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忽起。
吹起了孤星鬢角的長發。
亦吹起了南宮翎飄揚的衣襟。
院中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沒有人說話。
孤星更沒有開口。
他的出現顯然早已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南宮翎面上竟還帶著三分微笑。
“閣下好身手,竟連迎風一劍顧一劍和雪花槍聶歡的突襲,都能輕而易舉的避開,實在令人佩服。”
顧一劍是江湖上第一流的殺手,近年來他幾乎已經成為了最頂尖的殺手。
他的武功究竟怎麽樣,沒有人知道,但是他刺殺過的所有對象,都已經成為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他雖然以殺人為業,但死在他手上的每一個人,卻無疑都有他該殺的理由。
所以他雖然是殺手,但江湖上的人卻並不排斥他。
雪花槍聶歡的名頭漸漸越來越響。
尤其當他一槍將太行群盜的首領燕子飛,釘死在洛陽醉仙樓前的石獅子上之後,雪花槍的威名漸漸傳遍江湖。
他們兩個人的武功無論怎樣看,都可算作江湖頂尖的高手。
而且他們都還很年輕。
所有人都相信他們日後的成就必定還會更高更遠。
但他們竟然在孤星的面前失手了。
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武功不如孤星。
而是因為孤星在無數次的生死錘煉中練就出來的一種本能,一種預知危險的本能。
正如野獸可以預知即將出現的危險一樣。
正是這種本能,令他又一次避開了致命的危險。
就在他們出手的那一刹那,孤星突然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一種足以致命的威脅。
所以在那一刹那,他幾乎是一種本能般的騰身而起。
也正因為這種本能,他才能完好無損的站在這裡。
否則,此刻的他,恐怕早已經倒在了地上。
“你們早就在等我。”
孤星的面色依舊波瀾不驚。
仿佛這個世上能夠令他動容的事情已幾乎沒有了。
“南宮公子說的不錯,有些人的確在殺了人之後,還喜歡重返現場,重溫那種殺人的快感。”
未等南宮翎說話,他身旁的那個老人卻已搶先開口。
孤星的目光隨即一冷。
他盯著那老人,冷道:“你是誰?”
南宮翎依然笑著,笑道:“這位就是江湖人稱妙手丹青的丹青生丹老前輩。”
丹青生已年過半百,一綹胡須已全部花白。
但他看起來卻依然精神抖擻。
南宮翎被江湖中人稱為琴劍雙絕,但丹青生卻被稱為三絕。
一絕棋。
二絕劍。
三絕畫。
這三絕為江湖上所公認。
孤星並不知道他的名氣有多大,但這句話卻讓他心裡一沉。
他本是為找尋線索而來,但在這些人的眼中,他卻是為了再來看一眼死在他手上的這些人,這些已經成為屍體的人。
所以他們早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只等他自己送上門來。
方才若是顧一劍和聶歡得手,他恐怕真的就要永遠背負著這個罪名了。
孤星的心中不禁產生一絲寒意。
他望著周圍的這些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滿臉的仇意,恨不得殺他而後快。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你身上的這一十八條人命債,今夜該還了。”
南宮翎左手邊的那個中年人盯著孤星,
冷聲道。 他的話音剛落,院中的人群中忽然有一道聲音響起。
“崔大俠說得對,殺了他,為張大戶一家慘死的人報仇。”
孤星的眼睛猛地盯向人群中的一個年輕人。
這個人很普通,普通的若是扔進人潮,立刻就會被淹沒。
但孤星的眼神微微一詫,因為這個人竟帶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產生這樣的感覺。
第一次當然是在那個茶館中。
這兩個人身上根本沒有一絲相同的地方,但奇怪的是,這種熟悉的感覺卻一模一樣。
那個人看到孤星的目光,竟忽然閃身躲到了面前的一個人身後。
他顯然有些心虛,不敢接觸孤星的目光。
孤星當然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他直覺這個人一定並不簡單。
這個人的聲音落下,立即在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
“殺了他。”
不知誰帶頭喊了一句。
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直至満院的人都開始喊叫起來。
每個人都開始蠢蠢欲動。
孤星的心裡卻反而越來越冷靜。
他畢竟還是輕視了這個陰謀。
南宮翎忽然朗聲道:“各位朋友靜一靜。”
眾人的呼聲漸漸落下,直到消失。
南宮翎掃視了一眼眾人,接著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但手刃凶手之前,我們也該聽他說幾句話。”
眾人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顯然認可南宮翎的意見。
南宮翎又望向孤星。
“你我雖隻一面之緣,但我心中始終不敢相信,你竟會為了一批珠寶而犯下如此罪行,成為一個殺人凶手。”
南宮翎輕歎一口氣,歎息中仿佛帶著一絲惋惜,一絲感傷。
“珠寶你盡可拿走,卻又何故枉害他一家人的命?”
南宮翎的目光望向院中的十幾副棺材,目光中帶著一絲沉痛。
“你還有什麽話想說?”
他的目光終於又轉向了孤星。
孤星靜靜地盯著他。
許久,才說了一句話。
“我沒有殺人。”
他當然知道這句話現在說出來,並沒有任何的意義。
但他還是要說。
因為他說的本來就是事實。
縱然所有的人都已認定了凶手是他。
他依舊還是會說出這句話。
當一個人被別人眾口一詞的背上某個莫須有的罪名時,無論什麽樣的解釋,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所以到最後,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孤星深知這個道理。
但即使如此,這句話他還是要說,因為他問心無愧。
聽他說完這句話,南宮翎似乎微微的搖了搖頭,神色間仿佛帶著一絲失望。
他轉頭看向中年人,道:“崔大俠認為如何?”
中年人面色鐵寒,冷冷道:“冥頑不化,殺。”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
所有人都神色一定。
崔命的為人就和他的綽號一樣,如同地府中判人生死的崔判一樣,無私而又公正。
所以他說的話,幾乎就和縣衙判定一個人的罪行一樣。
孤星不再多言。
他看得出來,今夜想要離開,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所以他的手已經不自覺的摸向了腰間的刀。
這把刀若是出鞘,恐怕就真的要斷送掉許多條人命。
他不喜歡殺人,甚至連動物都不忍心傷害。
當看到一條鮮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下消失,他甚至會感到一絲惡心。
他的刀下當然了結過很多生命,尤其是動物。
但這麽做,只是因為他要吃飯,要活下去。
為了生存,有時候就是要不得不違背自己的意志。
以前他沒有選擇。
現在他一樣沒有選擇。
不出手,就只能死在他們的刀下。
這本身就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
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明不白的死,尤其背著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死。
所以他只能出手。
人生有很多時候都無可選擇。
尤其當生死懸於一線的時候。
這也是人生當中不可避免的眾多無奈之一。
孤星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這些道理,甚至比其他同齡的人明白的更早。
因為他受過太多的苦難,經歷過太多的考驗。
這種考驗往往伴隨的都是生死存亡。
也正因為這無數的經歷,才造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