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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余燼》第2章 孟蘭唱名說與春秋
  第二天東邊剛翻起魚肚白的天色時,瓦房院落裡秉燭夜讀的清瘦少年哈了口氣,將還剩寸許不到的蠟燭吹滅,清秀的臉龐因為熬夜導致有些油膩,讓他不自覺地抬手揉磨了片刻。

  昨夜有風來亦有微涼雨起,淅淅瀝瀝地下了大半夜,破舊的瓦房院落裡滿是濕濘的濁泥。凌嶽走出屋門,來到院落的門檻處,短短二丈多余的距離,他的粗布鞋就已經被汙泥黃水浸透,踩在地上還能隱約聽到鞋裡腳趾和泥水互相擠壓的‘咕嚕’聲。

  凌嶽抬腳抖了抖,發現沒辦法解決鞋裡的濕濘感,就將兩雙布鞋取下放置在院門旁放置柴火的地方,自己則光著腳丫子踩著泥水出行。

  下過雨的晨氣何其濕涼,凌嶽有些貪心地深吸了幾口,扛著鋤頭和簸箕往鎮外的地裡走,剛走兩步,聽見木門推開的‘嘎吱’聲,轉頭便發現隔壁二大娘家的院門被推開,邵靖邱提著茶壺,端著茶碗偷摸地走了出來。

  這宛若做賊般的閑漢子在看到門口的凌嶽時先是一愣,緊接著又以秋風卷落葉的速度逃了回去,緊閉門戶。

  凌嶽輕咳幾聲,走到二大娘院門處敲門,以極為真誠的語氣喊道:“靖邱先生這麽早就端著茶壺和茶碗出門,這是又要去和鎮裡哪家黃花大姑娘對墨清飲啊?”

  邵靖邱用自己的闊背抵住院門的沉木栓柱,透過隻留半眼光亮的門縫,咬牙切齒地低聲怒喝:“醃臢的潑皮貨,你給我閉嘴!”

  凌嶽覺得用手敲門和大喊,弄出的聲響尚且有些不足,便取下肩膀上的鋤頭用來敲門,直震得二大娘家的整座小院都在回響。

  這樣的動靜自然驚動了在內屋裡燒煮糠菜的圍裙婦人,那位平日間和善賢惠的農家婦人持著根扁擔跑出來,將正在堵門的侄兒追攆得滿院子亂跑。

  “你再敢偷跑出去禍害鄉親,我打斷你的狗腿!”

  那位對凌嶽凶橫霸蠻的年輕閑漢唯有在此時方才收起平常齜咧的牙嘴,‘嗷嗷’叫著在院裡上下翻騰。

  二大娘從來沒有練過武,但這一杆扁擔常年擔在身上挑水擔糞,揮舞得那叫一個虎虎生風,那種雖無玄妙卻極為樸實的農家章法,讓透著門縫窺看的光腳少年嘴角朝著兩邊扯起,情難自禁的大笑出來。

  正像大人們管教自家野性難馴的孩子時經常傳唱的,兩頭寬,中間長,扁擔落肉青腫傷,好人娘,好人娘,屁股墩裡生紅瘡。

  這種‘手段卑劣’的報仇總是讓凌嶽覺得神清氣爽,整個人的精神頭都好像被洗刷了一遍。

  在孟蘭鎮的清晨,若是有這樣的鄉野少年‘真誠’展笑,哼著清新的民謠調子走過街頭,想必連從三裡南那裡吹來的雨後涼風都會蘊含些朝氣蓬勃的味道。

  “凌丘山!你這該死的潑皮賊,所以老子才如此的厭煩你啊!”

