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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枯榮I》踏雪行
  這年冬,襄陽大寒,厚厚的積雪將襄陽的群山裹得似一條銀蛇一般,金香寺十幾間禪舍都被落滿雪的白松包裹起來,遠遠看去天地一色。

  陸念唐如今已經二十一歲,他拜別寺裡眾人,英氣十足的臉上眉頭緊鎖,身穿一件單衣背著竹簍向著山外大步走去。

  陸念唐心情沉重只因去南唐趕考,南唐李璟只是改姓李,實則也是亂臣賊子,但是陸念唐這些年飽讀詩書隻為完成皮日休遺願考取功名,縱使心中不願,也不得不冒雪前往。

  襄陽幾日的大雪將崎嶇的山路覆蓋的分不清溝壑,陸念唐隻得繞道神農架,再江寧進發。行至神農架附近,卻不料神農架附近也下起鵝毛大雪,崎嶇的山路不多時便被積雪覆蓋,但是此時改道已經晚了,隻得慢行。

  時至傍晚寒風四起,烏雲密布陸念唐恐又有風雪,便尋找一處客棧休息,行不多時聽見土坡後似有駿馬嘶鳴,便越過土坡,看到一個酒肆,酒幡子隨著寒風搖擺。

  陸念唐快走幾步到酒肆門口,幾匹良駒拴在門口,其中有一匹馬渾身烏黑四蹄卻是雪白英氣十足,陸念唐見狀說道:“馬兒,你是不是叫做踏雪。你對著天空嘶鳴是不是也有我這般愁緒。”

  酒肆在神農架山腳下附近周圍有幾條岔路,平日供那些進山采藥的人歇腳,冬季少有人進山,但是酒肆對面的山上有一個四川唐門的別院“折梅別院”冬季便會來四五十人,店家雖不知他們來做什麽,但每逢冬季生意也比往常好的多。

  酒肆木屋是山上的采伐的圓木用生鐵長釘嚴絲合縫釘起來的,冬季便將撿來的枯木扔進一角的壁爐,小小的木屋內被木柴烘烤的暖洋洋的,有些過路的商客吃些酒水便也在酒肆的地上湊合一宿,店家也提供些尋常不用的被褥。

  今年也不知怎地折梅別院隻來了三個丫頭,再無他人生意異常冷清,店家本想攜釘起門窗回村裡過冬,卻不料今日卻來了一個道士,還有一個刀客,再就是折梅別院的那三個丫頭。將只有三張木桌的木屋擠得滿滿的。

  店家招呼完客人見屋外風雪乍起,便又往壁爐裡扔了幾根枯木,燒的劈劈啪啪的,忽然聽到門外一個腳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便知道又有客人來了連忙出門去迎。

  店家推門一看,看到陸念唐身穿僧衣剃了光頭便說道:“和尚你倒別處乞食吧,我這都是酒肉沒有你吃的東西。”,

  陸念唐連忙解下書簍打開拿出四書五經給店家看,說道:“我不是和尚,我是去江寧趕考的,只因挑燈夜讀倒了燭台燒到頭髮,才剃了光頭。”

  店家見陸念唐眉頭緊鎖,背簍中確實是四書五經而不是佛經,便放他進來,只是酒肆三張桌子都滿。陸念唐見其中一桌是身材偏矮的身披大紅雲緞棉披風的女子和兩個侍女,其中一個是滿臉橫肉絡腮胡刀客,靠近門口的是中年道長,便要了一壺酒坐在道長對面拚桌。

  酒肆裡彌漫著榛子燉雞的香氣,正是那女子的桌上放著一盆被燉的軟爛的山雞,而那三名女子卻似乎已經吃飽,筷子已經橫七豎八的扔在桌上,三人正在說笑。

  陸念唐抬頭看了一眼那大紅披風的女孩,只見白皙俊美的臉頰上兩個水靈的大眼睛天真無邪,不知侍女給她講了什麽笑話咯咯的笑個不停。

  她見陸念唐看了自己一眼,又見陸念唐點了一壺酒,便說道:“你就是個賊和尚,拿了幾本破書來偷酒喝。”

