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先生有一篇文章《我與夏商周考古》,幾乎記錄了他整個求學以及學術研究生涯。
除此之外,還有李維明也寫過一本鄒先生的傳記,對於研究考古學史的學生來說,這些名人傳記,都是很不錯的讀物。
老一輩的考古人,留下傳記的並不多。
但,也不算太少。
比如夏鼐先生,留下的傳記就不少,前有王仲殊《夏鼐先生傳略》,後有王世民寫的《夏鼐傳稿》,王仲殊建國後考古所培養的四位年輕骨乾之一,早年間參與輝縣發掘的時候,就是夏鼐先生親自當導師親自指導的,跟夏鼐先生有師承關系。
他還擔任過考古所所長,是夏鼐先生的續任者。
而,王世民先生當過夏鼐先生的秘書,又當過考古所編輯室的主編。編輯了《夏鼐文集》和《夏鼐日記》等,是夏鼐傳記的不二人選。
所以他寫的《夏鼐傳稿》不管真實性還是學術性上,都無可指摘,具有較高的閱讀性。
相比較《夏鼐日記》斷斷續續記錄著夏鼐先生的日常,這本書可讀性就高很多。一本書讀下來,會對夏鼐先生波瀾壯闊的傳奇一生敬佩不已。
此外,蘇秉琦先生也有相關的傳記——《我的父親蘇秉琦——一個考古學家和他的時代》,這本書是蘇秉琦先生的兒子蘇愷之撰寫的。
蘇愷之並沒有如夏正楷一樣,從事考古行業,他是研究物理的,後面又到地震局,所以這本書在蘇秉琦先生學術方面論述有點弱,但,也只是相對考古人寫的關於宿先生學術思想的紀念文章。這本書中基本上都論述了蘇秉琦先生的大部分學術成果。
但正是因為後人寫的書,在日常生活部分寫的特別詳實。
跟蘇秉琦先生傳記類似,屬於兒女為父親所寫的傳記,還有梁思永先生女兒梁柏有女士編著的《思文永在——我的父親考古學家梁思永》。
僅聽名字,就知道這書寫的就是梁思永先生。
這兩本是僅有的關於蘇秉琦與梁思永先生的傳記類書籍。
想要了解兩位先生,這兩本書必看。
若不想,也沒啥好說的了。
此外,還有岱峻先生的《李濟傳》,詳細記錄著李濟先生的一生。
不過這書,一開始蘇亦是不看的。
原因很簡單。
他不認識岱峻。
這位先生也不是考古出身的,他是搞新聞跟編輯出身的。對方不研究考古,也不是李濟先生親人,一個搞新聞出身的人,寫的傳記,蘇亦本能的想法就是八卦傳記。
再加上,他當年已經讀過李光謨先生的《從清華園到史語所――李濟治學生涯瑣記》。
他也就沒買這書。
後來機緣巧合,在網上翻看到電子書以後,忍不住買了全新修訂版。
一看,根本就停不下來。
岱峻是搞新聞出身的,也真是因為他是搞新聞出身的,文字功底相當好,字裡行間,充滿情感,代入感極強。
而且這書是真的厚。
跟李維明先生寫的鄒先生傳記薄薄的一本不一樣,這書是真的厚,六百多頁,詳細的紀錄了李濟先生跌宕起伏的傳奇一生。
不僅參考了大量的專業文獻,還走訪過不少李濟工作生活過地方。可以說是重走一遍李濟路。
也采訪過不少的當事人,其中就包括李濟兒子李光謨先生。
岱峻發揮了他作為一個新聞人的優勢,搜集了大量的資料,這種全方位描述一個傳奇人物的故事,絕非一個考古人所能比擬的。
所以,這書蘇亦一看就停不下來。
有點上頭。
連續花了一周的時間,才啃完。
也進而讀了李濟先生的諸多著作。
比如《安陽》以及《中國民族的形成》。
唯一遺憾的是,李濟先生晚年終究沒回大陸。
然而,說到考古學史,李濟、梁思永、夏鼐、蘇秉琦四位先生,根本就繞不開,他們就好像武俠小說裡面的開派祖師一般,屬於中國考古學的奠基人。
李濟先生,中國考古學之父,中國考古第一人。
之所以,有這些稱號。
那是因為,李濟是民國時期中國科學考古學的開拓者和考古人不收藏的主要倡導者。
至於梁思永先生,肯定是離不開考古地層學,他即是中國考古地層學的奠基人,又是中國考古田野發掘工作和管理模式的開拓者。
當年在發掘城子涯遺址的時候就首創了考古工作站的模式。
至於夏鼐先生,能說的非常多。
可以說是新中國考古學的主要領導者和嚴謹學風的締造者。
為啥這麽說?
