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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火余燼》第13章 人生可有緣起緣滅
  回到捕房的凌嶽認真思索著關於呂柯松的神情和動作,最後發現實在是沒有破綻,如果真的是他的話,那心思未免也太過深重,演技也太過巧妙。

  畢竟當時試探時,凌嶽自認為自己已經演得足夠相像,應該不會被察覺到目的才對。

  他對於唐國勘案鼻祖李虛懷編纂的《緝捕秘要》中的一句話其實特別認同,當千百件案子重組擬景後,你會發現,真正的罪魁禍首其實大部分時候就一直就藏在你的身邊。

  這句話是李虛懷在編纂完緝捕秘要後做得總結,凌嶽當然識文斷字,所以這句話對他的影響不算小,因此才會對於呂正的本家侄子呂柯松抱有懷疑。

  其實這也是因為凌嶽是第一次辦案的緣故,所以做得實在是粗糙,不夠細致。

  要是由捕頭王泰來辦的話,要是真的懷疑某個人,那麽這活就得細枝慢條的來,急切不得。

  在兩人談話時就會以辦案為由先從呂正的生平談起,然後將話題引導到兩人的家裡人身上,通過捕捉話裡的日常生活內容,來確定其與呂正平日間的關系如何,是否具備行凶的動機。

  緝捕秘要中所撰錄的‘旁敲側擊’,便是如此。

  凌嶽這種僅僅因為其可能身具武功,便自認為上門進行隱晦試探的行為,若是告知於第七捕房的老捕快們,定然要被笑掉大牙。

  這樣雖然看上去是有些小聰明,但實則為勘案大忌。

  凌嶽當然還不清楚這些,現在的他正呆在院子裡以養身法來舒緩急切的心情。

  這件案子直到現在已經過去兩天,但到目前為止仍然沒有什麽頭緒,連關鍵性的線索都沒有發現。

  呂正的屍首也已經停放在仵作房兩日了,按照唐國捕房關於受害人遺體的安置來說,只要超過頭七日還沒有破案,那就必須得歸還給親眷進行殯葬。

  要真是超過七日都沒有破案,對於受害的百姓來說,還真是‘死不瞑目’,對於捕房的威望毫無疑問是種極大的傷害,而且對於凌嶽本身讀書煉性所鑄的‘問心無愧’也有些不符。

  所以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這樣的情況都是凌嶽所不能接受的。

  在院子裡修行四柱香後,心急如焚的心思終於重歸凝靜,凌嶽在心境空明之下,頓時想到自己在前日的安排來。

  首先便是懸壺堂對於那兩包藥粉的解理今天應該會出結果,糧鋪帳薄的修複也差不多是在今日完成,想來這兩件物證應該能看出點什麽才對。

  琴台街,懸壺堂。

  今日的老郎中本該值守站櫃大夫,但因為要完成手裡承諾別人的活計,所以跟另外一位郎中換了個位置。

  藥材房在懸壺堂一樓的簾後內屋,這裡疊擺著數百間小木櫃子,其上都用木牌篆刻著藥名,從藥櫃裡透出來的藥香濃鬱得有些刺鼻。

  老郎中站在藥材房的正中,用一杆小秤正小心翼翼地秤著盤裡的藥粉,秤完後又在一旁的藥方上寫好藥材的比例。

  待到凌嶽趕到懸壺堂兩個時辰後,在小廝的催促下,老郎中方才黑青著一雙眼睛從藥材房裡走出,將手裡的藥方遞給他。

  “公子,幸不辱命,這張藥方裡記載的就是那兩味藥材的成分,可恕老朽直言,公子未免有些打趣老夫,這兩味藥材裡面有幾種甚至根本就不是藥材,只是一些修築房屋時的雜物粉末,甚至還有泥石灰夾雜在其中。”

  老郎中神色有些不滿道:“公子你這不會是在人家拆掉的屋子裡收集起來的藥粉吧!”

