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大學考古 ()”
研究中國史的學者,就都知道北大中古史研究中心在學界的地位。
也正因為北大歷史系成立了中古史研究中心,考古專業從歷史系拆分出去的時候,不至於使得歷史系傷筋動骨,元氣大傷。
而王永興先生則是未來北大中古史研究中心創建者之一,也是國內最有影響力的敦煌吐蕃文書研究的權威學者之一。
此時,對方恰好就是蘇亦的老師。
作為對方的助教, 他研究吐蕃歷史,要是不務正業的話,那誰還敢說自己乾的是正事啊?
實話實說,蘇亦還真忘了這茬了。
被許婉韻他們一提醒,蘇亦就笑了,“真要這麽說來, 非我莫屬了?”
“是的, 你小子抓緊時間把文章弄出,這樣一來,你就雙喜臨門了。說不定明年就可以提前畢業了。”
“咳,婉韻姐,這就誇張了啊。”
確實誇張,明年他也16歲,16歲北大碩士畢業,成何體統啊,讓其他怎麽活啊,對吧?
被許婉韻他們一提醒,接下來的幾天,蘇亦跑王永興先生的住處的頻率就開始增加了。
跟王堯先生不同,王先生主要是研究唐史,他對敦煌吐蕃文書的研究,也是為了唐史服務,並不是純屬的研究吐蕃歷史。
然而,作為北大歷史系敦煌TLF學的扛把子, 要說他對吐蕃歷史不了解,誰信。
作為一名歷史系研究生,跑去研究唐卡這樣的藏族繪畫,在不少人的眼中,都屬於不務正業。
在正統的史學研究之中,美術史,完全就是邊角料,這都是藝美術學院研究的反向。
然而,見到蘇亦樂此不疲,王先生也沒有打擊他的積極性。
在研究吐蕃歷史,以及這一時期的唐卡藝術風格的時候,王永興先生給予蘇亦不小的幫助,不少文獻,都是王先生推薦閱讀的。
甚至聽到他要跟唐卡藝術風格以及形式劃分歷史時期,王永興先生都覺得眼前一亮。
因為唐卡藝術研究,對於王永興先生來說,絕對是陌生的領域。
然而,蘇亦卻是廣美子弟,天然就擁有藝術素養。
蘇亦能夠從這個角度去切入吐蕃歷史的研究,也沒有什麽不可以。
結合唐卡藝術去梳理一遍吐蕃歷史,對於王永興先生來說,也覺得眼前一亮,給他不小的啟發。
不過王永興先生跟蘇亦一樣都有一個明顯的短板,就是不會藏文,或者說不擅長。
因此,他們對敦煌吐蕃文書的研究,也局限於漢文文書,但,研究相關歷史,足夠了。
誰規定,研究唐卡,還需要懂藏文的?
當蘇亦提出要寫朗達瑪滅佛相關文章的時候,王永興先生自然是高興的,也確實給他推薦了不少史料。
然而,王先生的熱情比蘇亦想象的還要熱烈。
王先生結合自己在北大歷史系開設的另外一門《隋唐史》,提出一個新要求。
“你的專業方向不是藏族史,也不是吐蕃史。在這個方面,你深入研究會受到不小的阻礙。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換一個角度切入。”
“換角度?”
這個要求確實把蘇亦難住了,一時半會,哪裡來的新角度啊。
王先生笑道,“你能夠從唐卡藝術的角度切入吐蕃史的研究,難度就不能夠從隋唐史切入研究吐蕃史嗎?”
好像也能。
王先生笑,“這也是你的給我的啟發,你父母都是美院的教師,使得你擁有一點的藝術素養,然而,咱們北大歷史系在中古史方面確實擁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你從這個方面切入,會更加合情合理。”於是,蘇亦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多了一篇文章要完成。
而且這文章的命名也簡單明了——《朗達瑪滅佛與唐武宗滅佛之比較研究》,這玩意,屬於發到知網上,被引用率應該是不低的。
從朗達瑪滅佛到唐武宗滅佛之比較研究,這個課題是越來越大了。
這玩意,真要深入研究,普通歷史學碩士畢業論文都足夠了。
顯然,王永興先生是給他增加研究的難度了。
從某種程度來說,也算是把他硬生生的拽回主流史學研究的領域。
研究隋唐史,絕對是主流的史學研究領域。
而唐武宗滅佛,同樣也是漢地佛教史上一個極為有名的歷史事件。
於是,蘇亦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有得忙了。
要比較朗達瑪滅佛與唐武宗滅佛有何異同,除了研究前者之外,也必須要研究後者。
前者,蘇亦研究的足夠多了。
那麽後者呢?