從他寫的《關於考古學上文化的定名問題》這篇文章,就可以看出來。很好遏製了國內考古界一遇到遺址就用文化來命名的歪風。
此外,夏鼐先生在日常工作之中嚴謹也是出了名的。尤其是當年考古所各類報告著作老先生都要親自審稿,無錯才發表。
諸如此類的此類的事情,多不勝舉。
至於蘇秉琦,中國考古類型學的奠基者,和中國考古學方法論和理論體系的主要創建者。
後世的考古學者做的各個類型分期器物排隊,基本上都是從蘇秉琦先生開始的,相比較之下夏鼐先生就沒蘇秉琦先生做的那麽細。
至於考古學方法論以及理論體系方面,可以說就多了。
比如蘇秉琦著名的區系類型理論。
中國考古學的建立,離不開四位先生。
至於宿白先生,相比較這四位,名望弱了些。然而,這不代表宿白先生學識就弱,只是宿先生比起四位,屬於晚輩。
在歷史考古之中,宿先生同樣也有開疆拓土之偉業。不說佛教考古以及古建築考古還有目錄學以及其他方面的成就,僅僅是北大考古學科的建設,宿白先生就功不可沒。
當然,今天的主角並不是四位先生,也不是宿白先生。
而是鄒恆先生。
蘇亦也只是在他的課堂上,聯想到前世翻看過他的文章以及相關傳記做出來的聯想。
甚至還有點巧合的是,除了蘇秉琦先生外,市面上可以觀看到的北大考古專業各位師長的傳記,就只有鄒先生還有李伯謙先生,恰好,這兩位先生都是講授商周考古。
觀看李維明寫的鄒先生傳記,因為是第三者的視角,會有些有些凌亂,而鄒先生自己寫的《我與夏商周考古》,條例就清晰多了。
再加上,昨天跟許婉韻的閑聊,蘇亦對鄒先生也有了一個清晰的認識。
因此,在第二天,鄒先生的商周考古課堂內,蘇亦要多低調就有低調。
跟往常一樣,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
尤其是有學生跟他打招呼的時候,蘇亦都下意識豎起食指噓了一下。
結果,他這幅神秘的模樣,反而引起考古班的學生好奇,都忍不住湊到他的身邊,尤其是愛耍貧嘴的王訊,第一個湊過來。
“小師兄,今天怎麽回事?風格變了不少。”
蘇亦說,“嗓子不舒服,你跑來這幹嘛,趕緊回你的位置去。”
王訊說,“我決定了,以後就跟小師兄你混了。”
蘇亦不搭理他,“別鬧,鄒老師來了,趕緊回去。”
王訊卻不急,“小師兄,你嗓子沒事吧?不會嚴重到,一會不能給我們講課了吧。”
蘇亦扶額。
這是人話嗎?
