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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大學考古》第五十九章:蘇亦的狗屎運
  蘇亦抬頭,發現大榕樹下面,除了坐在旁邊聽課的中大學生,多了不少人站在外圍。

  而,剛才說話的則是一個滿頭華發卻精神矍鑠的陌生老者。

  從老者的神態以及站位,就很容易判斷出對方的身份。

  一時之間,蘇亦有些猶豫。

  甚至,目光有些下意識望向楊式挺,結果,楊式挺還沒說話,人群中的古運權就率先出聲,“小蘇,還愣著幹嘛?王局長問你話呢。”

  他口中的王局長,不用猜也知道是來自國家文物局的王也秋王局長。

  只是蘇亦沒有想到對方會提前出現在祖廟工作站當中,要知道,按照蘇亦得到的消息,對方應該還有兩天才有時間過來視察河宕遺址,卻沒有想到對方的行程突然提前。

  這一提前,確實把他的計劃給打亂。

  因為他講解員隊伍都沒帶起來呢。

  更加麻煩的是,他剛才對歷博《中國通史陳列》的點評,直接給對方聽在耳中。

  這時候,蘇亦確實有些猶豫。

  畢竟,他在政治方面表現得確實不成熟,這個年代,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他把握的並不準確。

  然而,古運權也不給他發愣的機會,當場就把對方的身份給挑明。

  不僅如此,還也把他的身份也挑明了。

  “小蘇,你可是我們河宕遺址的主要講解員,這個時候,可不能露怯啊。”

  古運權說話的時候,雖然面露笑意,語氣還帶著鼓勵,但,蘇亦總感覺他就是故意的。

  似乎在給自己上眼藥。

  似乎樂得在大領導面前看著自己出醜。

  蘇亦倒是不怕自己出醜,就擔心自己一時嘴快,招惹來不別要的麻煩。

  畢竟眼前這位老局長在國內文物系統威望太高了。

  好在這個時候,楊式挺終於給他回饋了,輕微地對方搖了搖頭。

  蘇亦會意,“王局長你好,我剛才是隨口一說,希望你不要介意。”

  楊式挺適時插話,“王老,這孩子還小,不懂事。”

  卻不曾想,王局長打斷他的話,“行了,你們不要嚇唬這位小同志了。”

  有望向蘇亦,“你剛才的課上的挺好的,關於歷博中國通史陳列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不需要有太多顧慮,盡管說就是了。”

  蘇亦又下意識望向楊式挺。

  楊式挺還沒說話,王局長又說,“你這小娃娃,小心思還挺多的,你別看著楊隊長了,該說就說,我剛才聽了你的課,感覺你這個小娃娃也挺能說的,而且,膽子也不小,一來就點評通史陳列的不足,現在,有機會讓你暢所欲言,反而顧慮重重,小娃娃年紀輕輕,可不能染上一些社會上的怪毛病,慎言謹行,老氣橫秋,不應該在你這個年紀出現。”

  說著,他由望向楊式挺,“楊隊長,我說的沒錯吧?”

  楊式挺哪裡還能暗示蘇亦啥,隻好說,“王老所言甚是,小蘇,你有什麽想法,可以給王老反饋一下。”

  這個時候,人群中又有一名帶著黑框大眼睛的老者望著蘇亦,面露笑容,“蘇亦同學,盡管暢所欲言,王局長又不是吃人的猛虎,不怕。”

  這種情況之下,蘇亦想要糊弄一下,都不可能了。

  他隻好說,“我月初去北大複試的時候,曾經有幸去參觀過歷博,之前也看了不少的資料,對咱們歷博的中國通史陳列,多少做過一些研究。整個陳列的給我感覺,

就是文物偏少,文字、圖片偏多,一些主題過分強調農民起義農民鬥爭,尤其是原始社會部分,出土文物偏少,甚至沒能給觀展者呈現出一個原始社會該有畫面感,感覺作為一個具有教育普及性的基礎展覽,這是一種遺憾。”  聽到這話,王局長望向蘇亦,問道,“聽你的意思,似乎對原始組的設計,有些不滿,那麽你知道當時歷博通史陳列展中,原始組的負責人是誰嗎?”

  蘇亦說,“應該是賈蘭坡先生吧。”

  蘇亦對此並不陌生。

  他不僅知道原始組的負責人是賈蘭坡,還知道奴隸組是郭寶鈞,封前組是蘇秉琦,封後組是閻文儒。

  甚至還知道通史陳列關於封前跟封後的分組,並不是按照史學上對封建社會分期的論述還劃分,而只是根據歷博的陳列實際。

  因為,當時歷博的陳列大廳分上下兩層。

  陳列展的原始——南北朝部分在一層,從隋唐開始就要上二層展廳。

  所以分組就是為了便於工作,並不是從學術出發。

  因為,陳列中也沒把隋唐作為封建社會後期來處理。

  所以,北大的閆文儒教授除了封後組之外,還負責隋唐段,而封後組的宋元段則是現任的北大歷史系主任鄧廣銘先生。可見,設計力量是非常強的。

  除此之外,當時史學考古界的權威人士如郭老、翦老、范文瀾、夏鼐等也參加過研討座談、審閱過陳列大綱。

  這種巨無霸的陣容,蘇亦想要挑錯,難上加難,所以,蘇亦也很是雞賊的避開對人的挑錯,直接從出土文物的角度去提出自己的意見。

  甚至,他還順便試探一下王也秋局長對整個陳列的態度。

  這也是他為什麽會點出來農民起義農民鬥爭的原因。

  縱觀中國歷史,農民起義農民鬥爭,多不勝數,但大多數都是失敗收場。

  著名的陳勝吳廣便是如此。

  聽到他的回答,王局長似笑非笑,“這麽看來,你知道的還挺多的,而且,聽你的意思,對陳列的意見,不僅是關於農民起義農民鬥爭部分吧?”