  陸念唐笑著說道:“你見哪個和尚頭頂沒有戒疤。

”  陸念唐坐的座位低矮,那女子瞥了一眼,確實沒有戒疤,便又道:“那你便是在寺廟混吃混喝被趕出來的。”

  女子這說法也倒是不稀奇,亂世本就多饑荒,許多逃難的便剃成光頭去到寺廟混吃混喝,從晚唐到後漢寺廟相對安定免遭戰火又無賦稅,僧人多有開墾荒地,也算富足。

  陸念唐本就因為趕考的事情愁悶,隻得無奈的搖了搖頭,喝了一口悶酒不予理會,烈酒似割喉一般但是此時陸念唐卻覺得舒爽。心中愁悶消解不少。

  旁桌絡腮胡子的刀客看著兩人在打趣,說道:“小丫頭,莫不是看上這英氣書生了。”

  這俊美丫頭哼了一聲低下頭也不說話,兩根纖細白皙的手指悄悄摸出一根金針,向絡腮胡子刀客打去,刀客早就看穿了這小伎倆,便隨意的嚼著一塊鹵乾的兔腿,隨手拿起自己鋼刀擋下這枚金針,金針隨即掉在地上。

  刀客低頭看了一眼金針,笑著說道:“小丫頭個子不高,脾氣挺大,這金針夠我吃個十天半月的酒了。”刀客說罷放下鋼刀便俯下身子去撿那枚地上的金針。

  刀客將那金針撿在手中,正要揉圓放進布袋,只見手上立時變黑,他懊惱的略帶恐懼的喊道:“毒,有毒,你是唐門的人。”刀客趕緊扔掉金針,坐在地上運功逼毒。

  五代時期的唐門本在巴蜀一帶,極少踏足江湖,但數年前唐門便帶領幾千弟子北上投靠了漢高祖劉知遠,正值劉知遠與契丹爭奪燕雲十六州,唐門的毒塗在箭矢上一時大敗契丹軍,名聲大噪。而唐門的掌門唐雲也在後漢位高權重成為幕僚。

  自古亂世多隱士,再或者就是江湖中一些強者依附於某個政權,像唐門這般的門派或者武林人士也不再少數,再就是引子裡華山派小師叔魏仁浦便依附在大將郭威帳下做幕僚。青城劍派掌門張斯便依附在五代十國中的後蜀做了幕僚,這些人雖已經依附朝堂但是也時常拉攏江湖好手作為幫手,作為自己的升官砝碼。

  道長見刀客手上的毒已經蔓延到胳膊,便放下手中酒壺,連忙起身點了他肩膀的“雲門”“天溪”二穴,說道:“在下真陽子,懇求小姑娘賜個解藥。”

  小女子身邊兩個隨行的白衣侍女附到她耳邊低聲說道:“真陽子是終南山四真人之首,真陽子師兄曾被咱們毒傷武功盡廢,找人多方說和才了解此事,真陽子江湖上頗有名氣,還是不要得罪。”

  俊俏女子聽罷,從懷裡拿出一顆藥丸扔給真陽子說道:“挪,下次就沒這麽好運了。”

  真陽子接過藥丸給絡腮胡子刀客吃下,大漢身上的黑色慢慢退去,連忙起身給道長作揖說道:“關東刀,夏遠謝過真陽子。”

  俊俏女子噘著嘴說道:“你這關什麽刀,不謝我謝他作甚。”夏遠恐再惹怒她便低頭不語,真陽子回到坐上後這小丫頭咄咄逼人,便說道:“你莫不是唐雲的女兒唐婉君。”

  俊俏女子說道:“是又如何,問那麽多幹嘛。”真陽子見她一臉的不氣輸說道:“你若再出手隨意傷人,我便去你爹爹府上找找晦氣,我可知道你們唐門從巴蜀到了開封在二裡巷建了一個唐府。”