唐武宗又是誰?他為啥要滅佛?
唐朝的歷史,大家多半不陌生。
然而,世人對大唐歷史的熟悉,更多是熟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世人就不那麽了解了。
或者說,他們的故事,在民間流傳並不廣泛,沒有那麽多知名的演義小說。
那麽大唐,初唐盛唐中唐晚唐是怎麽劃分的?
學術界,是不是以此劃分大唐的?
一般來說,後人對大唐的劃分都根據明代高棅編輯的唐代中國詩歌選集《唐詩品匯》來劃分的。
這是按照唐詩來劃分。
那麽歷史的劃分呢?
是不是也是按照唐詩的劃分標準來?
並沒有。
對於唐朝,文學跟史學的劃分還是不一樣的。
歷史學家通常以唐玄宗天寶十四載(公元755年)爆發的“安史之亂”作為分界線,把唐代社會歷史分為前後兩大時期。
唐詩劃分又是另外一個范疇了。
這裡不講,蘇亦也不會。
繼續回到唐武宗。
歷史上,能夠把武宗作為廟號的君王,都不會什麽昏君。
大名鼎鼎的就是漢武帝了。
還有另外一個大眾熟悉的大明正德皇帝朱厚照,也被封為明武帝,不過大家都習慣稱呼他的年號正德而非廟號。
簡單來說,唐武宗本名李炎,唐朝第十六位皇帝,他跟唐玄宗之間,還隔著八名皇帝,這倆之所以拿出來比較,主要是他們都算是大唐中興之主,性格還有點像,都比較貪玩。
然而,唐武宗在民間的口碑可比唐玄宗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開創了開元盛世又弄出一個安史之亂的唐玄宗李隆基,大部分的人對他都喜歡不起來。
尤其是看了《長安十二時辰》,隻覺得這位聖人,這是一言難盡。
好吧,亂入長安十二時辰,確實不嚴謹。
唐武宗的民間口碑極佳,被譽為晚唐的中興之主。
那麽他的功績能否跟唐玄宗相比較?
自然是不能的。
他33歲就英年早逝,在位時間只有6年,就算如此,他也弄出來一個會昌中興。
因此,很多歷史愛好者都喜歡假設,要是唐武宗沒有早病逝,大唐的歷史會不會改變?
然而,歷史沒有假設。
至少史學研究,沒有辦法去做這樣的假設,任何的假設都只是一種推演。
歷史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
實話實說,蘇亦對唐武宗也沒啥研究,但要寫論文,就必須要查找史料。
重中之重,還是《舊唐書》《新唐書》以及《資治通鑒》。
除了這些史料之外,肯定會涉及到佛教典籍以及其他學者的著作。
這些就不一一例舉了。
歷史研究被稱為書齋式的研究,並不是說說而已,想要知道的東西,多翻書就行。
多看史料多看論文,總會有收獲。
當然,多看書還要懂得思考。
葛兆光先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他說,研究歷史,最好做到以小見大,通過事件的表現去看待事件的核心。
研究人物最好從人物看到整個時代。
研究文獻,最好從文獻裡面看到歷史時代的變化。
你如果研究一個事件,最好能夠從整個事件講它的背景,講到引發這個事件一個大的背景。
如果你研究這個制度的變化,最好能夠從這個制度裡面去見這個制度政治的變化。
反正就是以小見大。
那麽研究唐武宗滅佛呢?
僅僅是研究這個事件本身嗎?要真是如此,有啥好研究的。
唐武宗是一個人,研究人物要看到他代表的晚唐時期。
那麽研究唐武宗滅佛,必然要研究引發這件事的大背景。
這樣一來,研究唐武宗滅佛就容易入手了。
首先就是要知道,他滅佛之前,大唐是一種什麽樣的狀況,是什麽原因促使他滅佛的。
然而,這論文有不僅僅是研究唐武宗滅佛,還要跟朗達瑪滅佛相比較,這樣一來,就需要做一個橫向對比了。
如果是學位論文,按照寫論文的格式,這玩意還要弄個選題背景和意義。
不僅如此,還要分章,分別論述佛教在漢地跟吐蕃的傳播情況。
接著才開始論述兩地滅佛的歷史淵源。
再開始論述他們滅佛的原因有何異同。
接著,肯定要詳細研究滅佛的過程,最後才比較兩地滅佛之後,對佛教的傳播發展起到何種作用,最後一步自然就是總結了。
研究歷史有啥?
