰著母親,把他回來之前所想好的還債計劃說了出來。
王麗娟聽龍天佑這麽一說,“唉”地長歎了一聲,臉上的肌肉顫抖了幾下,攤著手說:“佑兒,你在外這些年,那些值錢的設備、設施都被那個債主巫天剛(花名無天裝)拆走了……”
“哦?那個無天裝手還真夠快的。”龍天佑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拆就拆吧,誰叫咱欠了他的飼料款呢。”
“佑兒,還有呢,那個無天裝說,欠了他50多萬飼料款,拆樓還債,把拆下來的鋼筋、紅磚都運走了。”王麗娟一說到這件事, 氣不打一處來,“那個巫天剛,真是個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無天裝!”
“連那幢辦公大樓也拆了?”龍天佑一聽,以為聽錯了,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媽。
王麗娟點點頭,“拆了。後來,那個無天裝把變賣的清單拿來,說鋼筋、紅磚僅賣了20萬元,還欠30萬元,待你回來再結算。”
龍天佑憤憤地說:“那個無天裝也夠黑心的,平時兩邊吃回扣,滿打滿算,所欠他的飼料款不足30萬,那來的50萬?居然連公司的辦公大樓也拆了抵債!”
“佑兒啊,那個無天裝帶來的那些人,個個相貌凶狠,催債跟催命一樣,咱惹不起啊。”王麗娟不無擔心地說。
“媽,不用怕,大不了咱和他打官司,把那個奸商告上法庭!”龍天佑憤憤不平地說。
“佑兒,能私下解決就私下解決,不要鬧到法庭這麽大陣仗。”王麗娟勸說著。在她看來,告上法庭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好、好、好,佑兒聽阿媽的。”龍天佑乖巧地看著王麗娟,“阿媽,後天就是中秋節了,明天一早我到鎮衛生院執幾劑藥回來,給您治病。”
“嗯,”王麗娟點了點頭,“媽的病是小,千萬別惹出事來呀。”王麗娟叮囑著說。
龍天佑淡定地:“阿媽,不會的,明天我早去早回。”
離別了三年的母子倆,秉燭夜談,直至雞鳴四更天,才上床入睡了。
第二天天還未亮,龍天佑翻山越嶺到鎮衛生院找醫生,執了幾劑中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