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董家的財力,擴建幾進宅院,算不得什麽大事。
只是在擴建前街門院落的時候,卻遇到了一些波折。
董家前面的鄰居叫李福,是個遊手好閑,出了名的潑皮無賴。
祖上給他留下十幾畝田地,若是用心經營,日子過得也還殷實。
但這個李福卻是好吃懶做,將田地租給佃戶耕種,靠收取地租過日子,整天遊手好閑,無所事事,只知道閑逛賭錢,哪裡熱鬧就往哪裡鑽。
前些年,縣裡忽然來了些洋人,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居然在西山圈了一片地,大興土木興建教堂,說是傳播什麽教義。
李福過去瞧新鮮,出於好奇,參加了個洗禮,此後就成了名教徒。
似乎找到靠山的李福,辮子翹上了天,依仗他這個教民的身份,橫行鄉裡,做著雞鳴狗盜之事。
莊戶人暗地裡稱呼李福這樣,依附洋鬼子的莊鄉為——二毛子。
就是這個李福,他家後院的院牆,遮擋了貴和堂正在擴建的宅門。
按照風水先生對貴和堂的擴建規劃,須得扒掉李福家的院牆,還要佔用他家的後院,作為出入貴和堂的路徑。
董善政找來地保,請他去和李福交涉,董家願意出高價,買他的宅院。
作為中間人的地保,多次去和李福進行商談。
而且,董家已是將價錢,提高到了三倍,但李福卻是說什麽也不肯出售宅院。
只因,過去曾經與董家有些過節。
幾年前,李福家在修建廂房時,缺少製作門窗、屋梁的木料。
院牆外,有幾顆高大挺拔的楊樹,於是,就打起了這幾棵樹的主意。
樹是董家的,當然不願拱手送人。
李福仗著自己教民的身份,根本未將董家放在眼裡。
為了得到那幾顆楊樹,不知怎麽花言巧語,請來小教堂做彌撒的黃毛洋人教士,將事情鬧到縣衙。
硬說是董家仗勢欺人,橫行鄉裡強取豪奪……
知縣老爺心裡明鏡似的,這幾年也沒少斷了類似的案子。
教民尋事生非,無理取鬧這樣的事兒,縣老爺見得多了。
大多都是有洋人給撐腰,才敢如此胡作非為。
但是,面對縣裡的那些洋大人,知縣老爺也是不敢得罪。
不要說他這個小小的肥城知縣,即便是頂頭的府衙上司,包括省城的巡撫大人,也是奈何不得這些洋大人。
以往遇到這樣的事兒,只能按照洋人的章程辦理,無辜百姓隻好忍氣吞聲。
對於董家這樣的大戶,縣老爺也不好過於強勢,於是,便將董善政請到了縣衙後堂,好言相勸。
“貴和堂家大業大,也不在乎那幾棵樹,不如息事寧人,讓給他就算了,洋人插手的事不好明斷,弄不好,那個無賴背後使壞,得不償失。”
董善政不好駁父母官的面子。
況且,董家也沒將幾棵樹,看得那麽重。
樹是斷給了李福,事情這樣也就算了,董家也沒再追究。
誰知,卻因為此事,李福反而怨恨上了董家。
兩家比鄰而居,卻行同陌路,偶爾遇到也不打招呼,臉兒一扭就過去了。
董家擴建貴和堂的事兒,就此卡了殼。
擴建貴和堂前院沒個進展,董老太太催促兒子董善政;
“盡快想辦法解決,多出些銀兩給他,沒個不賣的理兒。”
整天院子裡亂哄哄的,
沒個消停,老太太嫌煩了,催促著盡快完工。 董善政也有他的難處,李福油鹽不進,不是多些銀兩便可打發的事兒。
因此,董善政打算忙過夏收後,去縣裡對帳的時候,順便請現任知縣,出面協調這事兒。
有縣太爺的面子,到時候再多許些銀兩,或許能夠打動李福。
董家每年要到各地商鋪,對帳兩次。
夏收過後一次,年前還有一次。
現在已進入六月,眼瞅著就要過麥,忙過這陣子,也就到了對帳的時候。
董善政之所以要去找知縣出面,內裡也是有原因的。
這些年,縣裡流傳著這樣一句順口溜——鐵打的衙門流水的知縣。
縣衙還是那座縣衙,知縣卻跟走馬燈似的,換了一茬又一茬,沒個做得長久的父母官。
不過,現任這位知縣老爺,做得卻還算長久,和董家也還算有些交情。
說起來,卻是趙家老四打出來的交情。
那時,趙四剛剛到縣裡當鋪學做生意,年輕氣盛少不更事,和縣城裡已個出了名的混混——余勇,發生爭執,引發一場衝突。
引發衝突的起因,也不是什麽大事,只因宴賓酒樓,臨窗的一張桌子而已。
趙四到宴賓酒樓吃酒,臨窗有張桌子,位置好又沒有客人,他就坐了。
宴賓樓夥計好心相勸;“這桌是余爺佔下的,有人沒人得給他留著。”
小夥計謹慎地查看四周,接著悄聲說道:“那人是個惡霸,很不好惹的,客官最好還是換張桌子。”
“人不來也得留著,哪有這樣的道理!”