自然是以古鑒今,以史為鑒。
所以肯定要說明,從這兩起滅佛事件當中,後人得到什麽樣的啟示。
不然,研究個啥?
那麽期刊投稿,又有何不同呢?
最大的不同,就是不能那麽水。
論文的格式也大不相同,這玩意,也要看期刊對論文的要求,這些都是技法,不是核心,核心還是研究的知識點。
對於蘇亦來說,困難還是收集資料,而不是論文格式。
前世讀研的時候,怎麽說也都水過不少文章,論文格式,對於他來說,自然不是啥大問題。
主要還是內容。
比如滅佛前,吐蕃是啥情況?大唐又是個啥情況?
吐蕃部分。
(略!想知道繼續翻看上一章。)
前面蘇亦已經跟馬世昌他們做了大量的討論分析,不需要再過多贅述。
現在的重點,自然就是放在大唐這邊。
要是從佛教傳播來說,肯定是漢地比雪區要早。
佛教早在公元一世紀的時候就從西域以及中亞傳播到漢地,而傳入雪區,則晚了很多,大致於公元五世紀,而等到松讚乾布上位,為了製衡苯教,才引入佛教,此時已經是七世紀了。
同樣,佛教在兩地的傳播,所受到的待遇也各不相同。
在藏地傳播,一開始受到苯教的頑固抵製。
在漢地,佛教早期的傳播過程,就順暢了很多,本土的道教,儒家對佛教的抵製並沒有那麽強烈。
然而,等佛教迅速發展,威脅到其他兩家的地位,才遭到抵製。
前面提及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以及北周武帝宇文邕兩人先後兩次滅佛,就是最好的證明。
當然,這兩位也開了一個好頭,跟唐武宗滅佛提供強有力的歷史根據。
佛教自從傳入藏地,就一直卷入階級鬥爭之中,一刻都不得安寧。
這些內容都是要涉及到的。
佛教在吐蕃王朝時期,受到什麽待遇,在大唐受到什麽待遇都要了解。
實際上,漢地佛教,在大唐的時候,都是被放任不管的狀態,沒有朝廷的支持也沒有受到朝廷的排斥。
然而,佛教的野蠻成長的能力太恐怖,很快就嚴重加壓道儒兩家的生存空間。
佛教寺院的經濟勢力和僧侶地主勢力極度膨脹,僧侶寺廟越來越多,到了唐武宗滅佛之前,都泛濫成災了。
任何一次滅佛事件,都不得不提及一點,那就是寺院享有的免疫免稅特權。
這也是為什麽,歷史文主角穿越回古代的時候喜歡到寺院薅羊毛的原因。
當佛教發展到一定程度,嚴重威脅到統治階級利益的時候,古代任何一個有作為的皇帝都會滅佛或抑佛。
唐武宗被稱為中興之主,肯定會這麽乾,他不怎麽乾,都不好意思被稱為中興之主了。
實際上,唐武宗滅佛的原因跟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差不多,他倆都是虔誠的道教徒。
再加上周武帝,似乎歷史上的廟號帶武的皇帝都喜歡乾佛教。
要是西漢時期,佛教傳入漢地的話,估計漢武帝也要乾掉佛教,畢竟這位狠人,可是弄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壯舉啊。
汗跑題了。
還是說回唐武宗,為啥滅佛。
算了,還是不說了。
無非就是階級、宗教、個人三個原因。
還是說說唐武宗是怎麽滅佛的吧。
實話實說,對這個問題,北大歷史系好奇的人還挺多了。
尤其是蘇亦在王永興先生的《隋唐史》課堂上出現的時候,就被同學們強烈要強他登台講課,就是專門講這個課題。
對此,蘇亦自然不會拒絕。
寫文章的意義就在於分享。
蘇亦再次登台,歷史專業的學生表現得相當熱烈。
隨著他去故宮實習,在歷史專業這邊蹭課的時間大大減少。
同學們想要在課堂上見到他,並不容易。
別說歷史專業的學生,就算考古專業的本科生,在文史樓的教室碰到他的次數也不多。
因此,看到他再次出現在教室裡面,大家怎麽可能放過他。
蘇亦想要安安靜靜地聽課是不可能的。
王先生讓他這一次過來上課,其實就是讓他過來跟同學們上課的。
分享的內容就是他這段時間的論文成果。
蘇亦登台,拿起粉筆,唰唰的寫下這一次的論文題目。
“嗯,以上,就是我今天要跟同學們分享我內容。”
說著,他又開始提問,“大家知不知道歷史上著名的三武滅佛事件?”
