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山門牌坊,牌坊上書“第一地”三個大字,門聯為“進步方知山第一,入門始覺地無雙”。
小龍飛頭腦靈光乍現,似有“不教自通”之感,竟然把牌坊和門聯上的字大聲朗讀起來。
驚得龍小燕趕快捂住小龍飛的嘴巴,“小孩子之家,可不能亂讀亂說。”
“阿媽,我沒有亂讀,上面確實是這樣寫的。”小龍飛申辯著。
“還理口辯駁?!”龍小燕舉起手,假裝要打落他的頭上。
小龍飛像小泥鰍一樣從龍小燕的身旁溜走了。
龍小燕望著溜走的兒子,直搖著頭:“這個調皮仔,鬼靈精……”她根本管不住他。
……
龍山寺背靠青山,面向龍村原野,這裡林木蔥蘢,遠山環抱,鳥語花香,環境清幽。
龍山寺,又稱作“袈裟嶺”,嶺上有三高峰,人們叫“三寶頂”。
一條山脈從“寶頂峰”蜿蜒而下,狀若遊龍,寺廟就建在“龍首”之上,海拔100米,故又名“龍山寺”。
龍山寺,寺不高而鍾靈毓秀,水不深而清澈明淨。
穿過山門牌坊,便是龍山寺門前廣場。
場內草木生情,水聲潺潺,綠油油的菩提樹葉叢中掛著無數善男信女的許願貼,寶塔香爐香煙杳杳……
最為耀眼的是懸掛在龍山寺大門額上那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龍山寺”。
龍山本來就是一座名山,加上山上有座龍山寺,前身是禪宗六祖惠能開創的道場之一,由此,“進步方知山第一”,甚為恰當。
龍山寺依山而築,規模宏大,布局嚴整,座座建築物連成一體,隱約在龍山的山谷密林之中。
……
不知不覺中,龍小燕來到了龍山寺的第三層六祖殿。
對於六祖,她心底的那份尊崇是早已根深蒂固的。
她記得孩提時代在家裡,每逢有月亮的夏夜,村子裡的大人和小孩就會聚集在村文化室前的地堂乘涼,她和同伴們嬉鬧倦了後,紛紛依偎在奶奶身邊,聽奶奶講六祖的故事。
她看見,奶奶每次講的時候,神情都很虔誠。
龍小燕在六祖殿,給六祖惠能大師上香。
龍小燕拈起三支香,在長明燈上點燃,插在香爐裡,然後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響頭。
祈禱一番後,龍小燕來到玉皇王母殿。
淨手上香後,龍小燕跪在玉皇王母神像前的蒲團上,虔誠地行了個三跪九叩大禮。
然後,虔誠地祈禱:“青天大老爺在上,今日信女龍氏小燕,專誠前來進香還願,托賴青天大老爺庇護,小兒龍飛得以吉星高照,逢凶化吉……”
龍小燕如此這般說了一番感恩的話後,傾其所有,捐了答謝神恩的香油錢。
步出玉皇王母殿,龍小燕這才想起跟著前來的龍飛不在身邊。
她幾乎在寺裡都找了個遍,都找不到龍飛。
最後,卻在龍王殿找到了。
在龍王殿,只見小龍飛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正中的寶座上沒有佛像的空位,眸子裡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龍小燕見小龍飛站在那裡發呆,便上前推了他一下,說道:“飛兒,怎麽跑到這裡來了?”
“阿媽,為什麽座上沒有佛像呢?”小龍飛不答反問。
龍小燕被龍飛這一問,也覺得好生奇怪,喃喃自語:“上次來進香,還見一尊海龍王佛像端坐在寶座上,乍就不見了呢?”
“海龍王是誰?”龍飛眨巴著那雙明亮的眼睛。
龍小燕告訴龍飛:“是海龍王佛。佛無所不能,無所不曉,能消災增福,保佑人們長命百歲。所以,飛兒,只要你見了佛像,就要向他磕頭禮拜,祈求神佛保佑你吉星高照,逢凶化吉。”
小龍飛卻說:“媽,佛的模樣和人差不多,我好像和他很熟悉。我長大了也要作佛,就作海龍王這樣的佛。”
龍小燕聞聽此言,驚得渾身直冒冷汗!她生怕兒子褻瀆了神靈,遭到天譴,一把摁住兒子的腦袋,要他趕緊跪下懺悔,請求神佛原諒。
小龍飛卻無論如何也不肯,他居然說:“我就能作佛,就要作佛。”
龍小燕奉佛極為虔誠,見兒子三番五次說要與神佛比肩,又驚又怕又生氣,不由得揚起手,要向他的腦袋打去…….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龍王殿門外一聲佛號過後,常明住持走了進來,對龍小燕說道,“施主,佛門清淨之地,你如何怒氣衝天,動手動腳呢?”