  若非如此,

以他數十年的藥理底蘊,也不至於不眠不休的辨識兩天,方才將這些藥材辨識完成,其中耗費的大半功夫,全在這些不屬於藥理的雜物上。  凌嶽有些不好意思的躬身行禮,面露歉意道:“還請老先生恕罪,其實在下是春熙街第七捕房的捕快,讓老先生解理藥材是為探察一樁案子,這藥粉的確是從倒塌的院裡收集的。”

  “原來如此,既然是捕房辦案,那倒是怪公子不得,老朽給的這張藥方上便是那兩包藥的所有解理,公子可以看看是否有助益於辦案。”

  “雄黃二兩,山茱萸四錢,澤瀉三錢,茯苓三錢,丹皮三錢,松脂半錢,黨參三錢,黃芪四錢,熟地半錢,桑葚三錢,金櫻子三錢......”

  看著這張藥方上寫的藥材,凌嶽著實有點頭疼,雖然在鄉下時他也經常進山采些尋常用的草藥,但若要說到藥理的話,他實際上並不在行。

  “請問老先生,這些成分的藥材要是合理配上相應的分量的話,可用來作何用?”

  老郎中神情有些疲憊,指著凌嶽手裡的藥方道:“其中的雄黃可以用來燥濕祛痰,解毒殺蟲;山茱萸用來補血固精;澤瀉性寒,用來瀉熱化濁;茯苓則可以安心寧神.......”

  “這些藥材的效用幾乎都是補益精血,要是不同的分量來搭配,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具體效用,但無論如何搭配,其中最為主要的效果卻是不變......”

  說到這裡,老郎中突然停頓下來,神情莫名的看向凌嶽,道:“公子的年齡看起來似乎不大,應該不曾婚配,那可曾經歷過男女之事?”

  凌嶽皺著眉頭,問道:“那是何事?”

  見此,老郎中隻得隱晦一笑,“老朽雖然是郎中大夫,但也算是讀書人,此事若隨意出口,實在是有傷風化,於禮不合,還請公子將此藥方帶回去,第七捕房裡知道效用的應該大有人在。”

  最後,凌嶽神色茫然地離開懸壺堂,心底裡實在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那老先生神色隱晦,話語間似有所指,卻又不肯直接挑明,實在不夠大方。

  但既然老郎中說捕房裡的其余人知曉,想來應該是常用之物,到時候隨便尋個人問問就行。

  將藥材方子收於懷中,凌嶽又跑到墨軒閣取回修複好的帳簿,看著其上補缺上去的字,清晰明了,如同初始,對於墨軒閣老師傅的手藝甚覺驚歎。

  果然,貴還是有貴的道理,花了整整四貫半的銅錢,現在的這半部帳簿看起來倒是妥當。

  在琴台街的那處茶鋪再次點了兩壺茶,凌嶽一直喝到晌午時分,可卻一直沒有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那個讀書人,心底裡暗自覺得失望。

  畢竟只是萍水相逢,再想著隨緣而遇的話,實在是有些難。

  直到實在是覺得無望後,少年方才付完茶錢離開。

  春熙街,綠衣巷的巷子裡,背著包裹,穿著麻衫的年輕人,看著眼前第七捕房的破爛門面,臉上的表情跟吃了蒼蠅般難受,張嘴就罵咧道:“這癟犢子玩意就是第七捕房?”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大聲罵道:“狗吃簾子,雞戳貨,就這禍害人的門面,白讓小爺進,我都不讓,真不知道那腦袋缺根筋的家夥,讀了這麽些年書,為啥要進這麽個破地方。”

  甚至連那猶豫了半晌要不要敲響的銅鏽鐵門,在年輕人看來都覺得有些比不上自家裡被蟲蛀過的木門。

  說是牲畜圍欄,都有些誇大。

  “混帳玩意,你他娘的罵什麽呢!”

  剛從縣衙回來的王泰,站在年輕人身後安靜地聽了半天的牢騷,最後實在是憋不過,走上前拍了一下後者的肩膀,神色陰沉得跟烏雲一般。

  麻衫年輕人被嚇了一跳,轉頭看見身著普通常服的王泰後,惡語道:“我的娘哎!你這癟犢子玩意,你走路怎麽跟鬼一樣,都沒響動的麽?!”