這個只是上課的引子。
這種基礎知識,對於歷史系的學生來說,知道的自然是大多數。
擱後世,就是普通的名詞解釋。
得到大家肯定的回復之後,蘇亦繼續問,“後周世宗滅佛呢?也知道吧?”
自然也是知道的同學居多。
歷史上著名的三武一宗滅佛,都不難。
然而,等蘇亦問道,“那麽朗達瑪滅佛呢?大家知不知道?”
這個知道的學生就不多了。
許婉韻作為北大考古專業在讀的碩士,對此了解的都不深入,更不要說本科生。
問題到這裡,課堂分享也算是進入了正題了。
最開始講課,蘇亦把三武一宗以及朗達瑪滅佛事件都分享過一遍。
當老師,不能因為知識點簡單就不講述,課堂上那麽多學生,並非每一個學生對這些基礎知識點都牢靠掌握。
把這些基本概念過了一遍以後,蘇亦開始進入正題。
“實際上,唐武宗滅佛跟朗達瑪滅佛沒啥本質上的區別,都是自上而下,皇帝一下令,佛教就遭殃。具體到執行層面也都差不多。”
“那麽同學們,都知道歷史上這兩位皇帝都采用什麽樣的滅佛措施嗎?”
他這一出來,就有學生喊道,“小師兄,朗達瑪滅佛,我們不了解啊。”
“嗯,朗達瑪滅佛太難了,同學們不清楚,那麽同學們也可以說一說唐武宗。”
這一出來,現場一陣哄笑。
因為這個問題,大家也答不上來。
教材它沒有啊。
蘇亦也不為難他們,開始唰唰的板書。
(1)並省、廢毀天下佛寺。
(2)還俗佛教僧人,解放寺院奴脾。
(3)銷毀金屬佛像、法器。
就在這三招下去,並且持之以恆,佛教差不多涼透了。
之所以說差不多是因為到唐武宗時期,佛教已經在漢地傳播發展了九百多年,統治者想要通過短短幾年的事件就把一個宗教徹底摧毀,不現實。
畢竟唐武宗在位也6年,他病逝以後,他的繼任者宣宗就迅速恢復佛教地位,不過造成重創的佛教,很難恢復到昔日的盛況。
因此,說滅佛有點嚇人,說成禁佛或抑佛就好理解了。
相比較之下,朗達瑪才算是滅佛。
因為佛教在朗達瑪上位的期間,遭受到了極大的重創。
在此後百余年藏土看不見穿袈裟的僧人。
後人也把這段時間,稱為雪區佛教百年黑暗時代。
為什麽會造成這樣的異同?
既然要寫論文,肯定要給出結論。
不然,同學們好奇,文章發表出去以後,讀者肯定也會好奇。
蘇亦給出自己的分析,“第一,吐蕃與漢地佛教的社會基礎不同,是滅佛措施產生程度差異的決定因素之一。”
這個不同是真的不同。
首先從兩地傳入時間分析,前者是公元一世紀,後者是公元七世紀才大規模傳入吐蕃。
留給佛教發展的時間根本就不一樣。
漢地佛教比藏地佛教更長,日子過得更加滋潤。
畢竟藏地佛教兩百年間,一直都被苯教圍追堵截,日子過得極為艱難。
漢地佛教就不一樣了,爽太多了。
不僅如此,藏地僧人少,也就幾百人的規模,且僧人、寺院多集中於邏些(LS)附近地區。
這種情況,一滅佛,就是毀滅性的打擊。
而漢地,經過九百多年的發展,佛教的勢力幾乎跟大唐王朝融為一體。
而在這九百多年裡,也有滅佛事件發生,但次數極少,並且規模小,使得佛教在漢地的社會基礎遠較吐蕃佛教牢固。
漢地佛教都已經完全本土化,別說唐武宗只是像抑佛,並不想把佛教一網打盡,就算他主觀上想,但在客觀上是沒有可能的。
有一既然就有二。
第二呢?
