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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余燼》第21章 黑袍
  拍著懷裡的那張符籙劍帖,站在德富巷一家殷實大戶門口的少年,心底裡沒來由的底氣充足,特別是當凌嶽想到劍帖上那時而蕩漾過的澄黃金光時,這份安心就變得格外篤實。

  所以即便馬上就要面對著一位武學修為在第三品的骨煉大家,少年也依舊能保持著沉穩的心境。

  德富巷距離灑金街的主街道有數百米,並沒有處於喧囂的主街范圍內,相對於其它的街巷來說,稍顯偏僻,人氣不足,但巷子裡的環境打理得極好,比起春熙街的桂花巷來,竟也不遑多讓。

  這種有錢人家大概都喜歡住在這種清幽寧靜的地方,也不知道是能陶冶情操,還是可以修養心境。

  只見這家殷實大戶的門匾上郝然用字體分明的篆書寫著‘羅府’二字,能以院和府這種字為名的大戶人家在直柳縣這種‘窮困’的小地方可不常見,要想修築這樣規格的深宅大院,除卻上下打點置辦宅基地的銀子,還有工院丈量地基後作圖的預算,整體算下來沒有個數千兩白銀,根本拿不下來。

  縣裡的普通人家不吃不喝的辛苦掙上一輩子,也就差不多是這般數量的銀錢,哪裡舍得買上一間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大院子。

  所以住在這種地方的,要麽是家境殷實的富足戶,要麽便是權柄在握的仕途官爺。

  據說安陵府裡的那些豪門世家倒是喜歡請書法名家在自家院門上用各種成名筆體寫上陳府,趙府,李府之類的光鮮門楣,無論大宅院裡的人情世故何其的拙劣不堪,卑鄙下流,只要臉面上還勉強過得去,倒也還能湊合。

  羅府門前的台階底部有兩座七尺高的石獅威嚴聳立,嘴裡銜著石球,瞪眼如怒目金剛,這種用大理石雕刻獅像的傳統,也不知興起於哪個年代,到現今唐國坐擁江山社稷時,只要有些頭臉的人家門前基本上都擺放著這種石像。

  說是守門辟邪,如今倒更像是一種難以遏製的傳統。

  就連以讀書明理為己任的孟蘭鎮公塾,那不足九節的石階上也被程老先生擺放著兩隻袖珍的小石獅。

  先生常說,讀書雖然講究的是知理明理,不奉鬼神,但不表示要遠離這種先輩們傳下來的傳統,有其存在,必然有其理。

  據說早在唐國還未開元立鼎的數千年前,曾有形似於此的四腳異獸行走於人前,能口吐人言,施法降雨平定人間赤地大旱,口生雷火驅妖鎮鬼降魔。

  那時候飽受天災人禍的百姓們只要有幸見到此獸出行,那麽一整年下來都會風調雨順,魑魅魍魎不見,所以稱其為祥瑞之兆。

  後來,百姓們便想要用筆墨勾勒出這種異獸的神形,用來做年畫貼在門框上,鎮宅辟邪,守門聚運,可無論執筆人的筆力如何精湛,其畫功如何超凡入聖,每次作的畫都只是徒具其形,而無法做到神形皆備,後來經過數百年的流傳變化,便漸漸演變成這種名為‘獅’的石頭雕像。雖說這些虛無縹緲的故事只是那些說書人快板裡的傳聞傳記,但人們也並無太多所求,大多都只是個心安理得而已。

  除卻門口的石獅外,羅府那刷著紅漆的銅門也極為高大,目測看起來也就隻比縣衙的大門矮上半分。

  這大抵也是禮節講究,畢竟若是普通百姓家的門戶修得比官府的門還要高大,這其中蘊含的意思,一般的人可承受不起。

  有錢人家對於這種旁枝末節,一向都很在意。

  可若是要細糾,可以發現那塊紅木門檻比起普通人家來卻又要高上半尺。

  於官低,於民高,當年修築這間院子的工匠是用了心的,細節做得很足。

  門檻高,高門檻,大抵說的就是這般情形。

  凌嶽站在門檻處,仔細丈量了一番門檻的高度,從小就在連門檻都沒有的瓦房院子裡過日子的少年,突然感到有些‘自卑’。

  想來當時在修繕院子時,還是應該用石灰和泥巴在瓦房門口乾糊一塊門檻的,也不至於直來直去的習慣後,突然看見如此高的門檻,還真有些不適應。

  凌嶽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等待大約盞茶功夫後,這扇沉重的紅銅門方才向著兩旁緩緩打開。

  嘎吱聲回響,磨過耳邊,讓牙口都不由得打顫。

  前來開門的是位管家模樣的瘦小老傴,臉上皺紋堆疊,身子佝僂,看見敲門的是位捕房的年輕捕快後,神情微微一怔,問道:“此家乃茶馬幫羅玉生的宅邸,當家的向來不與官家來往,不知大人來此所為何事?”