  年齡剛過十八的年輕閑漢氣急敗壞的在院內上躥下跳,一邊向自家的世母卑微討饒,一邊又朝著院門外轉身離開的光腳少年‘倔強’怒吼。

  青苔石道,幽竹林徑,孟蘭鎮有著唐國縣鎮特有的地理風光,相比於《地理志聞》上所述的胡羌國和西梁國的石漠險谷,凌嶽總覺得還是自家唐國的地理風采更為賞眼些。

  這也難怪鎮上出去闖蕩的鎮民回來後總說安陵府那些學富五車的才子佳人總能依雲霧山川而詩,靠林壑溪河而詞,畢竟環境如此,文風自然也蘊養得喜人。

  即便是孟蘭鎮這種偏僻莊子,對於安陵府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也知曉個大概。

  凌嶽路過孟蘭鎮的祖祠,裡面擺置著建鎮百年以來刻鑄的四根白色大理石柱,柱子的作用除卻扛著屋梁外,還雕著對孟蘭鎮有過傑出貢獻的鎮民姓名。

  孟蘭鎮不是那種有著傳承老志錄的老鎮,而是由各地移籍的百姓組成,所以對於這種能讓鎮裡人有歸宿感的做法一向很是熱衷。

  邵靖邱倒是時常將鐵鑽和錘子藏在兜裡,趁著祭祖上香之際想要將自己的名字刻在其上,只是每次都非常‘不幸’的被逮個正著,在時常念叨著時運不濟的時候,對於某個在祭祖時老是向程老先生附耳低語的清瘦少年自然是愈加的憤恨。

  祖祠的牌匾上用篆書刻著孟蘭祖祠四個大字,當初取鎮名的時候,那位官府的司薄也許只是看中了靠近三裡南和小鎮基石間的那片孟蘭花,就隨手在薄子上寫下了孟蘭二字。

  於是,在唐國,劍左道,安陵府,直柳縣的堪輿圖上就多出了那麽一個細致入微的小點。

  直柳縣真正的同姓村鎮也許只有位於轄區東南那處不足兩百戶人家的趙家莊,那裡的祠堂才是真正傳承下來的祖宗祠堂,其余的鎮子也只是隨著傳統興建,可卻各做它用,隻當為奔波無常的一輩子留個念想。

  凌嶽的爹娘是二十年前由官府組織調度,從京畿道移籍而來,可能為了是補充直柳縣前些年因為大旱導致的地方人口空洞,這在唐國近些年來的天災人禍中屢見不鮮,司空見慣。

  唐國的官府對於這種情況一向人情味十足,他們會賠付銀兩,安排施工興建新居,還會答應移籍的百姓,後代從商務農,都有一定的福澤。

  對於這樣的好事,唐國的百姓當然不會拒絕。

  可那醫術不夠精湛的行腳郎中和身懷六甲的繡姑,卻在剛到孟蘭鎮兩三年後,就突兀地倒在了迎面而來的疫寒難疾裡,連剛學會喊爹娘的苦命孩子都來不及再抱上一次。

  當聞訊趕來的程老先生小心翼翼地將凌嶽從爹娘中間抱出來的時候,剛剛記事的孩子隻依稀記住了爹娘那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身子和難辨真形的削瘦臉龐。

  在少年度過自己十六歲的生辰後,爹娘那原本就記不真切的面容便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所謂的人世命苦,大抵上便是說的這樣的情形吧。

  踏著濕濘的泥土,光著腳丫子的少年總覺得自身的短褲有些勒屁股,可能不是由裁縫專門裁剪的緣故,兩隻褲腿的長度都顯得不一樣。

  凌嶽的這身短褲是由臘寒時程先生在縣裡買的過年長褲給改的,那間心黑的裁衣鋪總是在裁剪的尺寸上給客人以折扣,每年買來的褲子都是在一兩個月後縮水嚴重,剩余的那些布料竟然連張褻褲都改不出來。

  少年對此非議頗大,總覺商人做生意還是得牢靠些,不然吃虧的人多了,總會有些脾性暴烈的人回去找是非,說不定還得吃官司,到時候商販子吃掉的苦頭可就比賺下的那些要多得多。

  踏著溪流裡的鵝卵石過澗,清澈見底的溪水裡總有自那不知距離多遠的東海溯河洄遊的鮭魚。

  這種魚的性情大概有些念舊,歷盡艱辛也得翻山越嶺的回來,跟鎮裡那些出去後又回來的老人大體上是相同的。

  落葉歸根,形容的也不僅僅只是人的心境。

  孟蘭鎮的田地都在出鎮往東南數裡地的梯形丘陵裡,數千人的口糧大部分都是從這些地裡出來的,偶爾有些獵戶去山裡打些野禽,也只是換些日常所需的油鹽醋茶。

  凌嶽自己的土地是爹娘在世時掙下的,用三分薄田來形容的話恰當至極,平日間用來養活自己一個人的話倒是沒問題,可要是想有多余的糧食去換些銀錢,那就得祈禱上天風調雨順,日照充足了。