  唐婉君撅著櫻紅的小嘴趴在木桌上呆呆的看著陸念唐說道:“你光喝酒怎麽能沒有肉呢,我給你個雞腿你吃不吃。”小丫頭說著就將瓷盤裡的軟爛雞腿給掰了下來,夾在筷子上遞了過去。

  關東刀夏遠給陸念唐使了一個眼色,但陸念唐冷峻一笑說道:“那便謝過了。”陸念唐順手接了過來,掰了一半放到道長碗裡,便大口的嚼著,喝了兩口烈酒。

  真陽子笑著說道:“公子雖是書生卻也有幾分豪氣,貧道便卻之不恭了。”

  陸念唐笑著說道:“晚輩見道長俠義,又是對食,豈有獨享的道理。”

  唐婉君本以為陸念唐不敢吃的,卻見這二人吃的不亦樂乎,心中鬱悶,便隨即說道:“你們兩個都中了我唐門的毒了。”

  真陽子知道她在虛張聲勢剛欲開口安撫陸念唐,只聽得陸念唐歎了一口氣說道:“此等美味,死便死了。”

  唐婉君見嚇唬不到二人,氣的直跺腳,櫻紅的小嘴撅的像個山包。陸念唐三口兩口便將雞腿吃完,滿足的喝了一口烈酒,說道:“我也不白吃你的,我看外邊那匹四蹄雪白的黑駒定是你的,我便給你起個名字。”

  唐婉君連忙拉了個板凳坐在陸念唐和道長一桌,托著腮笑著說道:“外面那麽多馬你怎知這馬駒是我的。”

  陸念唐見唐婉君坐到自己近前便側過身子,看見唐婉君清秀的眉眼似春風桃花一般,停頓了一下說道:“那馬鞍上墊著一塊紅綢絨墊,想必主人也精致,縱觀整個酒肆也就你了。”

  唐婉君一聽心中大喜說道:“我那可是千裡良駒,那你快說說什麽名字,你若說好了,我把這盆榛子燉雞都給你。”

  陸念唐說道:“你看他渾身亮黑如墨,四蹄如雪,不如就叫踏雪怎麽樣。”

  唐婉君聽到“踏雪”又瞥了一眼外邊的漫天大雪,咯咯的笑著說道:“好極了,真好。”連忙讓侍女把榛子燉雞都端給老道和陸念唐。

  侍女見外邊暴風將息,便小聲跟小丫頭說了幾句,唐婉君站起身來拍了一下陸念唐的腦門,陸念唐差點將手中酒壺打碎,唐婉君依依不舍的說道:“我該走了,要不然該回不去了。”

  主仆三人也騎上快馬,往深山走去,駿馬嘶鳴聲消失在漫天飛雪中。

  夏遠見唐婉君已經走遠,趕忙笑著說道:“書生,這女娃看上你了,如今唐門可是朝廷的幕僚,你當了唐雲的乘龍快婿你便不用再趕考了。”

  真陽子說道:“唐門雖然為江湖人不齒,但自從跟隨劉知遠收復燕雲十六州用毒大破契丹耶律德光也算是有功之臣,我見這小丫頭卻古靈精怪也倒是好得很,你二人也倒是有幾分般配。”

  陸念唐見唐婉君古靈精怪卻也討人喜歡,但是卻不習慣江湖人大大咧咧的把這種事情聊出來,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兩位還是莫要取笑晚輩了,晚輩隻想去江寧趕考未嘗想過其他。”

  關東刀夏遠笑著說道:“這丫頭毒辣,不要也罷,道長雪夜怎麽會在這偏僻的酒肆,平日只聽到道長俠名,今日一見卻也心中佩服的緊。”

  真陽子無奈的說道:“我從山西蒲州追一賊人一路到此,不料雪大失了蹤跡,隻得來酒肆暖暖身子。”