同學們無比好奇。
蘇亦也不讓他們失望,繼續講述。
“第二,吐蕃與唐朝所處的社會發展階段不同,是滅佛借施產生程度差異的必然因素之二。”
朗達瑪滅佛時的吐番王朝,尚外於奴隸社會階段。
這樣的社會階段,就意味著社會生產力水平地下,也決定了奴隸主統治思想的野蠻與落後,統治權威的無可抗拒。
它的社會階段,決定了朗達瑪滅佛的措施,往往都是極為簡單粗暴,很容易就從身體上消滅佛教徒。
反觀唐武宗滅佛的時期,恰好是會昌二年。此刻的大唐,已經是封建社會階段,其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所達到的高度,絕非吐蕃能比。
相比較朗達瑪,祖輩曾經開創過大唐盛世的唐武宗,他的思想更加開明,統治手腕更加高超,也更加的懷柔。
也決定封建皇帝唐武宗不可能象作為奴隸主代表的朗達瑪那樣非常徹底的滅佛。
簡單來說,不會那麽野蠻。
實際上,人家朗達瑪滅佛的主要措施也跟唐武宗差不多,但更加激進。
(1)停建、封閉佛寺,破壞寺廟設施。
(2)鎮壓、還俗佛教僧人。
(3)銷毀金屬佛像、法器。
如果僅僅看這個步驟,就發現朗達瑪跟唐武宗差不多。
然而,這兩人滅佛取得效果卻有著本質的區別。
朗達瑪滅佛,使得吐蕃佛教佛法僧幾乎遭受到毀滅性的打擊,相比較起來,唐武宗滅佛,只能取到抑製作用。
寺廟沒有完全廢毀、僧侶並沒有完全還俗,甚至有的地方對唐武宗的佛詔陰奉陽為,敷衍了事。
這也是藏地佛教會出現斷層,而漢地佛教卻傳承有序的根本原因。
這些都是偏向學術性的東西,完全就是跟論文差不多。
講完乾貨,想要調動課堂氣氛,就必然要講故事。
吐蕃王朝的故事,略過。
蘇亦還跟唐武宗滅佛的時候,地方的節度使是如何敷衍了事,無動於衷的。
這話,也不是他瞎扯的。
自然有史書記載。
說著,蘇亦跟大家推薦相關史書,“大家要是感興趣的話,可以去閱讀《入唐求法巡禮記》,這是一部佛教史傳。日本天台宗三祖圓仁著。這書跟與玄奘的《大唐西域記》、馬可·波羅的《東方見聞錄》並稱為世界三大旅行記。不過目前為止,國內學者還沒有相關注釋版,美國研究日本的學者賴肖爾,於1955年用英語翻譯並注釋了本書,題為《圓仁日記──一個到中國求法朝聖者的記錄》,第一次向西方學術界作了介紹。大家英文基礎好的話,也可以閱讀這個版本。咱們北大圖書館都有。”
說著,蘇亦就開始跟大家分享原文。
“黃河已北鎮、出、魏路等四節度元來敬重佛法,不毀拆佛寺,不條疏僧尼,佛法之事一切不動之。頻有敕使勘罰,雲:'天子自來毀拆焚燒可然矣。臣等不能作此事也’”
甚至還在黑板上板書。
他寫完,現場就一陣嘩然。
“唐代的節度使底氣十足啊,還直接要求天子自來毀拆寺廟。”
有同學感慨道。
瞬間,就有人反駁,“不要胡說八道,這裡面的自來,是由來,歷來的意思。大概意思就是說,天子歷來是允許拆毀佛寺的,大臣卻沒有這個權力。”
說完,這家夥就望向蘇亦,“小師兄,我說的對不對?”
蘇亦啞然失笑,“對,沒有錯,按照正常的情況,自來確實由來、歷來的意思,但非要說這些節度使要求天子親自來拆毀佛寺也不是不行。但不合適禮法。”
說著,蘇亦繼續擴充。
“為什麽說歷來呢?因為唐高祖李淵也曾經下詔罷佛,然而卻被玄武門之變打斷,沒成。然後道了唐太宗李世民就恢復佛教的地位,才有唐玄奘西天取經啊。同樣,唐武宗病逝以後,唐宣宗即位乾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興佛’,他也後人稱為小太宗。”
實際上,唐武宗滅佛,有很大的阻力。
甚至他病逝以後,民間就開始流傳著他折壽10年、陰曹索命之說。
那麽說回李淵,他為什麽滅佛?
