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仿佛都在沉思。
終於還是孤星打破了沉默。
“你是第一個能穿過那片迷霧,走到這裡的人。”
肖逸回過神來,看見孤星不知何時正在望著他。
“這若非你滴落的血跡,我也不可能在你毫無發覺的情況下跟蹤你到這裡。”
肖逸竟然盤腿坐了下來。
“其實從某種意義來說,我們今天也並不算第一次見面。”
他的目光陡然一亮,望向孤星。
“哦。”
孤星沒有再說話,定定的望著肖逸,等著他說下去。
肖逸仰起了頭,望著星空。
滿天繁星璀璨。
“那天晚上當我將那隻狗斬殺於劍下時,我就知道,你一定就在附近,可是我更知道,如果你不想現身,我縱然死守下去,也終無結果。”
“所以你才會放棄,或許應該說並不是放棄,而是換了另外一種方式。”
“不錯,上天似乎很照顧我,竟然真的讓我找到了你的行蹤。”
“你師父莫非並沒有讓你出手殺我的意思?”
從肖逸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孤星就已經猜到,這必是柳劍南的意思。
一個父親絕不會容許自己的女兒和一個不明身份的陌生男子交往。
“當然,他不想在師妹的婚事前發生任何的意外。”
肖逸的話無疑證實了孤星的猜測。
“而且,我看得出,你對師妹並沒有惡意。”
這一點,只要一個明眼人,都應該看得出來。
但他是否又看得出孤星對她的另外一種情感?
或許他並未看出,或許他早已看出,卻只是裝作看不出。
無論看得出看不出,都只有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孤星聽見這句話,面上竟出現了一絲感激的神色。
“至少我們之間有一點是一樣的,那就是都不願看到師妹受到傷害。”
肖逸的表情很真誠,他仿佛已把孤星當成了朋友。
“那麽你現在就應該馬上回去,在她出嫁之前,寸步不離的守護著她。”
孤星終於開口,神情也忽然變得很嚴肅。
“莫非還有人在打她的主意?”
肖逸的神色中帶著一絲疑問,卻又忽然變得鄭重。
他當然已經想起了那次柳如夏遇襲的事。
“不管那些人的目的為何,不可否認,她實在是最容易下手的對象。”
肖逸猛地站了起來,他不得不承認孤星的話的確是事實。
“我絕不會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肖逸轉身就走,剛走出兩步,突又回轉身來,道:“能和你做朋友,不得不說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說完這句話,他不等孤星回答,就已快步離去。
孤星看著他的身影消失,怔了半晌,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他的面色平靜,但心卻並未平靜。
還有一天的時間,他不知道自己的傷勢能恢復幾成。
但無論如何,他一定要看著她平安的走進南宮家。
這就是他最大的心願。
——
夜漸深沉。
萬籟靜寂。
就連風聲也已停歇。
靜。
靜的幾乎可以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
小樓上的燈光還未熄滅。
燈下還呆呆的坐著一個人。
人也很靜。
靜的仿佛早已沉睡。
她當然並未睡著,只不過是失神。
她的目光看起來有些呆滯。
她事實也並未呆滯,只不過是在思念。
思念一個人,思念一個再也不會跟她有任何交集的人。
這種思念,濃的仿佛夜色,濃的仿佛朝霧,濃的再也無法化開。
遙夜沉沉。
星夢欲碎。
碎的不只有夢,還有心中那份未了的情。
——
初六。
宜嫁娶,出行,祈福。
天還未大亮。
柳府卻早已忙碌了起來。
柳劍南就站在大堂前的簷下,滿臉笑意,看著一眾下人忙裡忙出。
肖逸就站在柳如夏的樓下,他已經在這裡守了一天一夜,寸步未離。
他沒有忘記孤星的囑咐。
他也沒有將孤星的下落告訴柳劍南。
他不是不想說,只是想先等眼前的這件事過去,再將這一切告訴柳劍南。
柳如夏的婚事無疑是目前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柳如夏坐在梳妝鏡前,兩個丫鬟在幫她盤著頭髮。
她的面上沒有絲毫表情,沒有絲毫出嫁的喜悅和幸福。
她的眼神木然,呆呆的望著窗外,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
事實她心裡還抱著一絲企盼,希望能再見一次孤星,哪怕只是一眼,就已足夠。
她並不知道,其實孤星早已來了,只是她看不見他而已。
但他卻能清楚的看見她,也能看得出她的異樣。
他的心中不由產生一絲刺痛。
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心痛的感覺。
他的思緒不由得回到了他初次看見她的時候。
那同樣是一個夜晚。
天上星辰寥落,月光暗淡。
他信步在夜色中,漫無目的。
他本來孑然一身,獨來獨往,亦無牽無掛。
他喜歡夜色,喜歡月光,更喜歡宛如大海般璀璨的星空。
他是一個孤兒,本來姓什麽,叫什麽,他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
所以他以星辰為名,以孤為姓。
謂之孤星。
他一向都是孤獨的。
可是自從見到了她之後,他的心裡終於開始有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那一夜,他鬼使神差般的走進了一叢竹林,看到了一座高牆。
就在他將轉身離開的時候,他的耳中傳來了一陣琴音,琴音之外,還有一陣悅耳的歌聲。
歌聲入耳,他瞬時頓住了腳步。
“常憶東籬花後,人約月上梢頭。”
“醒覺孤燈暮,此情欲說還休!”
“殘秋,殘秋,又添一段新愁。”
就是這一曲如夢令,讓他感到一股憂愁的情緒湧上心頭。
這種感覺令他不禁想看一眼,唱這首曲子的人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所以他掠上了高牆,翻越了屋脊,看見了窗中那一位憂鬱的人兒。
那一眼,她的容,她的神,就已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腦中,他的心裡。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他的心裡已經產生了一種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情。
一種能讓人開心甜蜜,又能讓人痛苦不堪的東西。
但他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和她產生什麽。
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和她永遠的在一起。
因為她美麗、漂亮、高貴。
而他卻居無定所,飄搖江湖。
他無法給她想要的任何東西。
能每天這樣看她一眼,對他而言,就已經很滿足了。
那之後的每一晚,他幾乎都會到這裡來,靜靜地傾聽她的琴聲和歌聲。
若沒有那一次的意外,或許他們從來不會相識,或許他只會永遠的在暗處注視著她。
他本想就這樣一直默默的守護著她。
可是連這樣一個簡單的願望,上天都沒有滿足他。
或許這就是天意,天意不讓他們永遠只是素不相識的兩個人。
但這種天意卻實在更令人痛苦,更令人難受。
天意弄人這句話原來真的不假。
其實有時候,能做陌生人,也未嘗不是一件幸運的事。
最低限度,陌生人之間總不會產生任何的糾葛。
無論是愉快的,還是難過的,都不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