  蘇亦回避這個話題,“就是覺得整個陳列,遺憾太多,從一個考古從業者的角度,覺得應該添加多一些出土文物。”

  這個時候,王局長說,“這是一個國家級的陳列展覽,遺憾肯定會有,不僅你有,當年,我們參與陳列設計的人,也有。不過,你提到的參展文物,這卻是不少的。”

  說到這裡,王局長突然說,“你之前跟大家提過當年全國抽派各個單位的專家學者去支援歷博,其實除了人力支援外,還有文物資料的支援。由中宣部發電調用全國文物支援兩館陳列,得到全國文物考古有關單位的積極響應。不僅是庫藏的文物,有些是在展廳展出的文物,只要中央需要,也撤下提供。其他地方就不說了,就單說你們廣東,其中著名的元代的銅壺滴漏,原陳列在廣州博物館鎮海樓展廳內,被譽為鎮海樓的鎮樓之寶。當得知通史陳列需要時,當即從展廳撤下,直接裝箱運京。”

  說到這裡,王局長又說,“其實,除了你們廣博,考古所的支援也不小,你既然說自己是考古從業者,那我就跟你說一些考古方面的文物資源吧。當時,有的整個墓葬的文物全部送館,有的甚至還沒來得及寫發掘報告,就先送展,後再寫報告,如唐代的獨孤思貞、獨孤思敬墓。類似感人的事例,各地都有。當時各地支援的文物有3萬多件,還有圖書、資料等。這種事情,多不勝數。所以,陳列展的文物並不少,你之所以覺得文字跟圖片過多,更多是時代的需要,而,不是陳列本身的錯誤。”

  “原來如此,學生魯莽了,王老不要見怪。”

  蘇亦適時的露出恍然的表情。

  其實,王局長說的不錯,這些遺憾都是時代的需要,而不是陳列設計的錯誤。

  比如十年時間,沒有突出鬥爭,是要閉館沒法展出的。

  這裡面涉及到的敏感話題太多,蘇亦不敢深入。

  王局長見狀,並沒有生氣,反而露出滿意的神色,“你既然喜歡策展,對歷博的中國通史陳列如此關注,那未來就應該花更多的心思在此上,等未來陳列內容需要修改的時候,希望你能夠貢獻出自己應有的力量,嗯,這也是你作為北大學子應該有的責任跟擔當,希望,你牢記自己的使命,而不要蹉跎歲月,浪費天資。”

  說完,看著蘇亦有些呆滯,便道,“走吧,既然你被你們楊隊長任命為遺址展覽的講解員,就該擔任起自己的工作,也順便跟我們這些老頭子說說,這段日子,你們都研究出什麽成果了。”

  說著,不等蘇亦反應過來,就率先離開現場。

  然而,這一刻,眾人望向蘇亦的目光,都充滿了羨慕。

  都知道這小子被王老看中了。

  尤其是古運權。

  他太清楚剛才王局長那些話裡面蘊含的意思了。

  對方看似對蘇亦批評,實則不是。

  因為那通話裡面透露出來了不少的消息。

  第一,王局長知道蘇亦的身份。

  第二,歷博的中國通史陳列要做修改了。

  這可是一個重磅的消息。因為這些年,歷博的中國通史陳列一旦修改必然會有大事發生。通史陳列要修改,釋放出來的信息再清楚不過了。

  大時代要來臨了。

  第三,王局長要蘇亦深入關注歷博的通史陳列展,希望有朝一日,他能貢獻自己的力量。

  這樣的國家級的陳列展,堂堂一個國家文物局局長讓蘇亦去貢獻他的力量?

  怎貢獻啊?

  當然,是加入陳列修改設計組當中。

  而陳列設計組,都有哪些人,古運權太清楚不過。

  蘇亦這小子憑啥就可以參與其中啊?

  難不成就因為他是北大的學生?

  如果真因為北大,那麽自己也是。

  他唯一比自己有優勢的地方就是年紀小,還多一個研究生的頭銜。

  然而,年紀小算什麽優勢?

  如果年紀小算優勢的話?

  當年通史陳列展的設計組為啥都是一幫老專家啊?

  又或者因為對方是研究生?

  研究生重要沒錯。

  然而,全國各地多少個研究生啊。

  研究生再厲害,還能厲害過那些著名的專家學者?

  所以,古運權下意識把這一切都歸咎為蘇亦這小子走了狗屎運了。

  而,唯一讓他走狗屎運的方式,就是他幸運的成為此時河宕遺址展覽的講解員。

  僅此而已。

  而且,對方能夠給王局長搭上話,還全賴自己。

  要不是自己想讓這小子下不來台,讓他知道就算是北大學子也要知道收斂,也不止於此。

  一想到這,古運權就鬱悶不已。

  這個機會本來應該是自己的才對。

  卻偏偏被這小子搶走了。

  一時之間,古運權臉色陰晴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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