有人說,佛教徒坑蒙拐騙太多,嚴重擾亂社會治安,也讓大唐統治者對佛教徒人厭狗嫌。
其實,這些都是表象原因。
歷史上有三武一宗滅佛。
三武前面都已經說過。
尤其是前面北魏太武帝拓跋燾跟北周武帝宇文邕滅佛,對於後世帝王滅佛造成極大的影響。
拓跋燾滅佛,這就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次滅佛事件。滅佛的直接後果,使中國佛教增強了“末法”意識,部分佛教僧侶向南方轉移,也為以後的滅法事件開了先河。
周武帝宇文邕滅佛的時間短但是手段更加殘酷,大批的僧尼逃匿山林,與北魏的流民混雜,成為後來隋朝面臨的重大社會問題,直到唐初仍然成為影響統治者決策的重要問題。
這也是為什麽到了唐初,唐高祖李淵要滅佛的原因。
這些都是有歷史關聯的。
同樣,前面兩個武帝滅佛,也為了帝王滅佛提供了歷史依據。
這幫節度使說天子歷來滅佛是被允許的。
為啥允許,因為有這兩位武帝開創滅佛先河啊。
說了那麽多,蘇亦就是為了證明“自來”兩個字翻譯成為“歷來”的合理性。
聽得台下的同學,一臉目瞪口呆。
也讓這幫家夥聽得意猶未盡。
蘇亦繞了一圈,幾乎幫大家梳理大半個漢地佛教的興衰史了。
未來同學們想要研究滅佛事件,肯定不會忘了這一堂課。
可以說是大家史學專題研究的啟蒙課堂了。
其重要的價值就不言而已了。
讓也大家明白了,本科生跟研究生的學術水平差距在哪裡。
也再一次直觀的感受到小師兄的淵博。
看著大家一臉崇拜的目光,蘇亦明顯感覺到自己又一次裝到了。
雖然是無意識的。
但讓一大幫老大哥老大姐露出崇拜的目光望著自己,這種感覺還是很爽的。
等他講完,就有同學提問。
“小師兄,你後面說的這部分,在論文上都有嗎?”
“對啊,唐高祖滅佛部分,你的論文也涉及到嗎?”
蘇亦說,“沒有,這部分完全就是課堂補充,大家感興趣的話,可以去做研究,我知道的也只是一些皮毛。”
“小師兄,你這個論文擴充起來都可以寫成專著了。小師兄,我都幫你想到名字了。”
“啥?名字?”
對此,蘇亦倒是好奇。
“就叫《滅佛》,是不是很霸氣啊?”
蘇亦樂了。
這個取名風格,很有玄幻色彩啊。
不知道為啥他的腦海突然跳出耳根大大的《求魔》。
汗。
跑題了。
為了結束這個話題,蘇亦說,“這個書名很好,不用再取了,我就用這個了。”
現場又是一陣哄笑。
等蘇亦準備結束分享的時候,這幫家夥卻不願意。
“小師兄,自從你去故宮實習以後,在課堂上見到你的機會就很少了。”
“對啊,小師兄,都跟我們分享一下你在故宮實習都幹了什麽唄。”
“小師兄,我們可是聽說你在故宮專門研究唐卡,還要寫唐卡藝術的文章,能不能跟我們也講一講啊。”
對於這個要求,蘇亦義正言辭的拒絕了。
沒有辦法,唐卡藝術的文章壓根就沒有完成,他現在要講的話,頂多是個半成品,不合適。
誰讓被許婉韻他們鼓動跑去弄朗達瑪滅佛相關文章呢。
不然,王永興先生怎麽會讓他研究唐武宗滅佛。
沒有這事,他也不會出現在《隋唐史》課堂上跟同學們分享唐武宗滅佛課題。
於是,王永興先生提議,“大家對此感興趣的話,等下一次在《敦煌學》課堂上,讓你們小師兄跟你們分享研究成果。”
瞬間,教室內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之前蘇亦在課堂上跟大家分享的基本上都是專業基礎,現在深入專題研究,對於大家來說都是極為稀奇的東西,自然更為好奇。
對此,蘇亦也不拒絕。
反正論文發表出來,這幫家夥肯定少不了會過來宿舍騷擾他,反正早晚都要講,早點講完比較好。