  凌嶽下到地裡,將自己編制的簸箕放置在田坎上,據唐國大學士書文革所編纂的《長水河山》系列中有本《河山集》所述,唐國有個叫正寧縣的地方做手工簸箕的手藝極為精巧,光是其用來做簸箕的工具就有鐵鐮、方錐、槽錐、鉤針、撥停、繩錘、捋篾刀、量舌、尺子等九種。

  不是靠此為生的凌嶽自然不需要如此多的工具,僅憑著一雙巧手就用竹篾編成了大撮子,隻論實用性的話,少年覺得完全比得上正寧縣的簸箕,可要說起這外觀的話,確實有些差強人意。

  但凌嶽毫不在意,平日間用這形似簸箕的大撮子揚米去糠,下地翻土時則裝些在田溝裡刨出來的茭白和魚腥草。

  農家生活清苦,能刨出這些好東西便已經算是打牙祭了。

  剛下地便開始忙活。

  這個時令的秋種還未開始,閑置一月余的黃土地吸飽了雨水後顯得有些發黑,正所謂沃土易僵,如果不時常加以松弛的話,這種地在播種季節就會落下病根來,讓稻穗麥種這種五谷細糧缺顆少粒。

  對於原本就田薄地少的凌嶽來說,這種事情是不可接受的,在少年的心裡,四肢不勤,那就得餓肚子。

  雖然氣候濕涼,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少年依然忙出了一頭的大汗,畢竟翻土可是個需要大粗小精的手藝活,翻得猛不行,翻得輕也不行,總得時常保持著適中的力道才可以。

  田地雖小,但依然花去凌嶽將近三個時辰。

  有位同是孟蘭鎮公塾的同齡人一陣風似地般跑過梯田,看到正在翻地的凌嶽時猛地停下身子,轉頭帶著驚訝的語氣朝少年喊著,“丘山,你怎麽還在地裡,不去官道上迎榜嗎?”

  凌嶽神情惘然地抬起頭,有些舉足無措地看向這位同鄉。

  這位性子急的同鄉跟凌嶽是同年的,同樣也是受程老先生保舉的二十三位學子之一,興許是爹娘名字取得好的緣故,自小到大的日子都過得有些順風順水,家裡更是鎮上為數不多的富足戶人家。

  按鎮裡老輩人們的說法,孟蘭鎮走馬場的鄒運鳴家那就是祖墳冒了青煙的,甚至都有可能突然有一天被天雷給劈了。

  為此性子耿急的少年經常會用竹篙在自家的祖墳上搭個濕漉漉的小棚,以免有朝一日後山上的祖墳真的被天雷地火給點了。

  為此,鄒運鳴那做茶運生意的暴躁老爹,腰間配著的就不是平常可見的腰帶和細繩,而是一根細軟如綢的馬鞭黃荊,為的就是讓這不成器的鄒家孝子明白,‘先祖福蔭’這四個字真正的起始和由來。

  鄒運鳴反應過來,在地裡忙活了一上午的凌嶽怎麽可能會收到從驛馬站傳來的消息,連忙解釋道:“直柳縣的唱名在昨日夜半時結束,咱們孟蘭鎮有人考中了童生榜甲第,現在直柳縣官府專事籍貫收錄的衙吏,已經和去縣裡聽唱名的叔伯阿嬸們啟程往孟蘭鎮來了......”

  少年順了口氣,繼續道:“鎮上留守的人現在都去官道上迎榜去了,咱們既然是今年的應試者,怎可以不去迎接?”

  凌嶽這才恍然,怪不得整個上午都有零散的鄉鄰往官道的方向而去,原來是去迎童生榜去了,既然是從驛馬站傳來的消息,想必是極為靠譜的,也不知是鎮裡的哪位學子竟有如此的墨才,能考中直柳縣第一等的童生。

  凌嶽覺得自己說不定也有可能,可程老先生說過做人得謙遜為恭,不可無端自得亦不可無故自滿,在沒有得到真實確切的結果時,都得秉持著非吾必他的心態才行,如此才能活得自在,不被自身的心猿所牽絆。

  鄒運鳴有些急迫道:“這可是咱們孟蘭鎮二十年來都不曾有過的慶幸事,一起去看看?”