  “敢問老婆婆可是羅府的管事?”凌嶽躬身行禮。

  “老婆婆?”

  老傴低頭看著自己身上不太合身的家仆袍子,臉色似笑非笑,看起來難看至極,道:“老婦跟羅玉生是遠親,雖說剛投奔不久,但也有幸做得個司理內務的管家,的確算得上是府中管事的,不知小大人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要找咱們當家的?”

  “晚輩確實有些細枝末節的事情需要跟羅掌櫃的談談。”

  老傴歎氣道:“那小大人來得可真不巧,當家的今早剛出去采辦貨物,要幫裡的行腳馬隊啟程後才能回來,算起來應該還需要些時辰。”

  “事情倒是不太急,可否容晚輩進府中等羅掌櫃的回來?”

  也許是少年身上穿著的那身官衣太過惹眼,老傴猶豫片刻後,方才將門戶完全打開,“那就請小大人進府裡小坐一下,喝杯茶,等當家回來再做商討。”

  “多謝老婆婆。”

  禮節做足後,凌嶽在老傴的引領下進入羅府迎客的偏堂,拒絕了老傴提供的茶葉,而是自己從懷裡取出一疊黃紙包著的碧螺春,討要了杯熱水,也不管浮在水面上的油腥,泡好後放置在身旁,正襟危坐,神色寧靜的等待起來。

  老傴則退在簾窗後待喚,饒有興趣地看著少年。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茶馬采辦羅玉生回來時已經將近日暮時分,這有錢人家比起普通人家來的確闊氣許多,在天剛微微暗沉時就已經點上了燭火,羅府上下數十人,燭火通明,比起日間竟然還要亮堂些。

  少年像根木頭似的杵在偏堂上,這兩個時辰內除卻喝幾口茶水外,竟然一動也不動,就連眼神都沒有偏移過幾次。

  老傴躲在在簾後打著呵欠,客不起身走,她這管事的自然得作陪,只是這感覺卻著實有些難受,畢竟兩個時辰不曾走動,筋骨都有些僵化之感。

  羅玉生是位神情略顯陰鷲的錦袍中年人,藏在寬袍子下的身子將袍子擠得鼓鼓蕩蕩的,看上去極為健碩,行走間龍行虎步,中氣十足,下盤很穩,而其拳頭的骨節也因為常年練武的緣故,被磨得很平。

  下五品修為的練家子,主要便是熬練筋骨皮膜,所以一般來說身形都會有所變化,不是氣血收斂變得精瘦,便是氣貫周身變得健碩。

  這位茶馬采辦也許在今日有些不順,所以進偏殿時神色有些難看,原本心情便有些不爽,所以當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凌嶽時,這份難看則往陰沉方面演化起來。

  凌嶽自然不想初次見面就有些難堪,於是率先站起身來,不顧腳下傳來的酸麻感,抱拳行禮道:“在下第七捕房凌嶽,見過羅掌櫃。”

  這姿態放得低,自然有放得低的好處,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茶馬幫畢竟還是在官府的轄製下討生活,面對這般姿態,羅玉生也不敢做得太過火。

  “春熙街第七捕房?”他走到首席位上,坐下後磨了磨拳頭上因練武而留下的疤痕,“我與第七捕房的人向來不曾走動,不知道閣下來我府中所為何事?”

  凌嶽的話語雖說很平穩,但出口卻極為驚人,“在下為春熙街呂氏糧鋪的呂掌櫃身亡的案子而來。”

  羅玉生的眉頭皺起,有些不解地問道:“呂正是誰?”

  凌嶽仔細觀察著羅玉生的舉動,看看其中是否有虛假的成分,可這種久經江湖的人自然不是那麽容易被看穿,凌嶽隻覺得羅玉生的表現實在是平常。

  “看起來羅掌櫃的似乎不認識此人?”

  羅玉生讓簾後的老傴給自己倒上一杯茶,看著老傴手裡端得四平八穩的茶杯,眉頭皺得更為緊實,道:“我每日負責幫裡的采辦事宜,需要打交道的人沒有上百也有數十,七條街都有來往的顧客,哪裡記得住每個人,不知閣下從哪裡得知此人與我有關的消息,但我實在是不認識。”

  “這個名叫呂正的案子,莫非第七捕房在懷疑我?”羅玉生原本皺著的眉頭松展開來,突然笑著問出了這個問題。

  少年突然感覺到有些被動,跟這些擅長人情世故的江湖人打交道果然不可以尋常方式對待,確實需要些不常見的手段才行,用一般的探案方法根本不管用,還會被順著話頭反被下套。

  凌嶽沉穩道:“這哪裡能談得上懷疑,不過只是聽說羅掌櫃和呂掌櫃的在生意上有些往來,故而來向掌櫃的日常詢問下情況。”