這個年代,很多研究領域都屬於野蠻生長的狀態。
按照他水論文的程度,未來肯定會越來越多,甚至涉及到的領域也會越來越廣泛。
這東西真的不能積攢下來,不然,過一段時間就真忘得一乾二淨了。
趁著寫論文的時候,跟大家分享研究心得,剛剛好。
《朗達瑪滅佛與唐武宗滅佛之比較研究》這文章,蘇亦花的時間並不多,不到一周的事件就完成論文底稿,當他把稿件交給王永興先生的時候,關於這篇文章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了。
投稿的事情並不需要他來操心。
再說,蘇亦也沒有那麽多經歷兼顧這些,史學研究,對於他來說,就是調味品,主菜還是考古。
從這個角度來說,故宮館藏的唐卡,對於他來說也是調味品。
文物與博物館,都不是他現在專攻方向。
但這玩意,卻屬於他故宮實習的成功,不弄出來,他一時半會也沒法從故宮抽身。
所以弄完滅佛論文以後,蘇亦再次把重心放在唐卡藝術研究上。
之前梳理完,唐卡的歷史,現在重新回來整理論文就容易很多。
因此,一周後,敦煌學課堂。
蘇亦再次登台。
《敦煌學》跟《隋唐史》一樣,都沒有教材。
尤其是《敦煌學》連教學大綱都沒有,跟專業選修課差不多。
自由發揮的空間非常大。
這也是為什麽王永興先生讓蘇亦擔任課堂助教,沒有人反對的原因之一。
這一節課,主講人依舊是蘇亦。
跟之前一樣,許婉韻馬世昌姚華山他們都過來。
他們也好奇,蘇亦的唐卡研究都弄出什麽新花樣。
既然是上課,肯定不能一上來就直奔課題。
又不是學術研討,一些日常還是要拉的。
至少要告訴大家,自己為什麽要研究唐卡,研究唐卡藝術。
這樣一來,又需要回歸到上一堂課未講完的話題,就是蘇亦這段時間在故宮實習都幹了啥?
有沒有什麽好玩的東西?
相比較論文研討,大家對日常部分,更加好奇。
畢竟敦煌學跟隋唐史不一樣,敦煌學除了歷史班的學生要上,考古班的學生也都要上。
這堂課是必修課。
之前蘇亦帶著大家遊完故宮,一路上他客串導遊跟大家講述故宮的前世今生。
結果,沒幾天,他就去故宮實習了。
對於大家來說,小師兄就是故意的。
把大家對故宮博物院興趣都調動起來,自己卻跑去故宮實習。
這樣的好事,不帶著自己完。
不要太過分。
上節課,這幫家夥就沒少討伐他。
為了滿足大家的好奇心,蘇亦當然要分享這部分經歷了。
實際上,好玩的事情並不多。
然而,這玩意就是圍城,城裡的人羨慕城外的人,城外的人羨慕城裡的人。
大家對故宮博物院的向往,使得同學們迫切地想要了解蘇亦在故宮的日常。
這部分對於蘇亦來說,肯定不會讓他們失望。
講故事啊。
這項技能都練習了大半年了,差不多爐火純青。
自然是先講故宮的佛堂。
提及這裡的時候,蘇亦繼續吹噓,“故宮的佛堂非常大,需要大量的專業人員來對它們測量編寫報告,說不定未來故宮博物院就會跟咱們北大歷史系合作,到時候大家都可以參與其中。”
這個方面也就說說而已了。
那麽多佛堂,就算是故宮博物院也沒有這個經費。
這個方面的工作,未來則是由故宮博物院宗教組來完成的。
這其中也有不少北大考古專業的畢業生。
然而,現在嘛。
基本沒戲。
蘇亦這是在畫餅。
也足夠讓大家興奮不已了。
他也不僅僅是說,還把之前佛堂的手繪建築圖以及編寫的文字資料都分發給大家觀看。
這些東西可是比油印版的教材精美多了,純手工繪畫以及手稿編寫。
圖文並茂。
絕對是這個年代難得的珍稀資料。
讓大家恨不得據為己有。
一下子,課堂就變得鬧哄哄的。