龍小燕趕緊向常明住持合十鞠躬,說道:“民婦是因為氣急了,忘了佛門規矩,請住持海諒。”
住持道:“一個小孩子,你何必與他動氣呢?”
龍小燕向住持訴說:“大師,您不知道,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說長大了也要作佛。”
“哈哈……”常明住持大笑過後,說道,“說得好!童言無忌,直指本性;童心無染,真如宛然。”他又轉向小龍飛,“小施主,你叫什麽名子?”
龍飛爽快而答:“我叫龍飛。”
“龍飛?龍飛這名起得好!”住持稱讚一番之後,又道,“龍飛,你莫忘今日之言,將來成佛,濟度眾生。”
龍小燕困惑地說:“大師,你怎麽也和小孩子一般見識,把他的兒戲當成真呢?”
常明住持正色說道:“一切生命皆有佛性,人人都能得道成佛,這是佛祖釋迦牟尼在經書中所說。我們學佛,就是為了將來作佛呀!只要發起菩提心,勤修戒定慧,就能明心見性,頓悟真如……”
這些佛理不算高深,但也已經不是龍小燕這種求佛護佑、乞福消災的民婦所能理解的了。
所以,就算常明住持說得天花亂墜,她也只能聽得懵懵懂懂。
龍小燕雖然站立在常明住持跟前,心思卻一直系在兒子身上——她眼睛的余光,就像掛在小龍飛的腿腳上一樣,他走到哪裡,就緊緊跟隨到哪裡。
小龍飛被大殿東西兩側的栩栩如生的十八羅漢塑像所吸引,一溜煙跑過去觀看。
這十八尊羅漢,以賓頭盧尊者為始,受佛的敕令,永遠住世,隨緣顯化,濟度眾生。
小龍飛停留在一尊面目清秀可親、神態天真可愛的羅漢像前,像是撓癢似的,伸手去摸著他的腳丫子,嘴裡還念著即興自編的兒歌:
小羅漢,樂呵呵,你是兄弟我是哥。
兄弟在家陪父母,哥騎馬兒遊世界。
龍小燕聽到兒子又在與羅漢聖僧稱兄道弟,不禁大驚失色,訓斥道:“龍飛,不許胡說八道!”
龍飛卻說:“媽,你再給我生一個小弟弟吧。小弟弟能和我一塊兒玩,比這個光會坐著的羅漢弟弟更可愛。”
龍小燕剛想再次呵責龍飛,常明住持哈哈一笑,沒頭沒腦說道:“施主,你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呢?小龍飛不是已經說了嗎?他盼望著有一個小弟弟呢!”
龍小燕被未卜先知的住持一語道破了心事,很是有些吃驚:“大師,我在佛前默默祈禱的事兒,您如何曉得的?”
常明住持淡淡一笑,說:“一個羊羔一塊草,一隻小鳥一片天。一個兒女,有一個兒女的因緣。要來的,無論如何攔不住;要去的,千方百計留不了。一切隨緣,順其自然吧。”
龍小燕雖未能完全明白,但聽了常明住持的話,一顆忐忑的心總算平靜了下來。
果然,幾年後,龍天佑又添了一丁。龍飛如願以償,真的有了一個可愛的小弟弟(此乃後話,暫且不表)。
這個小龍飛,自從在龍山寺山門牌坊開口朗誦門聯,回來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或許,是沾了龍山寺的靈氣,受到世間不可思議的“禪”的熏陶;
或許,他天生慧根,無師自通,聰明絕頂,一見到各家各戶大門貼的對聯和在公共場地張貼的紅榜、公告,不論文字長短、深淺,開口就讀,且一字不漏、一字不錯都能讀出來。
小龍飛覺得還不過癮。
這天早上,龍天佑夫婦吃過早餐後,出門下水田乾活去了。
他獨自一人在家裡,閑得無聊,突發奇想,走到他爺爺的藏書櫃前。
小龍飛見書櫃裡陳列著琳琅滿目的書籍,出於好奇,隨手抽了一本出來。
他翻開一看,這不看還由自可,這一看,竟然看上了癮。看到興起處,竟放聲朗誦起來: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裡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好有氣勢呀……”
小龍飛稱讚過後,仄著小腦袋想:白帝,是什麽東東?是皇帝?還是?他不甚明了。
左思右想中,他看到在書頁空白處,有人用自來水筆寫著注釋。
小龍飛一看,頓時明白:白帝城,在重慶奉節縣城東白帝山上,故稱白帝。
這注釋,等同於一個無形的老師。
正當小龍飛被書中一行行的詩詞,一步步地帶入詩的河流,啟迪哲思之時,龍天佑夫婦從田間勞作回來了。
龍天佑見小龍飛在聚精會神地看著書,那個如癡如迷的投入樣,令他大吃一驚。
龍天佑那滿是疑惑的眼神,看向王麗娟。
這眼神,分明在問她:“兒子還未入學讀書,能識字?能看得懂嗎?”