  凌嶽點點頭,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將鋤頭簸箕等工具置於田裡,在田邊溝渠裡洗乾淨手腳,然後和鄒運鳴兩人趕往孟蘭鎮通往直柳縣的官道。

  直柳縣到孟蘭鎮的縣級驛道是縣衙自籌修築的,相比於唐國度支部下撥專項銀兩修築的官道來說,從兩邊的寬度比較或許要短缺一點,但所用的建路底料卻絲毫不差,以各級縣府的修築標準來說,完全能支撐得起運送石料和礦產的輜重車上路。

  官道上,身著唐國製式官服的司薄手持著文牒穩坐在馬背上,身為唐國的官,只是文采斐然的話尚且不足,弓馬射術照樣也得精練。

  據說那些考中秀才和舉人的經綸才子,各個都是身兼武功的官場驕子,文武雙全,能鎮一府魑魅,能壓一州魍魎,什麽妖魔鬼怪都翻不起風浪。

  司薄身旁便是直柳縣的唱吏,穿著淺青色從九品官服的唱吏指向官道的盡頭,轉頭朝司薄行禮道:“張大人,再過四裡地左右便是孟蘭鎮,按縣衙童生試的制度來說,書名千裡上安陵,唱名三裡入籍亭,咱們是否需要做好準備,在一亭三裡地左右開始唱名?”

  被稱作張大人的司薄看向跟在兩人車馬後的孟蘭鎮諸多鄉鄰,尤其是那位身穿青色秀才服的程姓老前輩,略作低吟,道:“程前輩是我直柳縣的甲第秀才,育學二十載,如今桃李開花,既然是他老人家的學生,越三裡無妨,就從此地開始唱名,也算結個善緣。”

  “是,大人!”

  唱吏從腰間取出一本繡著金絲的宣紙文牒,在掌心間攤開,看著書冊上的最後一行正楷小字,清了清嗓子,提聲高唱道:“孟蘭出貴子,文達學士聽,夏出半童生,單甲雙丙乙,丙第榜童生,孟蘭鎮周先塗,一首《清河明月》入榜直柳縣官榜童生一百三十二!”

  “丙第榜童生,孟蘭鎮石柯,一詞《白玉案》入榜直柳縣官榜童生八十七!”

  “乙第榜童生,孟蘭鎮鄒運鳴,一詞《蘭園走馬》入榜直柳縣官榜童生三十四!”

  唱吏的這一手唱調功確實了得,其聲傳出官道數裡地還能清澈入耳,如鶯啼,如雀鳴,極為悅耳,卻又顯得莊重。

  一路行,一路唱,引得孟蘭鎮周邊的村落中人都放下手裡的事情,跑到官道旁來看熱鬧,一邊聽著那些考中的學子名謂,一邊揪扯著自家孩子的耳朵,一邊又苦口婆心地絮叨著那些‘別人家孩子’的家長裡短。

  “甲第榜童生, 孟蘭鎮凌嶽,字丘山,著一詩《孟蘭四說》,呈一文《塗墨》入榜直柳縣官榜童生,甲第其六,吟唱其名其作,以作鼓勵。”

  唱吏清了清嗓子,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為清澈些,然後嘹亮道:“錦妝東皇等槐序,望穿白藏盼元英;十裡青林種繁曹,百載柳木證卿心。”

  司薄張大人點頭道:“此詩華中帶樸,東皇敘春,槐序為夏,白藏作秋,元英說冬,以青林和柳木做景,十裡和百載做構,證得己心,得名無愧。”

  “瓦院寸井槐頭樹,爛案捉筆,煙白青墨痕。朱簍篾身衫,蟬木劍蘭嘶,走馬狎興。拐彎抹角人家處,形單影隻,唯有勁末出磚來。”

  張司薄聽著後面的這首調詞,不由得又感歎道:“勁草出牆,少年大志啊!”

  程老先生滿面紅光地跟在兩官的馬駕後面,雖然從某些方面上說,他這個甲第秀才要比前面兩人都要高上許多,但先生向來不喜入仕,隻愛教書,所以還是得腳踏實地地跟在唐國的這些‘臉面’後面。

  讀書人,向來都有讀書人的樣子!

  作為孟蘭鎮公塾的教書先生,程儒一也沒有想到在自己的教書生涯中竟然也能培養出一位甲第童生。

  他以前那位在朝堂為官的先生曾經說過,己身念書容易,但教領他人卻極難,其中所經受的挫折和壁壘,也只有教書數十年的老先生才能體會到。

  所以雖然程儒一經常在學堂上教導自己的學生要時刻保持著如水的心性,但自己卻沒法在這樣的時候做到以身作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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