  夏遠喝了兩口悶酒,看了看地上的金針,又問道:“道長可知,這唐門中人為何在此地。”

  道長說道:“唐門在這裡有個別院叫做折梅,她們冬季來了等到春天去神農架抓一種毒蛇叫做幽蛇,此處離神農架比較近就在這裡。”陸念唐這才回憶起自己路過的時候確實見到一個精致的別院,便說道:“這名字倒是雅致。”

  關東刀夏遠顯然談及唐門幽蛇有些懼色,說道:“原來唐門的幽蛇是在這裡抓的,聽說用這毒練一種邪門功夫叫千幽萬毒手。”

  真陽子雖臉色凝重起來,歎了口氣說道:“是啊,練了容貌盡毀,只有唐門嫡親女子才能練,這唐婉君便是下一代傳人,可惜了。不過這功法倒是厲害,我師兄便是敗在這千幽萬毒手之下,武功盡失。”

  陸念唐看著酒肆外大雪紛飛,酒肆裡壁爐裡的的木柴劈劈啪啪的冒著旺毒的火苗,雖穿單衣但渾身熱的難受,從竹簍裡拿出皮日休的《皮子文藪》看書轉移注意力。

  店家看見陸念唐拿著一本書便慢慢走到近前,看了兩眼後,歎氣道:“這亂世,不知什麽時候是個頭,讀書沒用還不如習武。”

  陸念唐眉頭緊鎖,因他想著皮日休遺言,讓他考取功名,便歎道:“這南唐李璟,也是些亂臣賊子罷了,還真不如曹丕來的光明些。我若是像道長這般能夠行俠仗義,也不去考這功名了。”

  真陽子笑著說道:“我見你有幾分膽氣,眉眼間透著正氣,不如拜入我門下,我傳你功夫。”

  夏遠連忙說道:“這可是個機緣,還不趕緊拜師。”夏遠話音未必只聽得屋外一聲悠遠的洞簫聲傳來,打破了這雪夜的寧靜。

  陸念唐只聽得簫聲時而空靈時而幽怨,時而似訴說時而又似傾訴,心想定是一個通曉音律的伶人。

  同桌而食的道長臉色突然凝重,放下筷子,抓起桌上七星劍,握緊拂塵,輕身踱門而出,仙風道骨般站在漫天大雪中,朗聲喝到:“我受蒲州趙家所托,追你到此竟不見了蹤影,沒想到你自己卻送上門了,老道便收了你這淫賊。”

  陸念唐只見窗外屋頂飛下一個身穿白狐裘三四十歲俊美男子,白靴踏雪竟然不留一絲痕跡,手中持一支通透的玉簫,只聽他說道:“我早知你在此處,我已經捆了折梅別院的美丫頭,怕睡的不踏實,先來解決你我再慢慢品香肌。”

  江湖中雙方拚命之前便會詢問何門何派,根據門派的情況酌情打鬥,若是遇上名門大派,或者隱世高人的徒子徒孫自然需要留手,防止殺傷後尋仇,故而道長抽出七星劍,劍指男子說道:“報上家門,貧道不殺無名之輩。”

  男子說道:“玉環島,邈仙閣,”

  道長說道:“既不是什麽名門正派,那便接招吧”

  真陽子話音未畢,手中七星劍雪夜裡寒光閃動直刺男子面門,劍未至,劍氣先至,男子手執玉簫似是在空中急畫草書行文卻有十分劍意,道長劍招玄奧莫測,劍簫交匯處,電光火石,照的雪地似白晝,二人纏鬥的不可開交,一時勝負難分,隻惹得積雪漫天飛舞。

  陸念唐竟被這男子美妙的行文迷住眼睛,心中暗自稱奇,但是一想剛才男子說折梅別院,心中一緊,手忙腳亂的收拾東西,不顧風雪奪門而出。

  夏遠見狀連忙問道:“你這書生要去哪裡,快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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