我是過來蹭課的,不是過來跟你們講課的。
你要弄清楚好不好。
然而,他之前的行為,好像沒啥說服力,蘇亦也懶得跟他掰扯,揮了揮手,“趕緊回你的座位去。”
然而,這貨似乎打定主意要做蘇亦旁邊來了,不僅人過來,書本都拿過來。
他這動作,就引得其他效仿。
蘇亦無奈,也隻好由著他們。
人啊,太熟了,也不是好事。
這不,這幫家夥對於蘇亦,已經沒有了起初的陌生,相處起來也隨意很多。平素蘇亦覺得隨意挺好,但今天他不想太隨意,偏偏不能如願。
蘇亦也懶得換位置。
平常心對待吧。
再說,鄒先生也不吃人。
因為王訊這家夥搗亂,蘇亦也破罐子破摔了。
上課鍾聲敲響。
鄒先生準時出現在教室當中。
樸素的衣著配上黑框眼鏡,跟北大的諸位師長沒有什麽區別。
然而,上課方式,卻帶著鮮明的風格。
鄒先生上課跟呂遵鍔嚴文明兩位先生都不太一樣。
其他先生喜歡講別人。
鄒先生則喜歡講自己,或者說講自己的經歷。
比如一上課,鄒先生開始講述是如何入坑考古學的。
蘇亦問了旁邊的王訊,才知道情況,開學的第一周,鄒先生給考古班這邊上過一節課,主要是認識諸位學生的情況還有講一下相關的課時安排,內容部分講述的比較少。
今天才算是第一節課。
這種情況,不止鄒先生,其他幾位先生都差不多。
這也是為什麽蘇亦第一周過來蹭課,大部分開始都是剛剛開講教材內容。
商周考古的教材是鄒先生編寫的。
而,今天這節課,鄒先生主要就是跟大家介紹教材的編寫過程。
跟其他部分考古教材一樣,都是由講義開始,編寫完講義之後開始油印,內容不錯的話,可以進行鉛印,鉛印比油印字體好看多了,因為是排版的,而油印大部分都是手寫講義。
鉛印講義有點像出版的教材,看起來非常高級,比如之前嚴文明先生編寫的新石器時代考古講義就是鉛印版,被官方推廣之後,才正式由出版社出版。
鄒先生的商周考古講義也是一樣的情況,這部講義從56年就開始編寫。
因為,55年鄒先生副博士畢業,被分配到蘭大歷史系當助教,還兼任過西北師院的教員。
在甘肅蘭州的這段時間,鄒先生還也沒有閑著,一直在整理蘭大歷史系所藏臨洮辛店、寺窪山等地采集、試掘所獲得陶片。
這部分經歷,鄒先生講完,還問,“大家有沒有聽說過辛店、寺窪山等遺址?”
“知道。”
“安特生在甘肅考古的時候曾經挖過。”
“都在臨洮。”
“嗯,臨洮還是貂蟬的故鄉。”
一下子,台下的學生回復的極為熱烈。
這種熱烈,都讓鄒先生都愣住了。
鄒先生說,“看來,嚴老師已經給你們講過這些遺址的情況了,對不對?”
說完,還感慨,“沒有想到嚴老師的進度那麽快,直接就新石器時代考古講述到商周考古了。”
這話粗略聽,好像沒啥問題。
如果仔細品,好像也沒啥問題。
但它是真有問題。
因為辛店遺址就屬於商周時代的辛店文化遺址。
這才剛開學,嚴先生放著新石器時代的諸多遺址沒有講,跑過來講商周時代遺址,這是要幹啥呢?
這事,還不能細品。
甚至不能亂品。
然而,聽完鄒先生的話,大家唰的一下,就望向蘇亦,還帶著各種討論聲音。
“是小師兄講的。”
“昨天小師兄跟我們講安特生與仰韶問題的時候,還重點提及甘肅臨洮。”
“因為安特生在臨洮發掘了很多遺址。 ”
“對,小師兄還跟我們講了貂蟬傳說。”
人啊。
害怕什麽,偏偏就會來什麽。
命運就是如此的奇妙,讓人躲不勝躲,防不勝防。
這不,整個班的學生大部分人都望向坐在後排的蘇亦,這種如此不正常的情況,鄒先生要是能忽略蘇亦的存在,那才見鬼了。
更不要說,這幫家夥絲毫沒有心理障礙就直接把他給賣了。
那模樣還有些沾沾自喜。
似乎覺得在鄒先生面前隆重推薦蘇亦,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蘇亦?”
聽到同學們的話,鄒先生還真驚訝不已。
見到蘇亦坐在後排,多少有些意外。
隨即又釋然了。
因為他也聽說過蘇亦的名頭,不對,應該說他也聽過蘇亦在歷史系的諸多事情。
這不,看到蘇亦以後,鄒先生就說,“前兩天剛得知你給王永興先生當助教,沒有想到的你跨度也挺大的,轉身又給嚴文明先生當助教了,小夥子可以啊,精力蠻充沛的。”
媽呀,這話更不能細品了。
要真細品下去。
還真要命。
蘇亦權當是一個誤會,“鄒老師誤會了,我昨天只是跟同學們分享一下知識點,不是助教。”
“原來如此!”鄒先生恍然,隨即又說,“要不,你來給我當助教吧?”
我在北大學考古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