“噓,”王麗娟拉了拉龍天佑的手,向門外努了努嘴,輕手輕腳地行了出去。
龍天佑心領神會,隨尾而去。
在屋外那株香樟樹下,王麗娟把那天到龍山寺進香還願,兒子的所作所為之事,原原本本地向龍天佑講述了一遍。
未了,王麗娟突然說了句:“兒子是無師自通啊!”
“無師自通?”龍天佑一拍大腿,朗聲道:“待會我考一考他,究竟通到什麽程度。”
誰知,龍天佑這一聲如洪鍾般的聲音,使小龍飛從書中美妙的情景之中驚醒過來。
小龍飛看見父母親回來了,生怕被責罵,慌忙把書放回原處,裝作沒事的樣子走了出來:“阿爸、阿媽,您們回來啦!”
龍天佑“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阿飛,你剛才在幹什麽?”王麗娟直截了當,雙眼凶巴巴地盯著他。
“媽,您這麽凶幹什麽?我又沒乾壞事。只不過從書櫃裡拿了本書出來看。”小龍飛敢做敢為,照直說。
“飛兒,老爸問你,書中的詩句,你能看得懂嗎?”龍天佑打著圓場,把話題扯到正題上。
“嗯,”小龍飛點著頭,“我不但看得懂,而且很有興趣。”
龍天佑將信將疑地看著小龍飛,說道:“那老爸考考你,你先把剛才看的那本書拿出來,讀幾句給老爸聽聽。”
“好!”小龍飛乖巧地把剛才放入書櫃裡的那本書拿出來,遞給龍天佑。
龍天佑把書推了回去,說:“你讀給我聽。”
“我已經記熟了,不用看也背得出來。”小龍飛語出驚人。
“好大的好氣,阿飛,你不是在發燒,站著說夢話吧?”龍天佑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你才發燒說夢話呢!”小龍飛生氣地推開龍天佑放在額頭那隻沾著泥巴的右手, 心裡話:“狗眼看人低!”
“龍飛,你在嘀咕些什麽?他可是你親爸。王麗娟從他的口型中,分明讀懂了小龍飛所說的話。
“老婆,不要和屁孩兒一般見識。”龍天佑打著圓場,“好,飛兒,就按你說的,你念我看。”
小龍飛坦言而答:“人家確實是記得住嘛!”
龍天佑仍是狐疑:“你真的記得?”
“唔。”小龍飛點了點頭。”
龍天佑試探地:“能背誦出多少首來?”
童真無邪的小龍飛率直而答:“全部都可以背誦出來。”
“嘩,好大的口氣!”龍天佑對他的回答又是被驚嚇到了。
龍天佑盯著他:“什麽?你能夠將《唐詩三百首》全部背誦出來?”
聽到小兒子的口氣如此之大,龍天佑忍不住又說:“飛兒,過頭飯好吃,過頭話可不好講呀!”
龍天佑向小龍飛,還是將信將疑地:“那……你就試著背一遍吧。”
“嗯,”小龍飛點了點頭,張開嘴巴,那些詩句如屋旁的山溪流水一樣涓涓不斷流出:
行宮.元稹〔唐代〕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
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
……
開始時,龍天佑根本不將自己的兒子放在心裡。但當小龍飛背到近300首後,他才刮目相看,還拿著書來對照,看看小兒子有沒有念錯。
朗朗的背誦聲,勾起了龍天佑那流金般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