王永興先生忍不住說道,“大家都不要搶,到時候讓你們小師兄整理一下底稿,然後拿去印刷,人人有份。”
這年頭,想要私自印刷資料極為困難,當然也不是不行。
文字部分可以用滾筒油印,圖片部分就困難了。
這樣一來,就讓大家越發的羨慕蘇亦的手繪技能。
寥寥數筆,就能夠把建築物畫惟妙惟肖,這種技能讓大家眼熱不已,都紛紛喊著要跟他學素描。
一時之間,倒是讓蘇亦哭笑不得。
講完佛堂部分,接著講南十三院。
這可是故宮未開放區域,越是神秘越是讓人向往。
講完南十三院的前世今生。
蘇亦才開始講述裡面的故宮編輯組的日常。
第一個自然是要講劉北汜先生以及快要複刊的《故宮博物院院刊》,說到這裡自然也離不開他上一次完成的故宮學相關論文。
同學們再度感慨。
“小師兄就是厲害,不知不覺中都完成那麽多篇論文了。”
其實也不多,就三篇。
對於一幫本科生來說,這個速度已經極為高產了。
再加上他之前在省博實習弄出來兩篇都發表在《文物》上的論文。
就算是馬世昌他們這些研究生,也都羨慕不已。
論文的數量不是重點,重點是質量,但,蘇亦的這些論文,質量都是不錯的,並非刻意在灌水,就更為難得了。
蘇亦的人物故事也不局限於劉北汜先生,也講到朱家溍先生。
可以說朱家溍先生就是他在故宮藏傳佛教文物研究方面的領路人。
必須要重點提及朱家溍先生。
這樣一來,肯定也少不了提及老先生跟故宮太和殿「金鑾寶座」之間的故事。
這個故事對於大部分學生來說都是第一次聽說過,蘇亦講述完畢,大家驚歎不已。
有學生感慨朱家溍先生運氣真好。
也有學生感慨朱家溍先生是靠真本事,而非運氣。
蘇亦笑著總結,“兩者都有,缺一不可。”
他這話,很是雞賊。
這話一出,同學們也都哄笑起來,不再爭吵。
真假金鑾寶座的發現,確實有運氣的成分,然而,沒有老爺子獨到的眼光,誰又會去關注這些呢。
故宮博物院的老專家可不少。
那麽多人,為什麽就非是朱家溍先生發現而不可能是別人呢?
這就是真本事。
故宮的老專家確實不少,離世的就不說,在世的,除了前面提及的劉北汜、朱家溍兩位先生。
其實還有不少後世大家耳熟能詳的故宮專家依舊工作在一線。
比如前面蘇亦提及最多的徐邦達先生。
甚至在書畫組還有劉九齡先生。
此外,還有蘇亦最為熟悉的馮先銘先生,馮先生是國內著名的古陶瓷專家。
這個時候,馮先生還在主持編寫了我國第一部以大量考古資料為依據的《中國陶瓷史》,並執筆遼金部分。
也因為這書,首次把宋代瓷器分為六個窯系,準確地概括了宋代瓷器的發展特點,這一理論已為古陶瓷學界廣泛運用並加以發展。
蘇亦之前在河宕遺址實習,建議省博方面在河宕遺址建立廣東陶都博物館的時候,就沒少查閱馮先生的文章跟著作。
對馮先生慕名已久。
遺憾的是,除了朱家溍先生之外,蘇亦都沒有機會跟其他老先生打交道。
主要是他研究方向還沒有那麽廣泛,不然,就可以登門拜訪了。
講完跟朱家溍先生交往的日常,蘇亦才正式回歸主題。
也就是他研究的故宮館藏的倉央嘉措時期唐卡藝術。
研究唐卡跟研究唐卡藝術,這是兩回事。
前者是研究文物,後者屬於藝術范疇。
蘇亦不想局限於文物研究,不然除了介紹文物的形狀以及前世今生,就沒啥事幹了。
這點,朱家溍先生已經走在了前面,對方的《故宮所藏明清兩代有關XZ的文物》就已經把故宮涉及的藏傳佛教文物都做了一遍梳理。
他繼續研究唐卡,只能按照對方的范式來書寫的,還是走不出對方的論文框架之中。
於是,蘇亦只能另辟蹊徑,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