年輕氣盛的趙四,沒有理會店夥計的勸告,依然要了幾樣酒菜,自顧自地喝著小酒,看街景。
余勇是縣裡出了名的混混兒,早年練過幾年功夫。
據說,他單臂便可舉起百十斤重的石鎖,拳腳功夫更是了得,方圓百裡,沒誰是他的對手。
也不知這些是真是假,沒人閑得蛋痛去考證此事。
而余勇身邊籠絡著一幫地痞流氓,卻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這些人欺行霸市,做著強買強賣,收保護費的缺德事。
平日裡,余勇和他的狐朋狗黨們聚會,總是來這家宴賓酒樓。
而且,就喜歡在臨窗這張桌子吃酒,美其名曰——禦用。
若是有客人先佔了這張桌子,手下人便會凶神惡煞般一擁而上,橫眉立眼的將客人轟走。
哪個不開眼的客人敢爭辯,或者,正好趕上這夥人心情不好,不問青紅皂白,已是拳腳相加,打得人仰馬翻是常有的事情。
時間久了,大家都知道,余勇這夥無賴不好惹,也就沒人敢坐這張桌子吃飯了。
趙四現在坐的就是這張桌子,他也很快就看到了那個余勇。
跟隨余勇的幾個人,已經行至近前,凶神惡煞般的讓他滾蛋。
血氣方剛的趙四,是個見火就著的暴躁脾氣,幾句話不和,便動起手來。
面前幾個地痞流氓,怎麽可能是他的對手,不過幾個回合的來去,那些混混就被趙四打得,東倒西歪,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事情到此本該結束的,技不如人,拍拍屁股走人也就算了。
但余勇是出來混的,覺得自己在縣城,還有些江湖地位,要是這樣被人揍一頓,悶聲走人會很沒面子,以後在縣城還怎麽見人。
打又不過人家,隻好嘴上不饒人,開始放狠話耍混,想要在嘴上爭回面子。
只是趙四剛好喝了點酒,有些激動。
於是,余勇那條出了名的胳膊,就被他弄成擺設,原本舉起百十斤石鎖的,怕是連隻酒杯也拿不起來。
余勇是閉上了罵街的嘴巴,可這事兒卻鬧得大了,以至於驚動了官府。
余家又使了銀子,在官府裡上下打點一番,初來乍到的趙四,就被下了大牢。
消息很快傳到貴和堂董家。
畢竟,趙四是給董家做事,又有親戚這層關系,董家當然不會袖手旁觀。
那時,董老太爺還未駕鶴西遊,他隻交代給兒子一句話;
“咱不惹事兒,但也不怕事兒。”
有了這句話,董家政心裡有了底,驅車來到縣城,放開手腳做事。
所謂的打官司,無非就是看誰使得銀子多,兩家人暗中較上了勁。
董善政不僅在官府上下打點了銀子,還特意跑去一趟省城,給知縣弄了個少見的稀罕玩意。
那個洋人的物件,鍍金琉璃自鳴鍾,連同一批綢緞、銀兩一起送了過去。
這樣一來二去,沒幾個過往,余家人就吃不住勁了,銀兩接濟不上,捉襟見肘以後也就沒了下文。
余勇在縣裡原本名聲就不好,縣太爺不失時機的來了個順水推舟,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責令董家賠給余家些銀兩,隨便找個理由放了趙四。
這件事的結束以後,縣太爺自然也就成了董家的朋友。
官紳本就是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