  羅玉生嘴角輕沾一下茶杯,潤濕嘴唇,道:“既然如此,還請閣下回去吧,我對這呂正實在是沒有什麽印象。”

  “既然掌櫃的不認識此人,那就算了,不過回去的話倒是不急。”

  “聽聞羅掌櫃是位身手極好的武學高手,在茶馬幫裡更是中流砥柱,以拳腳上的橫練武功而名,在下的上屬可是仰慕已久,一直念叨著什麽時候能和掌櫃的切磋切磋。”

  連著一串的捧高,少年又將拳腳兩字咬得稍重。

  既然正面無法獲取到有用的東西,凌嶽便打算從另外的方面著手旁敲側擊一下,看看能不能打開缺口。

  ……

  一處兩處狹窄的巷子裡,王泰持刀站在巷角能隱蔽身形的無光處,四周的昏暗角落裡人影交錯,可以看見皆都是些身穿勁袍的正品捕快,而且普遍都是二品以上的修為,一品和以下的一個都沒見,顯然都是第七捕房和第五捕房的精銳。

  王泰神色謹慎,正在巷子裡四處打量和觀望,而他的身旁癱坐著胸口有著殷紅血跡的鄧磯。

  突然,原本正環顧四周的王泰突然沒控制住地打了個噴嚏,頓時驚醒了半昏迷中的鄧磯。

  後者瞬間拔刀站起來,神色緊張地四處顧盼道:“搜到那家夥了?”

  王泰朝地上‘呸’了一下,憤懣道:“搜個屁,那家夥的身法和力道,至少也是六品上境的通脈高手,體內早已真氣盈溢,步伐快得跟鬼一樣,怎麽找?!”

  鄧磯拍著胸口,心有余悸道:“搜不到最好,僅僅三掌就破了我多年修煉的鐵布衫,這要真的找到了,以咱們兩人的修為,能不能全身而退都很難說。”

  “沒出息的家夥,你以為我跟你一樣?中五品修為的賊人,王某又不是沒逮到過,不過只是六品上境而已,也不是完全的束手無策。”

  鄧磯自然知曉王泰的底氣所在,無奈地搖搖頭,道:“咱們七個捕頭裡也就只有你才敢用雁翎陣這種兩敗俱傷的打法,這要是屬下間配合得不到位,有所失誤,你的小命可就沒了!”

  王泰最看不起的就是鄧磯這種老是以保全自身為首要的懦夫樣子,就差指著鼻子罵人了,“怕死就別他娘的做捕快,每年拿著朝廷最好的修武資源,功法,寶藥應有盡頭,你以為這些就是白白送給你的嗎?”

  鄧磯沉默以對,也無話可說,畢竟兩者性子截然不同,所認定的道理自然也不一樣。

  “大人!”

  一位在二品修為的年輕捕快見旁邊堆放雜物的牆角陰影處有異動,試著用橫刀捅了捅,結果一柄長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陰影中伸出,寒光乍現,刺穿年輕捕快的胸膛,血濺淋漓。

  在視線徹底昏暗下來之前,年輕捕快在彌留之際只能淒厲地大叫,以警示身旁的同僚,同時呼喊王泰和鄧磯兩位捕頭。

  王泰站得距此不遠,自然聽到了屬下臨死前的淒厲喊叫,於是急迫地大喊著,“注意站位,布好雁翎陣,以前陣為目標向我靠攏!”

  另外一名在年輕捕快旁不遠的同僚立即大喊道:“大人,被襲擊的是陣法關鍵位置的肖余,首尾難續,那賊寇看穿咱們布置的陣法了,藏在那裡一擊中斷,他現在就站在那個位置,陣法無法重新布置!”

  “無法力敵,你們快撤退,避免短兵相接!”

  為避免徒增傷亡,王泰瞬間拔刀出鞘,整個人宛如泰山壓頂般一躍而起,足有十數丈遠,持刀朝著那站在原地仿佛正在嗤笑的黑袍人力劈而下。

  “真是蚍蜉撼樹,先前不察,在這變化多端的陣法下的確吃了點虧,現在這種低端軍陣被破,連真氣都還未通貫筋脈的你好,還敢於本座展刀,何其愚蠢!”

  黑袍人口中冷笑連連,從袍裡緩緩伸出一柄劍尾有穗的長劍來,此劍的劍身雖說不過三尺長,但從劍尖處竟然伸出一道將近四尺的劍氣,森寒厲絕,猛地朝王泰刺來。

  不過王泰的對敵經驗相當豐富,對第六品修為的高手,了解得也不少,人在半空,雖說避無可避,但卻拋刀投擲向黑袍人,避免自身入險境。

  第五品上境的修為足可與數頭最為凶惡的猛虎熊豹角力,這一刀裹挾著恐怖的風嘯,蕩在‘七尺長劍’上,傳蕩出金鐵碰撞交擊的刺耳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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