  王泰的神色頓時一滯,自從被吳大人招安進直柳縣的捕房做捕頭以來,這麽些年下來,從來就只有他罵別人的份,今日倒是稀奇得很,竟然被人指著臉給痛罵了。

  他正待要說話。

  只見麻衫年輕人揉著發痛的肩膀,語氣不善道:“沒想到你這家夥的力氣還蠻大,應該練過武,是這捕房裡的人吧,看你的走派,應該還是個小官。”

  王泰突然沉默著沒說話。

  “喂,我說你們這第七捕房是個啥破爛地方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牲畜柵欄呢,就這種破地方,除了強盜和賊匪,根本就不會有人注意到的好不好。”

  麻衫年輕人看眼前的黑臉漢子不說話,以為他被刺激到了,走向前自來熟的錘了錘王泰的胸膛,道:“哎,老兄,我說你們官府是不是兜裡沒銀子啊,那些鹽商布商啥的不是每年都要進獻些嗎?你們第七捕房沒搞到油水啊,把自己的臉面搞成這樣。”

  王泰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起來,道:“你為何會知曉鹽商布商之事?”

  麻衫年輕人神色古怪,做著怪相道:“你這家夥會說話啊,我還以為你他娘的是啞巴呢!”

  堂堂匪捕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罵,這豈能得了,他神色陰沉著正要說話。

  結果又被強行打斷,麻衫年輕人斜眼鄙視道:“我怎麽知道的,你這連那點油水都撈不著的家夥不用管,反正我是來第七捕房找人的,找到了說幾句話就走。”

  王泰一口鬱氣堆積在胸口,眼前這人似乎一點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不是外地的就是鄉下莊鎮的人,這一口的毒舌比起自己來竟然還要高上數個層次。

  最後,原本想要將麻衫年輕人暴揍一頓的王泰,將這口鬱悶之氣深深地壓下來,畢竟已經在官府裡當差十年,跟做土匪時不一樣,對待普通的百姓還是得溫和以待。

  “第七捕房裡有你熟識的人?”

  “你如果是裡面的當差的話,應該認識,那家夥叫凌...嶽,是今年中榜的童生。”

  這個背著包裹的麻衫年輕人似乎不太想說出這個名字,看他咬牙切齒的樣子,王泰還以為是凌嶽在以前結下的仇人。

  沒想到年輕人繼續說道:“我跟他是同鄉,今日來跟他告別,我準備去走江湖了。”

  王泰摸著腦袋,嘴角掀起,臉上有些陰險的笑容,道:“那你來得倒是不湊巧,凌嶽今天剛出去查案子去了,等他回來不知道得何時,你恐怕要白跑一趟。”

  麻衫年輕人對於王泰笑容視若無睹, 臉上‘輕蔑一笑’,道:“我能來跟他告別是看得起他,誰知到那潑皮貨竟然沒有這個福分,可惜咯!”

  麻衫年輕人說完轉身就走,根本不理會在一旁的王泰,只見後者臉上的陰險笑容更為‘深厚’,調侃道:“那小兄弟走江湖的話可得小心哦,說不定咱們還有機會再見面。”

  麻衫年輕人轉頭啐了一口,“誰要跟你再見面,長得又醜,笑起來更醜,居然還沒那醃臢貨好看,還是別見了,千萬別見了!”

  “我他娘的!!!”

  第七捕房的這位王捕頭,一向以無賴和匪氣聞名的匪捕大人,竟然在最後看著那個麻衫年輕人消失在視野中後,才最終吐出了這幾個字。

  綠衣巷出巷子的地方是個交叉的街道,當凌嶽拿著帳簿和藥方回來時,麻衫年輕人正從巷子裡走出來,兩人隔著一間賣糖人的鋪子,背身而過。

  一個走進巷子,而另外一個則走進另一個巷子。

  那個麻衫年輕人突然心有所感,轉頭時,發現背後全是接踵行走的人,於是在地上呸了一口,大步流星的走進巷子的深處。

  凌嶽站在綠衣巷的入口處,看著手裡寫滿藥材的藥方,皺著眉頭轉頭看向街道,然後又轉回來,再次看著藥方上的藥材陷入沉思。

  人生可有緣起緣滅?

  這句話,很少有人能說得清楚。

  可當有朝一日,有位持刀的年輕人破開遮擋陽光的烏雲幕布時,看到在不知多少年前斷裂的兩條線,對於緣起和緣滅的思索,大概會沉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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